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玩了快二十年的黑道遊戲搬上螢幕,卻把最好玩的那一半留在了門外
竹內涼真為桐生一馬練出一身體格,武正晴也把神室町的霓虹還原得像真的歌舞伎町。可惜遊戲裡那些荒誕好笑的支線與胡鬧,這次全被留在門外,只剩一部一路嚴肅到底的黑道悲劇。

《人中之龍》劇照 / © Prime Video|TMDB
Like a Dragon: Yakuza(2024)
《人中之龍》改編自 SEGA 的同名黑道遊戲。那個系列讓玩家上癮的原因很特別,它一邊講背叛與贖罪的沉重故事,一邊又讓你隨時跑去唱卡拉 OK、打小鋼珠、接一堆蠢到好笑的支線。真人影集把桐生一馬這張臉、把神室町這條街都搬上螢幕,選角找對了人,街景也還原得像真的歌舞伎町。只是那個一本正經和胡鬧並存的味道,這次沒跟著搬進來。

故事發生在一條叫神室町的虛構歡樂街,霓虹整夜不熄。它用 1995 和 2005 兩條時間線來回穿插。1995 年,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的桐生一馬和錦山彰,帶著青梅竹馬澤村由美,一起鑽進黑道掌控的神室町地下世界。到了 2005 年,這群人的情誼早已裂開,東城會與近江聯合兩大勢力的火藥味也燒到臨界點。桐生和錦山這對結拜兄弟,就是撐起這兩條線的軸心。
神室町這條街,SEGA 蓋了快二十年
這個系列的份量,得從 2005 年講起。那年 SEGA 在 PlayStation 2 推出首作《龍が如く》,由名越稔洋帶隊,主打給成年人的娛樂,讓玩家扮演一個服完十年刑期、重新走回神室町的傳說極道桐生一馬。它一炮而紅,一路做到今天。SEGA 在 2026 年 2 月的官方統計裡,全系列的銷售與下載合計已經超過兩千七百萬。桐生一馬也成了日本電玩史上辨識度最高的男主角之一。

神室町讓人上癮,不只因為它像真的歌舞伎町,天下一通り對到現實的一番街,劇場前廣場對到シネシティ広場(Cine City)。更關鍵的是它的味道。主線在講黑道恩怨、背叛與贖罪,你卻可以隨時放下正事,跑去唱歌、賭博、陪陌生人玩一段莫名其妙的支線。認真的悲劇和一堆蠢事並肩擺在同一條街上,這種反差才是這個系列的招牌。
影集站在一個燙手的位置。它沿用桐生、錦山、澤村由美這些角色,保留神室町與東城會的骨架,但劇情大量原創,只留下遊戲裡幾個關鍵的情節點。編劇 Sean Crouch 這一版的做法,是把遊戲裡常常一筆帶過的角色內心攤開來慢慢講,讓四個人為什麼會走到反目,有更完整的鋪陳。借了人和地、另外寫一個故事,這個選擇不算錯,難就難在它到底要保留哪一半。
竹內涼真的桐生,是這部劇最站得住的地方
竹內涼真的桐生,是這部劇最先讓人信服的地方。他從 2022 年底開始練格鬥、改造身形,連拍攝在內,為這個角色花了大約九個月。麻煩的是他得同時演 1995 和 2005 兩個年代的桐生,兩個時期體型不一樣,肌肉線條和走路的樣子都得跟著換。共演的唐澤壽明看了都打趣,說他練出一身驚人的胸肌。

這身功夫在畫面上看得到。桐生在遊戲裡是「堂島之龍」,背上一條吞雲吐霧的巨龍,是整個系列的招牌。竹內把他的沉默和內斂壓得很住,出手時卻收放分明。1995 年那場地下格鬥場的戲最看得出他下的苦功,一個被關進鐵籠、只能靠拳頭換命的年輕人,那股狼狽和不要命的狠都在身上。竹內自己說,那是他人生最辛苦的拍攝之一。

賀來賢人演的錦山彰,是另一個撐住戲的人。錦山不是天生的壞人,他一開始重情義、把桐生當親兄弟,身邊還有個需要他照顧的妹妹美穗。為了在黑道裡替自己和身邊的人掙一條活路,他才一步一步把手弄髒,那個「想守護的人反而把自己拖下水」的兩難,正是編劇這回想從遊戲裡挖深的部分。賀來賢人把這段由善轉惡演得有層次,眼神從清亮到混濁,你看得出他每讓一步都付出了什麼。到了最後的千禧塔對決,影集做了一個和遊戲不同的選擇。遊戲裡,錦山是引爆炸彈自我了斷;影集讓他自己捅了自己一刀,不願再對這個摯友動手。這一改,把全劇的重量從江湖火拼,收回到兩兄弟的私人情感上。對照遊戲,這個結局未必討喜,卻看得出編劇想把焦點從幫派恩怨,挪回到「兄弟」這兩個字本身。
1995 與 2005,兩條線交叉著走
回到雙時間線這個設計,它其實是全劇最有想法的地方。影集沒有按順序講故事,而是把 1995 年桐生和錦山如何結為兄弟,剪進他們 2005 年反目的處境裡。這樣的交叉有它的好處。當你看到千禧塔上兩人刀劍相向,前面那些一起扛過事、一起笑過的兄弟情就會回來壓在這一刻,那場對決才痛得起來。更明顯的是兩條線的質地天差地遠,1995 多半在地下拳場、街頭鬥毆這些見血的角落打轉,2005 卻搬進西裝、會議室和組織政治,光是場景的落差,就講出了這兩個人十年來各自走了多遠。年輕的他們往上爬,中年的他們往下墜,兩條線並排著看,情緒的落差不必多講,自己就出來了。

但六集要塞下兩條時間線,代價也很清楚。最吃虧的是 2005 這頭,東城會和近江聯合怎麼一步步從對峙走到攤牌,本該是需要好幾集慢慢鋪的權力角力,卻被壓進零星幾場戲交代;好幾個新登場的幹部,你還沒認清誰是誰、彼此結了什麼樑子,人就已經翻臉或倒下。導演武正晴拍過《百圓之戀》和《全裸監督》,很擅長粗糲的底層質地,他把神室町的夜拍得潮濕又擁擠;第四、五集交給滝本憲吾。可惜再好的氛圍,也補不了節奏被塞爆的問題,這正是遊戲迷和影評都提到的那個坎。
它把遊戲最好玩的那一半,留在了門外
講到這部劇為什麼最後只落在「還可以」,關鍵就在這裡。它把《人中之龍》那份一本正經和胡鬧並存的反差砍掉了一半,只留下一本正經。整齣戲從頭沉到尾,很努力想當一部嚴肅的黑道悲劇,卻忘了這個系列從來就不只是黑道悲劇。在遊戲裡,你隨時可以放下打打殺殺的主線,鑽進卡拉 OK 包廂吼一首、在小鋼珠店耗掉一個下午,或接下替陌生人跑腿、陪人聊天這種蠢到好笑的委託;正是這些沒營養的日常,讓神室町這條街活了起來。影集把街景一磚一瓦都搬了過來,唯獨沒把這些讓人東晃西晃、賴著不走的樂趣一起帶進,於是那條街只剩你爭我奪,看著很像,卻空了一半。
國際影評對這件事講得很直接。IGN 幾乎全盤否定,說它是一部冗長、灰暗的通俗劇,要不是頂著這個名字,沒人會多看一眼。但也有正面的,Eurogamer 給了四顆星,覺得它抓到了原作那股胡來的勁,是一次道地的體驗。演員普遍得到肯定,尤其竹內和賀來賢人;不過肯定裡也有保留,有評論就覺得竹內演年輕桐生很有說服力,到了 2005 那個歷練深厚的中年極道,火候還差一點。有意思的是,這種一面倒和一面讚的落差,多半不在戲本身的好壞,而在每個人打開它時,心裡想找的東西根本不一樣。

難得的是,SEGA 這次是真的下場參與。龍が如くスタジオ的核心橫山昌義掛名執行製作,他看過成品後說,如果要重製一部已經完成的作品,這就是他會想要的體驗,還說武正晴談起這個故事時,像在講自己寫的原作,好到讓他有點嫉妒。這份投入在畫面上是有回報的,神室町的還原、地下格鬥場的血腥、千禧塔對決的場面,都撐得起一部電影規格的製作。至於澤村由美,河合優實把她放在兩兄弟中間那個位置演得很穩,她戲份不算多,卻是牽動兩兄弟每一個選擇的那條線,站在那個位置很有重量。
為什麼遊戲迷罵,路人卻覺得還行
圍繞這部劇,有一種很常見的說法:玩過遊戲的人罵得凶,沒玩過的觀眾卻覺得還行。這比較像一種粗略的觀察,不是嚴謹的分組統計,但它剛好戳中這部改編的處境。
對玩過遊戲的人來說,他們手上那把尺,是十幾二十年來對神室町一草一木的記憶。日本不少老玩家說自己開場十分鐘就開始失望,嫌設定改太多、重要角色不對味,甚至懷疑製作團隊到底懂不懂原作。他們氣的不見得是戲拍得差,是它動了心裡那座神室町。當你把一部作品愛了二十年,任何一點走味都會被放大成背叛。

但對一個從沒碰過遊戲的人來說,他手上根本沒有那把尺。他看到的,就是一部製作用心、演員賣力、雙時間線交錯著講的日本黑道劇。以這個標準看,它談不上難看,還有幾場戲拍得挺好。同一部戲會被打出兩種分數,多半不是品質忽高忽低,是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期待走進來,量出了不同的結果。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一年多之後,Prime Video 又上了另一部《龍が如く Powered by 日本統一》,找來拍 V-Cinema《日本統一》起家的團隊,這回反過來走忠實還原原作的路線,還讓 SEGA 的龍が如くスタジオ全面監修。同一款首作,短短時間內出現兩種相反的改編思路,剛好把竹內這版的大改編路線照得更清楚:它想拍的,不是玩家記憶裡的那座神室町,而是它自己的神室町。這份野心值得尊重,只是執行下來,沒能同時討好兩邊。
單季六集,結局其實留了一手
值不值得追,要看你帶著什麼期待。它一季六集,篇幅不長,一個週末追得完。但別把「單季」直接當成「有完整結局」。首季最後,桐生在千禧塔送走錦山,才發現殺害自己父母的兇手,可能和恩人風間脫不了關係,這條線整個吊在半空。首季 2024 年播完後,官方一直沒再宣布第二季,這個鉤子目前無處著落。想要一個乾淨收尾的人,得先有心理準備。

如果你沒接觸過這個系列,只想找一部氣氛濃、卡司整齊、看兩兄弟從結拜走到反目的黑道劇,它可以一看,竹內和賀來賢人撐得起這六集的重量。但如果你是奔著遊戲來的,想在螢幕上重溫那條又蠢又暖又血腥的神室町,那得把心裡的期待放低一點,因為這一次,導演只請來了它最嚴肅的那一面。
《人中之龍》把桐生的臉、神室町的街、兄弟反目的骨架都搬對了,唯獨沒把那個一邊要命一邊胡鬧的矛盾感一起帶進來。它選了嚴肅,也就放掉了那個讓人想一直賴在神室町瞎晃的樂趣。
當一部黑道兄弟悲劇看,它成立;當《人中之龍》看,它只還原了半座神室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