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都停在婚禮,沒人願意拍結婚的隔天早上
情人節那天,Netflix 上架了一部台劇,卻一點都不浪漫。《童話故事下集》跳過偶像劇最愛的那段怦然心動,直接把鏡頭對準結了婚三年、跟公婆同住、平均每七天想離婚一次的林宜玲。它翻開童話從不肯翻的下一頁,很誠實地告訴你:王子公主結婚以後,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主視覺|童話故事下集.© Netflix|TMDB
I Am Married…But!
偶像劇談的是兩個人怎麼在一起,這部劇談的是在一起之後,日子怎麼過下去。

《童話故事下集》講的是林宜玲(柯佳嬿 飾),一個三十六歲、成天厭世的廣告剪接師。她跟老公曾學友(劉以豪 飾)結婚三年,一起住在公婆家。她自己算過:平均每七天,她會有一次想離婚的念頭,一百次想打死對方的衝動。這部戲偏偏挑西洋情人節上線,在大家講浪漫的日子,講婚姻的難。
它上線之後衝得很快。四十八小時內就登上台灣的影集排行榜冠軍,還一路外溢到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的榜上。一部沒有偶像劇糖衣、講的是婆媳跟柴米油鹽的台灣家庭喜劇,能在被韓劇塞滿的平台上殺出來,光這點就不簡單。它能紅到東南亞,其實不難懂:跟公婆同住、被催生的媳婦日常,在台灣、香港、星馬和印尼的不少家庭裡都找得到對應,不用翻譯就看得懂。
一部把「結婚以後」拍給你看的劇
大部分的愛情故事,都把力氣花在「在一起之前」。怎麼相遇、怎麼走到一起,然後鏡頭一黑,打上婚禮的畫面,故事結束。導演李念修說得直接:大家好像從沒想過,王子和公主結婚以後會發生什麼事。這部劇偏偏把所有人都略過的那一段,當成主菜。它把偶像劇慣用的外遇、車禍、身世都放到旁邊,改拍遙控器誰拿、剩菜倒不倒、老公那句永遠等不到下文的「等一下,馬上」。這些小到不行的東西,一天一天疊成兩個人之間的牆。
它加了一條宜玲的內心旁白。嘴上不能說的,心裡碎念出來,觀眾聽著特別解氣。柯佳嬿自己講,這個角色替真實生活裡說不出口的話發了聲,讓大家透過喜劇得到一點宣洩。看戲的人不只是旁觀,是把宜玲當成自己的嘴替。

宜玲的日子,是很多結了婚的人一眼就認得的那種。她跟婆婆吳春梅(柯淑勤 飾)住在一起,客廳的遙控器、廚房的鹽要放多少、冰箱裡的剩菜該不該倒,每一件小事背後都藏著一場沒有聲音的角力。她老公是個標準的媽寶工程師,人不壞,就是永遠夾在他媽跟老婆中間,兩邊都不想得罪,結果兩邊都得罪。宜玲想搬出去,搬不動;想離婚,又離不了,就這樣卡著。
這部劇有個很準的觀察:婆媳問題的根,其實不在兩個女人互鬥,在中間那個媽寶老公。婆婆的手之所以伸得進小夫妻的生活,是因為老公沒有站好夫妻這一國。李念修講得更直接:真要嫁給媽寶男,就別想著去教化他。這部劇也沒把任何人寫成反派,這點最誠實。婆婆用她那個年代的方式在愛這個家,只是這份愛把整個家管得密不透風;老公不是不愛老婆,他只是永遠先想到不要惹媽媽不高興。找不到一個可以恨的壞人,你只能跟一堆「沒有惡意卻互相折磨」的日常纏鬥。
拆一個字,講穿一段婚姻:不是伴,是絆

「你以為找到一個人作伴,會是一加一等於二,但其實不是,是一加一等於一……所以不是伴,是絆。」
「伴」跟「絆」,兩個同音的字擺在一起,你自己去體會。你當初找一個人結婚,想的是兩個人一起會更好,一加一大於一。可婚姻過久了,你發現很多時候不是這樣。兩個人的稜角互相卡住、互相消耗,一加一反而剩下不到一,劇裡甚至說到「一加一等於零點五」。那個原本要陪你的「伴」,慢慢變成了綁住你、拖住你的「絆」。柯佳嬿在聊這部劇時,也特別點出這句話,認為這是整部劇最值得討論的東西。

它講的是長期關係裡一個很少被說破的道理。談戀愛的時候,兩個人是往彼此靠近的。可是進入婚姻、開始日復一日地共用一個空間、一份收入、一組家人,靠得太近的兩個人,反而容易變成彼此的重量。愛沒有不見,只是被磨損、被瑣事一點一點稀釋掉了。這部劇沒有要你別結婚,它只是把這個沒人願意講的過程,攤在你面前。
壓垮婚姻的,往往是那些小事,不是外遇
這些日常之所以這麼真,是因為它們本來就是真的。編導李念修在開拍前做了大量田野調查,訪談了大約二十位三十到四十歲的已婚者,裡面有閃婚的、有結婚很久的、也有離了婚的。她把這些真實的婚姻切片,一段一段揉進劇本裡:剪腳趾甲掉在地上、睡覺打呼、老公把夫妻吵架的內容轉頭去跟媽媽報告。李念修自己說,劇裡那些看起來很誇張的媽寶行為,真的不要懷疑,都是田調來的。連那個幾乎沒有台詞、像盆栽一樣杵在家裡的公公,都有依據:她做田調發現,媳婦們對「公公」的討論度幾乎是零,於是乾脆把這個角色寫成一個存在感趨近於零的隱形人。
劇裡當然也有比較大的張力,而且兩邊都動搖。宜玲這邊,一個是大學時代的前男友張人偉(傅孟柏 飾),如今成了同事,兩人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曖昧;一個是她偶遇的暖男藥劑師劉文傑(曾敬驊 飾),一句關心就讓她動了心。老公曾學友那邊,也跟溫柔的女同事小鹿(姚愛甯 飾)越走越近。兩個人在婚姻裡各自晃神,都起了精神出軌的念頭。可是這部劇偏偏不把重點放在「誰要外遇了」這種狗血上。把兩個人越推越遠的,很少是哪一場驚天動地的背叛,多半是每天回家連一句好好說的話都沒有,是那些「你怎麼又這樣」「算了跟你講不通」的小小失望,一天一天累積,累積到最後誰也懶得再開口。

三十歲以後,她好像只剩「賢妻良母」一個選項
劇裡有一句台詞:「為什麼過了三十歲,女人的目標就只能是賢妻良母?」這句話幾乎是把宜玲的整個困境給講白了。她原本是個有專業、有自己身分的廣告剪接師,可是一走進婚姻、住進婆家,她慢慢被壓縮成一個「媳婦」,一個該替家裡生小孩、顧好這個家的太太。那個會剪片、有脾氣、想過自己人生的林宜玲,反而一點一點被擠到角落去。劇裡還有一句更嗆的:「我這麼優秀,為什麼要隨便嫁?」
這齣戲戳中很多雙薪家庭的痛處。宜玲跟老公都有工作,可是下班以後,家事、顧公婆、被催生,這些理所當然都落在她身上;男人回到家可以名正言順地放鬆,女人卻還有第二輪班要上。社會學管這叫「雙重班制」:女人上完外面的班,回家還要上家裡那一班。這部劇讓一個女主角這樣「不討喜」地厭世、抱怨、擺爛,其實是替很多有話說不出口的人,把那句「憑什麼」喊了出來。

把它放進這幾年的台劇女性浪潮裡看
《童話故事下集》不是憑空冒出來的。這幾年台灣拍了一整排以女性為主角的好戲,一部接一部把不同的困境攤開來講。《俗女養成記》講一個三十九歲單身女人,決定不再照社會的期待當「淑女」;《媽,別鬧了!》讓一個喪偶的中年媽媽重新去追愛;《她和她的她》用懸疑的殼,包職場性暴力跟創傷;《不夠善良的我們》則鑽進已婚女人心裡那塊嫉妒與不甘的暗角。
如果把這條線排出來,你會看到台劇的女性題材,從「要不要嫁」一路走到「嫁了以後心裡有多黑」。《童話故事下集》站的位置又不太一樣:它不談要不要結,也不鑽極端的心理黑洞,它談的是最日常的那一塊,婆媳、媽寶、同住、催生。而且它選了喜劇。前面那幾部大多是沉甸甸的正劇,這部改用高密度的吐槽跟荒謬場面,把一樣清醒的婚姻觀,講得讓你邊笑邊點頭。這種「清醒喜劇」的入口低很多,也更容易被一般觀眾接住。
同樣的清醒視角,韓劇跟日劇也拍過。韓劇《我的出走日記》講的是從厭世日常裡慢慢找出口,調子文藝、節奏慢;日劇《月薪嬌妻》用一段契約婚姻,把家事勞動算成薪水,去談婚姻裡的性別不平等。這幾部都很有想法,但都偏悶或偏概念。《童話故事下集》的台灣味,就在它把這些嚴肅的東西全塞進喜劇裡,笑點密、金句多,看得爽。
一票金鐘金馬級的演員,把「討厭」演得可愛
這部戲的選角幾乎沒有出錯。柯佳嬿是兩座金鐘視后,《必娶女人》《想見你》都拿過戲劇女主角,這次演厭世媳婦,把一個女人對婆婆那種又忍又怕的心情演得很細;有一場她把「離婚」硬是講成「搬出去」的戲,被不少影評點名。劉以豪相隔四年回台劇,第一次挑喜劇媽寶,整個顛覆他以前的深情偶像形象,那句被觀眾封為神演出的「挫咧等」歉意,真的很傳神。有意思的是排戲方法:李念修因為兩位主角的性格跟角色相反,乾脆讓他們互換角色來排,結果反而把角色排出來了。
綠葉也全是硬底子。柯淑勤是拿過金鐘、又靠《陽光普照》拿下亞洲電影大獎女配的演員,這次那個「假開明」的婆婆,表面不干涉、背後全掌控,心機慈母演得讓人牙癢癢。傅孟柏演過《返校》的張明暉老師,這回當個鬆弛的前任,輕巧不搶戲。曾敬驊從《返校》出道,後來以《我家的事》拿了金馬最佳男配,在這裡演那個讓宜玲動了心的溫柔藥劑師,也剛剛好。這組人湊在一起,把一個原本會讓人翻白眼的家庭,演得又氣又好笑。
不孕的鏡頭,這次從女方轉到了男方
這部劇還碰了一個台劇很少正面處理的題目:不孕。不少台劇一講到生不出小孩,鏡頭都先對著女方,喝中藥、求偏方,好像責任天生是女人的。這部戲後段來了個翻轉:全家把催生的壓力都壓在宜玲身上,結果診斷出來,問題出在老公曾學友有無精症。這一翻,等於當面拆穿「不孕就是女人的錯」這個迷思,其實男性因素占了不孕原因不小的一塊。更難得的是,它用喜劇的語氣講這件事,老公去診所取精、醫生冷冷酸他一句,尷尬得好笑,卻也把那份難堪講清楚了。台劇願意這樣拍不孕、又把矛頭誠實地指回男方,真的少見。
最後那句「走吧」
繞了一整季的吵吵鬧鬧,這部劇的收尾收得很輕,也很準。大結局裡,宜玲跟學友終於把話講開了。宜玲說出當年為什麼決定嫁給他,原因跟浪漫沒什麼關係:有一天她忙到昏頭、幾乎忘了學友的存在,可學友卻默默地把垃圾丟了、把冰箱補滿、把衛生紙換上。就是這份不張揚、不邀功的陪伴,讓她決定跟這個人走下去。把兩個人綁在一起的,往往就是這些細到不能再細的日常,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浪漫。

劇裡還藏了一個很妙的安排:這對天天吵架的夫妻,各自在交友軟體上找到一個聊得來的「網戀對象」,到頭來發現,那個懂自己的陌生人,就是枕邊人。現實裡對坐無言,匿名了反而重新認識彼此,這一筆設計得很巧。清晨,兩個人走過五年前第一次相撞的那個路口,相視而笑,一起跳上 Ubike,在雨裡並肩騎了出去。全劇最後那句「走吧」,李念修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句台詞。她曾說過,就算兩個人一起走,如果速度不一樣,也只會越離越遠;到了結局,這兩個人終於走成同一個步調。它沒有承諾從此幸福快樂,它只是說,我們重新調一下步伐,肩並肩,繼續往前。這個收法我很喜歡:婚姻不會等你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才走得下去,它要的是你明知問題還在,仍願意帶著它們,跟這個人往前。
當然,它稱不上完美。骨子裡還是一部輕喜劇,有些橋段的處理偏向傳統台劇的節奏,某些轉折收得有點快、有點方便。有一場讓子宮開口說話的戲,用意見仁見智,跟宜玲前面那個理性的形象也有點打架。有些「人間清醒」的金句,其實網路上早就流傳過,聽起來不算太新。也有人覺得,結局讓宜玲選擇「接受、包容」而不是真的離開,多少還是留在童話的框框裡。這些我都同意,但不太減損我對它的喜歡。它就是很家常、很好入口的一部戲,沒有讓人眼前一亮的敘事技巧,卻做到了一件難得的事:把「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句童話的結尾,翻到了下一頁,然後很誠實地告訴你,下一頁不好過,但也沒那麼糟。
金馬短片導演李念修,把鏡頭對準婚姻的「下集」
這部劇背後的李念修,其實是圈內有名的「神剪手」。她剪過《街舞狂潮》《共犯》這些片,還以《街舞狂潮》入圍過金馬最佳剪輯。二〇一五年,她花了將近十五年,拍出紀錄長片《河北臺北》,講自己父親從國共戰爭到落腳台灣的一生,還親自跑去中國核對口述,拿下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二〇二二年,她又以短片《講話沒有在聽》奪下金馬最佳劇情短片,靈感來自她父親過世那天的荒誕經歷。
《童話故事下集》是她第一部劇集,一樣身兼編劇、剪輯與導演,光後製剪接就親手弄了大半年。有意思的是,她本人未婚未育,坦言寫婚姻劇本時很忐忑,會怕別人說「你沒結過婚,憑什麼寫婚姻」。她的解法就是那扎實的田調,還刻意補上男性的視角,因為她覺得婚姻劇大多偏女方,男人的聲音其實是失衡的。這些功夫換來的成績很實在:這部戲在第六十屆金鐘獎入圍五項,最後拿下戲劇節目、導演、編劇三個獎(柯佳嬿的女主角這次沒得,輸給了楊謹華)。一個從沒結過婚的導演,靠田調把婚姻的下集拍到這麼準。
它挑在情人節上線,端出來的不是玫瑰和燭光,是誰該倒垃圾、剩菜留不留、遙控器在誰手上這些事。
比起王子公主從此幸福快樂,這部戲更想問的是:隔天早上那頓早餐,兩個人到底要怎麼一起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