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神明請上車頂的那個女兒:一座美到走不出來的家族美術館
黃文英替侯孝賢打理了二十年的畫面。這次她自己當導演,端出一桌華語電影裡罕見的視覺盛宴,也露出了美術大師跨界說故事時,最容易卡住的地方。

《車頂上的玄天上帝》劇照 / © 甲上娛樂
Be with Me(2023)
《車頂上的玄天上帝》是金獎美術指導黃文英的導演處女作,光視覺這一關,它就美得讓人移不開眼,每一格畫面都細緻得像一幅畫。她幾乎是把一整座家族記憶的博物館搬上了大銀幕,這份企圖和手藝,我是真心佩服。它說故事的方式不走「起承轉合」那一套,而是像翻一本舊相簿,一頁一頁把回憶疊上來。所以別抱著追劇情的心情進場,願意跟著它的節奏慢下來,讓那些家族、信仰與舊時光的氣味把你包住,它的好才會一層一層浮出來。對我這種對家、對舊歷史特別有感的人,它是會悄悄留在心裡的那種電影。
先從片名說起,因為它本身就是個好故事。「車頂上的玄天上帝」聽起來神秘,由來卻很生活。當年黃文英替侯孝賢拍《最好的時光》,劇組的車老是發生擦撞,她母親擔心,特地寄來兩張玄天上帝的符籙,千交代萬交代,一張要貼在車頂、一張拿去灑淨。她照做時剛好被侯導看見,侯導半開玩笑地說:「文英,妳可以拍一部妳家族的故事,片名就叫《車頂上的玄天上帝》。」一句玩笑話,後來真的拍成了一部電影。

故事的主角芙月,是個對感情和工作都一樣執拗的電影美術指導。父親病重,她暫別台北的劇組與一段糾結的戀情,回到故鄉嘉義。在陪父親的日子裡,家中世代供奉的玄天上帝,一點一點牽引出她對已故阿公的思念。於是電影在一九四一年、一九八五年與當下三個時空之間來回穿梭,用一尊神明當線,串起一家三代人的記憶。光是這個設定,就看得出黃文英的野心不小。
侯孝賢的御用美術,第一次走到幕前
要談這部片,繞不開黃文英這個名字的份量。她是嘉義人,台灣當代最重要的電影藝術指導之一,跟著侯孝賢工作了大約二十年,從《好男好女》一路做到《刺客聶隱娘》,光是《聶隱娘》就陪著侯導籌備了十二年。《海上花》替她拿下金馬最佳美術設計,《刺客聶隱娘》再添一座金馬最佳造型設計,前後七度入圍金馬;她也因為參與馬丁史柯西斯的《沉默》,成了奧斯卡影藝學院的會員。她經手的服裝與陳設,考究到連一把椅子、一只茶杯擺在哪個年代都對得上,這種程度的講究,華語電影裡少有人做得到。
所以當這樣一個人決定自己當導演,期待自然被拉得很高。這個劇本她斷斷續續寫了快十年,最早的念頭是想記下嘉義火車站前那條旅館街的百年故事,寫寫停停,一直沒能收尾。真正逼她靜下心來寫完的,是一個遺憾:COVID 疫情擴散前一週,她的父親過世了。陪父親走完最後一程時,父親總跟她聊起記憶裡的阿公,那些口述的片段往上接起了整個家族的來歷,她忽然意識到,再不寫完就要對不起自己。這部片最動人的底氣,就來自這份「趁還記得,把家人留下來」的急切。

還有一個細節很能說明她是什麼樣的創作者。她提過,侯導曾對她說:「文英,妳的缺點就是妳太『馴良』了。」她當下才驚覺,自己年輕時在國外那種為了堅持可以跟人大吵的稜角,不知不覺被磨平了。帶著這份自覺去當導演,她把錢大方花在場景與質感上,因為她太清楚一個「世界」沒先蓋好,故事就站不起來。這份講究,最後成了全片最亮眼、也最讓人記得住的那一面。
為什麼偏偏是玄天上帝
第一次看片名,我也好奇,台灣神明這麼多,偏偏是玄天上帝,這背後藏著一個很少人知道的門道。各行各業各有守護神,出海的拜媽祖,耕田的拜土地公,而做屠宰這一行的,拜的正是玄天上帝。傳說裡,玄天上帝曾剖開自己的肚腹、取出五臟在河中洗淨,藉此頓悟成神,所以殺生的行業奉祂為主神。黃文英家從曾祖父起,就在嘉義擺豬肉攤,世代供奉玄天上帝,家裡早晚三炷清香從不間斷。

知道了這一層,電影裡那些拜拜的畫面就不再只是民俗風情。對阿公那一輩人來說,上香不是為了求什麼,是一天之中讓自己沉澱下來的儀式,是跟逝去的親人、跟這片土地重新連上線的方式。黃文英把「玄天阿公」拍成了思念的載體:看著神像,彷彿阿公就在身邊。這份對民間信仰的凝視裡沒有一點獵奇,她沒把它當成奇觀展示給外人看,就是老老實實還原成一個家族安放感情的角落。這是全片我最服氣的地方。
更講究的是,整部片的結構,她乾脆架在這尊神明身上。電影開場,是父親小時候的視角,他看見家裡的神明全被鎖進倉庫。那是一九四一年,皇民化運動下,玄天上帝被迫撤下,改供日本的天照大神。到了結尾,那些被關住的神明重新獲得自由。開場把神明關起來、結尾放它們出來,整部片的頭跟尾就這樣咬合上,一個家族橫跨百年的記憶,收在一場人與神的和解裡。
她把記憶拍成了三種顏色
這部片的美術和攝影,是它最無可爭議的成就。黃文英要同時重建一九四一、一九八五與當下三個年代,光是旅館就得呈現三種不同的模樣,連它在地震後傾頹的樣子都要還原。她甚至翻出一張民國三十六年的建築藍圖來蓋場景,因為那就是她長大的地方,每個隔間、每樣物件擺在哪,她一清二楚。片中阿公那張椅子,是真有其物,阿公當年去瑞士考察森林時扛回來的。這些不是道具,是她童年真實的家當。

她還用顏色替三個年代分層。芙月小時候那條一九八五年的線,她拍成濃烈的金黃色調,繁華又溫暖;阿公與父親戰後那條更古老的線,則處理成黑白。她說靈感有一部分來自《羅馬》的黑白攝影,但她不甘心讓所有回憶都是黑白的,於是用色溫替不同的記憶定調。觀眾就算一時跟不上劇情,光憑畫面的顏色,也能分辨現在是誰在回憶、回到了哪個年代。不靠字卡、也不靠旁白,用顏色就把時間講清楚,這種做法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她的美術本行。
掌鏡的是余靜萍。她在二〇二三年的金馬六十,成為金馬史上第一位拿下最佳攝影獎的女性攝影師;更早在二〇二〇年,她就以《少年的你》拿過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攝影。她偏好手持拍攝,喜歡貼著演員走、把情緒放到最大。片子最後一幕,劇組選在嘉義的迎神盛典實景開拍,原本排好的鏡頭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打亂。余靜萍看見黃文英一個人走在雨裡,靜靜望著參拜的人群,當下決定改拍法,讓鏡頭跟著導演的腳步,變成黃文英眼睛的代理,看著香火在雨中輕輕飄起。那顆臨場抓到的鏡頭,成了導演和故鄉之間一次真摯的對望。
我特別喜歡一場酒家戲。小芙月跟著阿公上酒家,鏡頭貼著小女孩的視角,在觥籌交錯間穿梭,最後偷看到阿公和身旁的酒家女子互動,阿公只是替她點了根菸,接著請人把孫女先送回家。這場戲其實在跟侯孝賢的《戲夢人生》對話。那部片裡,林強飾演的年輕李天祿點了酒家小姐的煙盤;黃文英偏偏讓阿公沒點,藉這個差別,拍出那個年代男人「有點風流,卻不忘家庭、不越份際」的樣子。一個這麼小的動作,就立住了阿公的為人。看得出來,這些細節她是用生命在回憶的。
它選擇用回憶的方式說故事
這部片怎麼說故事,是黃文英刻意的選擇。她說得很明白,一開始就不想照「起承轉合」寫,因為「回憶本來就是跳躍的」,於是她把敘事順序打散,用一片一片的記憶拼出整部電影。這是個大膽的選擇:它要你放下「接下來發生什麼」的習慣,改用感受去跟著它走。
片子在三個時空之間頻繁切換,要人隨時跟上「現在是誰、在哪個年代」,確實需要一點耐心。黃文英給的線索比較含蓄,加上大量意識流式的抒情段落,有時你得多看一會兒才對得上。這裡藏著一個很細的設計:周渝民一人分飾兩角,他既演當代那個有原則、對生活講究的建築師春山,又演芙月記憶裡年輕的阿公。芙月會被建築師吸引,某種程度上是在追尋阿公的影子,而那位像暴發戶、少了點品味的富商聿先生(阮經天飾),剛好站在反面。這層心思要看得夠細才讀得到,一旦讀到了,會覺得格外有味道。
這條愛情線的來歷也很有意思。黃文英最早的構想裡沒有愛情,她只想拍阿公、父親、孫女三代之間的親情;後來為了把資金湊齊,才找了楊貽茜、陳曉雯一起編劇,把春山和聿先生這兩個男人加進來。知道這點再回頭看,你會更明白她真正的重心始終在那條家族記憶的線上,愛情更像是後來才圍著這條主線搭起來的外圈。

看到後來,我心裡冒出一個形容:它很像一篇華麗的散文,每個細節都刻畫得很深,日常感的堆砌紮實又迷人。它骨子裡是一部返鄉尋根的家族戲,老中青三代那股溫度,隱隱有《俗女養成記》的影子。散文不靠情節推著你走,靠的是氣味和情緒;這部片也是,它的情感飽滿到快要溢出來,你與其問它要帶你去哪,不如讓它帶著你慢慢泡。能不能走進它,很看你願不願意交出這份耐心。

你看得出來,這是一位視覺出身的創作者第一次當導演。她對每一格畫面都太有想法、太捨不得割捨,於是整部片更像一連串被細細擺放的畫面與情緒,而不是被情節推著跑的一條直線。這是選擇,不是失手:黃文英手上握著的零件都是頂規的,動人的主題、頂尖的美術、稱職的演員,她只是把重量壓在了「氛圍」而不是「情節」這一邊。導演這門手藝,本來就跟美術用的是兩套不同的肌肉,她這一步跨得很勇敢。

演員這邊很扎實。林依晨把芙月那種在事業、親情、理想與現實之間擺盪的女人演得細膩內斂,唐美雲飾演的母親沉穩有戲,周渝民要同時演好橫跨兩個年代的兩個角色,完成度都在水準上。表演、畫面、質感全都到位,穩穩撐起了這部片最動人的那一面。
放進台灣電影的脈絡裡看
把這部片擺進台灣電影的大圖裡,它的意義其實很豐富。它讓人看見台灣在美術、服裝、場景這些幕後工藝上,已經累積了世界級的實力,一個黃文英,就能把一整個時代的質感從頭蓋到尾。它也代表了一種選擇:把作者的美學與情感放在第一位,不急著討好最廣大的觀眾。這種帶著作者野心的台灣電影,本來就該有人去拍,也值得被好好看見。
這部片打動我的地方,跟它最任性的那些選擇是連在一起的。它大可拍一個四平八穩、好進好出的通俗劇,黃文英沒有。她挑了最難走的跨時空敘事,把鏡頭對準台灣的民間信仰,還把自己半輩子的美學理念全押了上去。這些選擇,沒有一個是為了討好觀眾的安全牌。在越來越保守的電影市場裡,願意這樣賭一把的人不多了。黃文英拍的不只是一部電影,更像是替自己的阿公、替嘉義那條快要被忘記的旅館街,認真留下的一本相簿。
黃文英的企圖、她鏡頭裡對故鄉與信仰的深情,我全都收得到。這部片或許不會用一個緊湊的故事抓住每一個人,但它用畫面、用香火、用三代人的思念,在我心裡留下了很深的東西。對我這種對家族、對舊時光有感的人來說,光是這些就夠了。我會很期待她的下一部。
如果你愛台灣的民俗文化,對家族、對舊時光、對那些被香火串起來的記憶有感,或單純想看看華語電影在美術上能走多遠,這部片會悄悄住進你心裡。帶著翻一本相簿、而不是追一個故事的心情進場,你會更容易愛上它。
這部是 2023 年的老電影了。想找最近上映的其他電影,可以打開追影人網站,它會照你的位置,排出附近戲院今天的場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