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是怪物?問了三遍,最後一個壞人都沒有
《怪物》把同一件事拆成三個人的視角各演一次,是枝裕和和坂元裕二聯手,逼你親眼看著「怪物」這個詞,怎麼一步步從別人身上長出來,又怎麼在最後一刻整個瓦解。

劇照|怪物 Monster.© 2023「怪物」製作委員会
Monster
一場深夜的火,是枝裕和讓三個人各看了一遍、各說了一遍。三遍看完,火還是同一場火,人卻全換了張臉。
聽人講完和某個人的糾紛,你義憤填膺,心裡早把對方定了罪。過幾天聽到另一邊的版本,又覺得誇張,那分明是另一個故事,而你剛才差點把一個陌生人在心裡判了死刑。《怪物》把這段轉念的過程放慢、放大,讓你一邊看戲,一邊看著怪物在自己心裡長出來。
它的劇本出自關於他:日本當代最會寫對白的編劇之一,早年以經典日劇《東京愛情故事》一戰成名,近年的《四重奏》《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電影《花束般的戀愛》也都出自他手,擅長用日常對話寫盡人心的縫隙。,配樂是坂本龍一生前最後完成的作品。
導演是關於他:坎城常客,《小偷家族》為他拿下 2018 年金棕櫚。幾十年來幾乎只拍一件事:那些被家庭和社會漏接的人,怎麼在縫隙裡活下去。。他過去幾乎都自編自導,《怪物》是少數執導別人劇本的長片。他接下坂元裕二那個精密的三段式結構,再蓋上自己最擅長、對人的溫柔凝視。
三個名字湊在一起,《怪物》在 2023 年的坎城拿下最佳劇本,同時抱回是什麼:Queer Palm,坎城影展頒給 LGBTQ 相關題材的獨立獎項,2010 年設立。。
同一把火,三個人看到三個世界
故事從一場火災開始。單親媽媽早織(安藤櫻 飾)發現兒子湊(黑川想矢 飾)變得不太對勁。他半夜失蹤、自己剪頭髮、把水壺裝滿泥土,甚至在行進的車上突然打開車門想往外跳。湊還說了一句更讓她心驚的話:「我的腦子被換成豬腦了。」安藤櫻把這個母親演得很節制,不哭天搶地,只有眉宇間那股快要繃斷的緊,讓你信她真的會為了孩子跟全世界開戰。
她追問之下,矛頭指向學校的保利老師(永山瑛太 飾)。一個母親能想到的最壞版本浮上來:老師體罰、霸凌、對孩子說了惡毒的話。她走進學校討公道,迎接她的是一排鞠躬如儀、面無表情的師長。他們照本宣科地道歉,每句都很標準,卻沒有一個人在聽她說什麼。
看到這裡,你會和早織站在同一邊。是枝裕和清楚你會這樣想,他要的就是這個。他先讓你站到母親那邊,跟著一起恨那個老師;等你恨得正起勁,再不動聲色地把鏡頭轉走,換一個人重講一次。這是坂元裕二劇本最狡猾的設計,他不靠台詞告訴你誰對誰錯,只靠「先給你看誰的眼睛」,就替你選好了立場。

第二段換成保利老師的視角,你才發現上一秒還恨得牙癢癢的「加害者」,是另一個樣子。永山瑛太把他演得笨拙、認真、有點魯,好心辦壞事的尷尬全寫在他不太會看臉色的反應裡。他從沒對學生動手,那些被解讀成惡意的舉動,拆開來看全是誤會。可是輿論不給人解釋的機會,一旦「他是怪物」這個版本傳開,他做什麼都是錯。女友離開他,學校把他當燙手山芋切割,一個普通人就這樣被推成了妖怪。
看到這裡你會開始不安,因為你發現自己上一秒才剛當過那個丟石頭的人。
第三段,鏡頭交給孩子,怪物就不見了

最後一段,是枝裕和把視角交給孩子自己。這一刻,前面所有的謎才對上。
沒有什麼老師施暴,也沒有什麼怪物。有的只是兩個男孩,湊和依里(柊木陽太 飾)之間一段他們自己都還說不清楚的感情。
依里是班上被欺負的孩子,安靜、特別、總是笑笑的。柊木陽太那雙看透世事又毫不設防的眼睛,是全片最讓人心碎的存在。他的爸爸是個酒鬼,把兒子的與眾不同當成一種病,動不動就罵他「腦子裡有一隻豬」,要把他「治好」。湊掛在嘴邊那句「豬腦」,原來是從這裡來的。湊靠近依里、被依里吸引,可是在那個容不下這種感情的小鎮、那樣的家庭、那個年紀,他沒有任何語言可以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於是那份說不出口的喜歡,在心裡發酵成混亂、羞愧、自我厭惡,最後變成謊言,變成傷害自己的衝動。
那場讓所有大人天翻地覆的「衝突」,從頭到尾都不是誰對誰做了什麼,而是一個男孩被自己無處安放的心意逼到了角落。

帶著這個真相回頭重看前面兩段,每一格畫面的意思都變了。每個大人都沒有惡意,每個大人都拿著手上那一小塊拼圖,拼出一個「壞人」來解釋眼前的混亂。母親要保護兒子,於是老師成了怪物;老師要保護自己,於是孩子的謊言成了怪物。沒有人說謊,可每個人都只看到一面,而那一面剛好都不是真相。多視角的厲害就在這,看第一遍你在斷案,看第二遍你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
坂本龍一,把最後一口氣留在這部電影裡
這部電影的聲音,是關於他:暱稱「教授」,YMO 樂團成員,曾以《末代皇帝》拿下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長年與病魔纏鬥,2023 年 3 月辭世,享壽 71 歲,《怪物》是他抱病完成的電影配樂遺作。留下的。
2023 年三月,他在與病魔長年纏鬥後離開。《怪物》是他抱著病體完成的配樂遺作,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對世界最後的幾句話之一。
他沒有用音樂煽情,也沒有在悲傷的場面拚命堆弦樂逼你哭。整部片的鋼琴是克制的、透明的,像隔著一層水在看這些人。難過的時刻他常常乾脆不配樂,只讓聲音安靜待在那裡,陪著。這份留白和是枝裕和的鏡頭是一對的,畫面不解釋,音樂也不替你下結論。
片尾那首這首曲子:坂本龍一 1999 年的鋼琴創作,原本是寫給女兒坂本美雨的。是枝裕和形容它是一首「祝福的曲子」,初剪時就把它定在片尾,後來試遍各種配樂去配各個場景,唯獨這一首從頭到尾都沒有換過。,每次想起都會讓人安靜下來。
這首曲子坂本龍一二十多年前就寫好了,原本寫給自己女兒。電影設定是「從火開始,由水結束」,而〈Aqua〉的意思正是水色。火燒過之後,水來了。
一個一生都在用聲音說話的人,在生命快走到盡頭時,把一首多年前寫給女兒、關於祝福的曲子,輕輕放在一部講兩個沒被世界溫柔對待的孩子的電影最後。那是一個父親、一個創作者,對著所有像依里和湊這樣的孩子說:你們值得被祝福。
校長那場吹奏戲,輕輕鬆開了整部片的結
田中裕子飾演的校長伏見,是全片最難從記憶裡抹掉的角色。她背著一個沒人知道的傷,外表卻平靜得近乎冷淡,田中裕子幾乎不靠表情演戲,光是坐在那裡的重量就夠了。直到某個午後,她和走投無路的湊在空蕩的走廊裡,一人拿起一支銅管樂器,什麼都不說,就對著窗外用力吹。
她對湊說了大意是這樣的話:有些事不能跟別人講,但可以這樣吹出去。後面那句更重,幸福不是少數人才配擁有的東西,是每個人都該有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湊和依里走到絕境,正是因為他們以為自己想要的那種幸福「不被允許」、是只屬於別人的。校長沒有說教,她只是讓一個快被壓垮的孩子知道:你沒有壞掉,你想要的東西也沒有錯。

是枝裕和,還是在拍那些被世界漏接的孩子
看過是枝裕和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小偷家族》,會發現他幾十年來其實一直在拍同一件事:那些被體制、被家庭、被大人漏接的孩子,怎麼在縫隙裡自己長大。
《怪物》是他換了更鋒利的說法。這回他多做了一件事:設計了一個敘事陷阱,讓你身為觀眾,親手體驗一次「製造怪物」的過程。你會發現定義一個怪物有多容易,只要你願意停在第一個版本、不多看、不多問一句。這正是現實裡一再上演的事:網路上多少人在事情剛爆、什麼都還沒搞清楚時,就跟著風向當起鍵盤法官,一個個怪物,就是這樣被人親手釀成的。

我們每個人心裡,都養著一隻怪物
看完《怪物》才會慢慢想通:我們心裡都養著一隻怪物。
我們習慣以為怪物是慾望、是恐懼,是那些從小被提醒要小心的東西。可是還有一隻更安靜、更不容易被看見的,叫批判,叫憎恨。牠最狡猾的地方,是每次現身都讓你覺得自己站在正義這一邊,讓你在指認別人是壞人的同時,心裡有一種說不出口的痛快。
那一點點見獵心喜,就是怪物在你心裡睜開眼睛的時刻。你一不留神,牠就探出頭,先吃掉你眼前那個人,再回頭把你自己,連同這個世界一起吃掉。
結局,是獲救還是另一個世界
暴風雨的夜裡,大人們瘋狂尋找兩個失蹤的男孩。鏡頭最後停在雨過天晴,湊和依里從泥濘裡爬出來,在燦爛得不像話的陽光下沿著鐵軌拚命奔跑,笑著互相問:我們是不是重生了?另一個回答:沒有喔,還是原來的樣子。
是枝裕和沒告訴你他們是真的得救了,還是已經在那場土石流裡離開了這個世界,奔向一個終於沒人喊他們怪物的地方。這個留白有人覺得殘忍,但更像是他最後的溫柔,他不忍心給一個太明確的答案,因為無論哪一個,都太重了。

他只是讓那兩個男孩,在最後的畫面裡是自由的、是笑著的、是不必再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
看完《怪物》,你很難再那麼輕易地說出「那個人就是個爛人」這種話。
面對一件事、一個人,要嘛真的花力氣去關心、多看幾眼、了解全貌;要嘛至少典故:出自姜文電影《讓子彈飛》的經典台詞,意思是先別急著看結果、沉住氣,讓事情自己飛一會兒再說。,讓事情自己發酵一陣子,別在只看到一面的時候,就急著開槍把人打成怪物。
下次又想替誰扣上「怪物」兩個字之前,不妨先想起鐵軌上那兩個男孩,在雨後的光裡笑著跑遠。火燒過了,水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