一台會贏的攝影機,一台會輸的攝影機:一個下午看完切·格瓦拉的攀頂與墜落
《切:28歲的革命》與《切:39歲的告別信》本來就是同一部電影的正反面。史蒂芬·索德柏用兩種畫幅、兩種色調拍同一個人,班尼西歐·岱托羅則用一場把自己藏起來的表演,拿下坎城影帝。

劇照|切:28歲的革命+切:39歲的告別信.© 2008 Telecine / IFC Films
Che: Part One + Part Two
一部電影四個多小時,選片軟體上看到片長就容易往下划。2008 年的坎城影展,偏偏就有這麼一部片進了正式競賽:《Che》,上下兩集,各兩個多小時,從頭到尾講切·格瓦拉(班尼西歐·岱托羅 飾)這個人。後來它在台灣拆成兩個片名:《切:28歲的革命》,還有《切:39歲的告別信》。一個是攀頂的起點,一個是墜落的終點。
這篇要把兩部合在一起講。理由很簡單:它們本來就是同一部電影的正反面。上部拍一場會贏的革命,下部拍同一個人、用同一套方法,怎麼把一切輸掉。導演史蒂芬·索德柏甚至動用兩種畫幅、兩種色調、兩套攝影語言,把「上升」和「下墜」直接做進畫面的物理質感裡。
少看任何一半,另一半的意義都會缺一角。
一個下午看完四小時,中場只夠上一次廁所
2008 年 12 月,這部電影在紐約和洛杉磯用最老派的是什麼:老好萊塢的「巡迴獻映」形式,一張票看完整場,含中場休息,通常用在超長史詩片。《Che》的 Roadshow 版 2008 年 12 月在紐約與洛杉磯獻映,兩部連映、總長超過四小時。資料見 Wikipedia:Che (film)。方式獻映:一張票,上下兩部連著放,中間給一段中場休息,總長超過四個小時。
在我印象裡,這兩部也是一個下午連著看完的電影。
連著看有差嗎?差很多。中場休息前,你剛陪一個人贏下一個國家;燈再暗下來,你就得看著同一個人,把命一寸一寸輸掉。攀頂和墜落壓在同一個下午裡,那個對比是身體記得住的。拆開來隔幾天看,這股力道會散掉一半。

索德柏沒打算幫你認識切·格瓦拉
它是傳記片,卻幾乎不提供任何「認識主角」的服務。沒有童年,沒有創傷起源,沒有「他為什麼走上革命」的心理鋪陳。電影一開場,切就已經是革命者了。
想看思想養成的人,得去看另一部片:這部片:The Motorcycle Diaries,2004 年,華特·薩勒斯(Walter Salles)執導,蓋爾·賈西亞·貝納飾演 23 歲的格瓦拉。拍 1952 年他騎摩托車縱貫南美的旅程,親眼看見貧窮與不公,思想從此轉向,是「從醫學生變成革命者」的心理起點。。索德柏顯然知道那部片已經把起點講完了,他乾脆一秒都不重複。
這個「拒絕解釋」本身就是立場。一般傳記片會給你一條因果鏈:他小時候看過什麼,所以他後來信了什麼,所以他是英雄,或者是怪物。有了因果鏈,觀眾就能安心把人歸檔。索德柏把這條鏈整條抽掉。影評人羅傑·伊伯特(Roger Ebert)一句話點破:這部片連片名都只叫《Che》,它拒絕定義這個人是革命聖人還是冷血劊子手,只給你看他做了什麼,判斷留給你。

索德柏這樣拍,選擇把觀眾當大人。真實的人本來就沒辦法用一句話定義乾淨;電影省掉因果鏈,不是在偷懶,是把這件事誠實地做進了形式裡。
上部古巴:寬銀幕、暖色調,畫面自己就在說會贏
上部的主線是 1956 到 1959 年的古巴革命。格蘭瑪號載著 82 個人登陸古巴,一上岸就被政府軍伏擊,活下來的只剩十幾二十人,退進西耶拉馬埃斯特拉山區。切在隊伍裡身兼指揮官和軍醫,紀律嚴到近乎不近人情:不准搶劫、要庇護傷者,連自己人都照罰。游擊隊靠這種紀律換來農民的信任,隊伍慢慢養大,一路往西打。決定性的一仗在聖克拉拉:1958 年 12 月底,切用不到一千人擊潰三千守軍,攔下巴蒂斯塔政府整列武器列車。1959 年 1 月 1 日,巴蒂斯塔出逃,切率隊開進哈瓦那。
這段歷史是公開常識,寫出來不算劇透。門道在攝影機上。上部用寬銀幕變形鏡頭拍攝,2.39:1 的比例,色調溫暖飽和,主色是綠和黃,運動鏡頭走推軌和 Steadicam。每一顆鏡頭都穩定、開闊、古典,像一部彩色史詩。畫面本身就在告訴你:這場仗會贏。

中間還穿插一條黑白副線:1964 年,切以古巴代表的身份到紐約,在聯合國大會演講,並接受記者麗莎(朱莉亞·歐蒙德 飾)的採訪。黑白拍的是「符號的切」,一個站上國際舞台、被世界注視的形象;彩色拍的是「肉身的切」,一個在山裡發哮喘、替人看病的人。索德柏用色彩把符號和肉身分開放,你才看得清楚兩者中間的距離。
這兩部的攝影和剪接,索德柏都自己來,掛的是化名 Peter Andrews 和 Mary Ann Bernard。兩部在 2007 年 7 月起背靠背拍攝,下部先拍,各只拍了 39 天。也就是說,鏡頭裡的每一個判斷,全部出自同一個人,一氣呵成。
下部玻利維亞:手持、冷色調,連攝影機都在發抖
下部開場,切消失了。1966 年,一個叫 Adolfo Mena González 的中年男人拿著假護照入境玻利維亞:頭頂剃禿、戴眼鏡、鬍子刮乾淨,連家人都認不出來。他帶著大約五十人進叢林,打算把古巴的成功經驗複製一次,點燃整個南美大陸。
然後,所有在古巴成立的東西,一件一件失效。玻利維亞共產黨黨魁孟赫(盧·戴蒙·菲利普斯 飾)拒絕配合,把承諾過的支援整個撤走。農民對革命冷漠,甚至反過來向軍方通報;古巴時期最可靠的「農民同路人」公式,在這裡徹底失靈。美國中情局進場,訓練玻利維亞的精銳部隊反制。東德出身的革命者塔尼亞(弗蘭卡·波特 飾)身份曝光,遭追捕後陣亡。與哈瓦那的聯繫斷了,電影沒有明說是誰的責任,但那份沉默,你會自己讀出意思。切的哮喘和瘧疾越拖越重,隊伍從五十人縮到十七人,再縮到不足十人。

攝影語言整個翻面。下部改用球面鏡頭,1.85:1 的窄畫幅,色調冷灰陰鬱,主色換成綠和藍,鏡頭全程手持。畫面晃動、粗糲,接近紀錄片的質感。這裡還藏著一層門道:上下兩部其實都是用當年剛問世的 RED One 數位攝影機拍的,索德柏等於用同一台機器,調出「彩色史詩」和「紀錄片」兩種完全相反的質感。同一個人、同一場信仰,這次連攝影機自己都在發抖。上部的畫面說會贏,下部的畫面從第一分鐘就在說:這裡不一樣,這裡會輸。
為什麼古巴贏、玻利維亞輸?電影給的答案很殘酷,而且沒有把鍋甩給美國。伊伯特的診斷一句話講完:你沒辦法帶領一群不想跟隨的人民去革命。古巴的農民給食物、給掩護、給兒子;玻利維亞的農民把政府軍藏起來,卻不藏游擊隊。同樣的信仰、同樣的人、同樣的方法,差別只在時機與土壤。切帶著一套驗證過的公式,走進了一個公式失效的地方。

1967 年 10 月 8 日,殘部在尤羅峽谷被包圍。切腿部中彈被俘,被押進拉伊格拉村一間泥土砌的小學校舍。隔天,10 月 9 日,槍決。
岱托羅把自己藏起來,演出一種意志
這部片讓班尼西歐·岱托羅拿下 2008 年坎城影帝。那年的評審團主席,剛好是對切這個題材著迷已久的西恩·潘(Sean Penn)。上台領獎時,岱托羅把這座獎獻給了切本人,也當場分給索德柏:他說這個人在所有人都洩了氣的時候,還在推著整部片往前走。
一般演員拿影帝,靠的是爆發:大哭、大吼、崩潰的那一場戲。岱托羅靠的是收。伊伯特形容這是一次「自我消隱」的英雄式表演;他演出來的東西不太像個性,更接近一種意志。整整四個小時,他不靠表情帶你入戲,動作壓著、表情留白,倔強地拒絕一切戲劇化的誘惑。你想在他臉上找到「詮釋」,他偏偏只給你「存在」。

身體也是敘事的一部分。為了演出下部叢林裡被掏空的狀態,岱托羅減重 35 磅,大約 16 公斤,還剃掉頭頂的毛髮,貼近切被捕時的真實外貌。上部那個結實、站在勝利裡的身體,和下部那個被哮喘、瘧疾、叢林一點一點消耗掉的身體,是同一具肉體在兩種命運裡的物理差異。演員的身體和索德柏的攝影機,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上升與下墜,變成看得見、摸得到的事實。
配樂的選擇也走同一種克制。索德柏找來關於他:西班牙作曲家,阿莫多瓦(Almodóvar)的御用配樂家,寫過大量濃烈深情的旋律。《Che》是他與索德柏唯一一次合作,配樂在倫敦 AIR Studios 與馬德里錄製,80 人編制樂團,由他本人配器並指揮。資料見 Wikipedia:Che (soundtrack)。操刀。找一個以熾烈情感著稱的作曲家,來寫一部刻意反煽情的電影,這個組合本身就是張力。成品極度克制:低限的緊張感、器樂化的聲響,沒有一聲替英雄吹的號角。
他死在自己的眼睛裡,全片最重的一顆主觀鏡頭
索德柏全片刻意迴避切的特寫,他的理由很直白:切的革命思想是集體主義,而特寫是替個人建立神像的語法。所以整整四個小時,你只能從一臂之外觀察這個人,跟著他走、看他做事,電影從不讓你進到他心裡。
主觀鏡頭全片沒幾顆,最重的一顆,被留在他死亡的那一刻。
泥土校舍裡,奉命行刑的玻利維亞士兵走進來。電影裡切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開槍啊,膽小鬼,你只不過是殺死一個人。」然後鏡頭切換,攝影機最後一次變成切本人的眼睛。你仰躺著,看見天花板、看見晃動的人影,然後畫面熄滅。
前面 250 分鐘幾乎不給你的東西,在最後一秒給滿。這是「先拒絕、再給予」的結構設計:全片幾乎都是客觀、疏離、集體的視角,像在讀一份被攝影機記錄下來的檔案;直到這個人失去一切的瞬間,視角才交還給他。造神的語法,被壓到他再也不可能被造神的時刻,才重重動用。
全世界都認得那張印在 T 恤上、被無限複製的頭像,那是一個人被壓成符號的終點。而索德柏讓你死在切的眼睛裡,用第一人稱感覺呼吸停掉。就這一顆鏡頭,把神還原成人。
同一個立場還有另外一面。索德柏刻意不拍古巴勝利後的是什麼:La Cabaña,哈瓦那的要塞監獄。古巴革命勝利後,切在此主持革命法庭,清算舊政權人員,估計約 144 至 550 人遭槍決。索德柏公開表示不拍這段是他的主動選擇。資料見 Wikipedia:Che (film)。清算,而且明說這是主動的選擇。他省略了最容易讓觀眾替切定罪的材料,同時也省略了最容易替切封聖的英雄時刻。兩邊都不給,判斷權完整留在你手上。你可以不同意這個省略,但你得承認它前後一致:這部電影從第一分鐘到最後一分鐘,都拒絕替你下結論。
也是在這裡,《摩托車日記》的互文才顯出意思。薩勒斯拍「他為什麼相信」,索德柏拍「他如何實踐、又如何失敗」。三部片連起來,是一條完整的生命弧線:23 歲在路上找到信仰,28 歲把信仰變成一個國家,39 歲被同一套信仰帶進玻利維亞的叢林。還沒看過的話,順序建議從《摩托車日記》開始,再找一個完整的下午,把這兩部一次解決。
最後一場類比革命,值得你付出四個小時
商業上,這是一次徹底的失敗。5,800 萬美元的預算,全球票房只收回 4,090 萬,上下兩部都沒回本。這種題材、這種長度、這種拒絕討好的拍法,賠錢一點都不意外。拍過《瞞天過海》系列、最知道怎麼賺錢的索德柏,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他照拍。這大概是他最不商業、卻也最作者的一次出手。

索德柏形容古巴革命是「最後一場類比時代的革命」:沒有電視直播、沒有衛星訊號,理念只能靠人傳給人、靠腳一步一步走進村子裡。這句話也順便解釋了片長。切的經歷本來就無法濃縮成一串事件和金句,它是一場近乎瘋狂的耐力試煉。你得用四個小時的身體時間陪他把力氣耗盡,最後那顆主觀鏡頭落下來的時候,重量才會是對的。
伊伯特那篇影評裡有一句話,值得原樣留在這裡:「沒有什麼比一個時機成熟的理念更有力量,也沒有什麼比一個生不逢時的理念更注定失敗。」古巴是前半句,玻利維亞是後半句。同一個人,把兩句話都活完了。
與其說這是切·格瓦拉的傳記,這四個小時更像一份實驗紀錄:同一個理念做了兩次實驗,一次落在對的時機、對的土壤,一次落在錯的時機、錯的土壤。結果一次攀頂,一次墜落。
至於切·格瓦拉本人是聖人還是劊子手,電影到最後都沒有回答。它只是讓你在他的眼睛裡,待了一秒。
那一秒裡沒有神,只有一個會呼吸、會失敗、會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