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棟公寓，八個房客，每間房一支針孔，看得最入迷的是你
《樓下的房客》讓你舒舒服服坐進偷窺者的位子，跟著房東看完整棟樓的秘密，再用最後一個翻轉告訴你：你剛剛追著看的一切，其實是一個父親碎掉之後的樣子。
劇照｜樓下的房客．© 安邁進國際影業 Amazing Film Studio
The Tenants Downstairs
在捷運上，隔壁的人手機螢幕亮著，你會不會多瞄一眼？大部分人會。瞄到人家正在跟誰吵架、在聊什麼八卦，還會忍不住一路追下去，車到站了都捨不得下車。
這種小小的偷看，平常沒什麼，頂多自己心虛一下。《樓下的房客》做的事，就是把這個小小的癢，放大成一整棟樓。
設定很簡單：一個房東（任達華 飾），一棟老公寓，幾個房間，八個房客。每個房間都裝了針孔攝影機。房東每天穿著睡衣，坐在一整面監視器牆前面，看女大學生穎如（邵雨薇 飾）的日常起居，看上班族郭禮（李康生 飾）下班後不為人知的那一面，看白天陽光正派的體育老師（莊凱勛 飾）晚上藏著的秘密，看性工作者陳小姐（李杏 飾）帶客人回家，看王先生（游安順 飾）和女兒之間不太對勁的相處。
電影沒有給觀眾一個正常的、客觀的旁觀鏡頭當退路。主要視角就是那面監視器牆，就是房東的眼睛。你買票進場，位子直接劃在偷窺者旁邊。這部片從第一分鐘就打定主意，要你看，還要你一路陷進去，然後在最後跟你算這筆帳。
拍《那些年》的人，轉頭拍了九把刀最黑的一本
這部片的幕後籌碼，是台灣類型電影裡很罕見的那種規模。
導演崔震東不是科班導演出身，他來自台灣流行音樂產業，做了很多年的製作人。後來跨進電影圈，監製了關於這部片：2011 年九把刀執導的青春愛情片，改編自他的半自傳小說，在台灣與香港都創下華語片票房紀錄，是台灣青春片的代表作。崔震東是該片監製。，後來又監製了同樣改編自九把刀的《等一個人咖啡》。也就是說，這個人的市場信用，是靠青春、純愛、甜，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然後他挑了什麼當自己第一部執導的電影？九把刀 2011 年出版的同名小說《樓下的房客》，他作品線裡最黑、最沒有救贖的一本。針孔、偷窺、亂倫、性暴力、分屍，全部都在裡面。九把刀還親自下來改編劇本。一個把青春片做到頂的團隊，轉身把鏡頭對準人性的地下室，這個反差是刻意的，等於是一次公開的路線宣言：甜的做完了，來做最苦的。
而且他們玩真的。總預算大約新台幣一億五千萬，光是把那棟公寓從無到有搭出來，就花了五千萬。2016 年 8 月 12 日上映，掛著限制級，行銷還把「18 歲以下人士嚴禁目擊」直接印上海報當賣點。在商業院線一向保守的台灣，用這種規模去做一部十八禁的類型片，之前幾乎沒有人敢。結果台灣票房衝破一億，台北電影節選它當開幕片，紐約亞洲電影節拿它閉幕，還入圍了獎項紀錄：本片入圍第 53 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李杏）與最佳視覺效果；莊凱勛則以本片入圍第 18 屆台北電影獎最佳男配角。。這場賭，市場面是賭贏了。
任達華的房東：用一張可靠的臉，演一個最不可靠的人
把這個房東交給任達華，是拿他幾十年的觀眾緣來作案。
他在香港影壇演了幾十年，演過警察、演過大佬、也演過各種變態和瘋子，累積出一種很奇妙的觀眾緣：他一出場，你就覺得這個人鎮得住場面，講的話可以聽。國際影評圈也早就注意到這件事，說他是華語電影裡最會詮釋怪人與精神異常角色的演員之一。
這部片就是吃定這個信用。房東穿著那件綠色的舊睡衣，講話慢慢的，泡茶、笑瞇瞇，跟每個房客都客客氣氣。他一邊做著全片最踰越的事，一邊用長輩般的口吻對你解釋他的「觀察心得」，你居然會聽下去。電影的敘事大量倚靠他的自述推進，他說什麼，畫面就演什麼。看到後面你才會發現，這份「可靠」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當然，這部片不是沒有毛病，講清楚比較誠實。它一直在 B 級獵奇跟藝術野心之間搖來搖去：該恐怖的時候它在耍嘴皮，該沉重的時候它又忍不住玩黑色喜劇，幾場血腥戲的調性輕佻到讓人出戲。你可以說這是風格，但更像是還沒完全想清楚自己要當哪一種電影。它的野心大於完成度，這也是它當年評價分歧的主因。只是把話說回來，光是「敢做」這件事，在 2016 年的台灣就已經值一張票了。
鏡頭架在誰的眼睛裡，決定你是誰
這部片從鏡頭的位置，就決定了觀眾跟它的關係。
一般驚悚片會給觀眾一個安全的第三方視角，你躲在攝影機後面看壞事發生，看完拍拍屁股走人，良心毫髮無傷。《樓下的房客》把這個安全距離拆掉了。主敘事視角綁在監視器和房東的眼睛上，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偷看」來的。把觀眾放進偷窺者位子這一招，希區考克的《後窗》是老祖宗，但這部片下手更狠：它不只讓你偷看，還讓你看的全是最私密、最羞恥、最不能見光的東西，然後讓你發現自己居然全程目不轉睛。
第二層設計是說故事的方式。原著小說是線性敘事，一路講到底；電影劇本則加了一個全新的框架：警察偵訊。整部片用倒敘進行，房東坐在偵訊室裡，慢條斯理地對警察講他的「房客觀察學」，警察一邊聽一邊拆他的說法。於是同一棟公寓出現了兩個版本：房東嘴裡的版本，和警方調查出來的版本。兩邊兜不攏，你被迫選邊站。這個結構把小說直給的暴力美學，改造成了一場心理上的猜謎。
連主題曲都在玩這個遊戲。片尾那首〈Rent Money〉由 terrytyelee 演唱，曲名直接拿「房租」開玩笑，曲風輕佻中帶著詭氣，跟整部片那種一邊獵奇一邊嬉皮笑臉的調性一模一樣。你可以把它當成這部片的性格總結：連最黑的事，它都要用哼歌的方式講。
接下來要把結局整個攤開
前面可以拍胸脯保證：不知道結局再看，這部片的後勁完全不同。還沒看的人，請直接跳到文末，先把片看了再回來。看過的人，我們往下把它講透。
房東是誰：一個沒有人能證明他是誰的刑警
電影最後掀開的底牌是這樣的。
房東的真名叫張家俊，之前是刑警。他當年臥底進一間精神病院，追查一個長期凌虐多名女學生的連環性暴力犯，黃斯郎。而黃斯郎的受害者名單裡，有一個名字：張穎如。張家俊的親生女兒。
臥底行動進行到一半，最壞的事發生了：知道他臥底身份的上司過世了。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證明「這個住在精神病院裡的人其實是警察」。院方把他當成不折不扣的病患，強制收治。一個進去抓魔鬼的人，被制度直接鎖在魔鬼的隔壁房，眼睜睜看著替女兒討公道的機會蒸發。更荒謬的是收尾：黃斯郎把一棟大樓的鑰匙交給他，然後自殺了。張家俊後來出院，搬進那棟大樓，成為房東，開始了整部電影的「觀察計畫」。
偵訊室裡那兩個兜不攏的版本，謎底現在清楚了。房東講的那個故事，從頭到尾都不能信。他不是一個閒著沒事的變態富翁，他是一個被體制搞到家破人亡、精神早就碎掉的父親。你前面九十分鐘聽他好聲好氣講完的「人性實驗」，是一個瘋掉的人替自己搭的舞台。
最痛的翻轉：他把自己活成了女兒的樣子
穎如這條線，才是整部片最沉的核心。
那個住在樓上、乾乾淨淨、像一道光一樣的女大學生，根本不存在。「穎如」是張家俊死去的女兒，而銀幕上這個穎如，是他精神崩潰後自己造出來的幻影。心理學上這叫名詞解釋：投射（projection）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把自己內在無法承受的情感、慾望或人格片段，安放到外在對象身上。片中更接近解離狀態下的極端形式：直接分裂出一個擬人化的存在。：他把心裡放不下的女兒，具體化成一個「還活著的房客」，天天住在他樓上，天天出現在他的監視器裡。他一邊用這個幻影繼續思念女兒，一邊「以穎如的樣子」動手，凌遲那些當年把他關起來、讓他求助無門的人。片中那些最兇殘的橋段，浴缸、繩索、刀片，執行者的身影是穎如，動手的其實是他自己。
導演崔震東在映後訪談裡確認過，「穎如是房東的投射」是他心中最成立的解讀，但電影刻意不把話說死：她出現過的每一場戲，到底哪些是真的發生、哪些是幻覺，片中留了縫隙讓觀眾自己補。這個留白是算計過的。因為一旦你接受了「穎如不是真的」，整部片就得重看一遍：他隔著螢幕凝視她的每一個眼神，原來都是一個父親在看自己再也碰不到的女兒。
這就是為什麼說這個翻轉是「回頭才痛」的。看的當下，獵奇的東西一口接一口餵進來，你照單全收；知道真相之後，你回想自己剛剛有多入迷，才開始不舒服。回想前面看得最入迷的那些鏡頭，才意識到每一格畫面都是這個男人的傷口。電影等於在片尾輕輕問了一句：剛剛那九十分鐘，你看的是驚悚片，還是一個父親的葬禮？
《樓下的房客》絕對不是完美的電影，調性打架、獵奇過頭的毛病都是真的。但它用台灣商業片少見的膽子，完成了一個很難得的敘事設計：讓觀眾親身當一次偷窺者，再讓這份偷窺的快感，在結局變成需要自己消化的罪惡感。這部片想審的人，一直坐在螢幕前面。
下次在捷運上，隔壁的手機螢幕又亮起來的時候，可以想起這個穿睡衣的房東。
監視器沒有逼任何人做壞事。人心裡本來是什麼，螢幕上播的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