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來收我的命,那一晚他卻準時下班了
《他馬克老闆》把上班族最黑暗的那個念頭拍成喜劇。笑著笑著你會發現,連來收命的死神,都被這個職場壓成了一個要打卡的社畜。

劇照|《他馬克老闆》(2023).© 片商提供
Kiss My Ass Boss
「記住自己即將死去,是我做人生重大抉擇時,遇過最重要的工具。」賈伯斯二〇〇五年在史丹佛講這句話,講的是清醒。《他馬克老闆》把同一件事拍成一場黑色喜劇:一個被工作磨到只剩半條命的上班族,在某個加班的深夜,等到死神真的站上他桌前。而他的反應不是被嚇壞,反倒像終於被人搖醒。
電影的主角,是盧廣仲演的廣告公司菜鳥馬克。每天加班到天亮,被老闆釘、被學長推工作,活得像一具還在打卡的屍體。又一個獨自留下來加班的晚上,死神阿死(黃宣 飾)來了,站在他桌前,準備收走他的命。
然後全片最荒謬的一筆落下了。死神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跟他說:今天夠鐘了,我要下班,改天再來收你。

連死神都要打卡,這個玩笑開得有點痛
「死神也要準時下班」這一筆,第一眼就讓人心服。死神耶,掌管生死、照理說超越一切規則的存在,在這部電影裡卻一樣要算上下班、一樣背著收命的業績、一樣手忙腳亂認錯人收錯魂。連彼岸的差事都這麼血汗,那這個世界還剩哪裡,是不被工作追著跑的?
瞿友寧用這個荒謬設定,把一句很重的話講得很輕:過勞早就不是哪間爛公司的專利,它滲進了空氣裡,連神話角色都逃不掉。心理學有個詞叫職業倦怠(burnout):心理學家 Maslach 把它拆成三塊看:情緒被掏空、對工作和身邊的人越來越冷漠、覺得自己做再多都沒成就感。電影裡的馬克,三條全中。,說的差不多就是馬克那個狀態。那種累,睡飽一覺也好不了,是連靈魂都跟著加班、一天天被磨掉的耗竭。電影用一個奇幻的死神,把這種說不出口的疲乏,變成看得到、會笑出來、笑完又有點心酸的東西。

想被帶走的念頭,其實是想好好活的訊號
被死神放一馬之後,馬克的反應很妙。他沒有鬆一口氣,反倒盤算著既然今晚會死,乾脆把這輩子不敢做的全做了。
於是他在公司大鬧一場,把壓抑很久的不爽全砸出來,痛快得像終於做回一個人。結果隔天太陽照常升起,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死,死神那晚認錯了人。他鬧出來的爛攤子,還害公司差點倒閉,老闆(曾國城 飾)被搞到快發瘋。
這段一路笑著看,笑裡卻有個東西不太對勁。馬克想結束的,說到底是那種日復一日、看不到盡頭的耗法。當他以為一切都要沒了,第一個衝動竟是去把被壓住的自己放出來。那不是求死,是太久沒有好好活了。

把辦公室拍成戰場,是真的有道理
瞿友寧在美術上砸了重本。劇組耗資千萬、搭出一座兩百坪的辦公室,把社畜的日常一比一還原:牆上貼滿「Money talks」這種口號,每個人繃著一張臉,老闆穿著印了「I LOVE MY JOB」的衣服站你面前笑。那個畫面本身就是一句反諷,不用台詞你也讀得懂。

他還動用大量特效鏡頭,讓死神、讓奇幻設定在寫實的辦公室裡自然長出來,把枯燥的社畜日常拍出一層魔幻的喜劇質地。這個職場群像也鋪得不錯:憤世的資深員工查理(旺福小民 飾)、有口吃卻努力的學長傑克(鄭人碩 飾)、設計師凱文(黃鐙輝 飾),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點台灣辦公室的影子,你會在裡面認出你的同事,甚至認出某個版本的自己。曾國城把那種嘴上喊我們是一家人、轉頭就要你無償加班的老闆,演得討人厭又真實。
原來來收命的,自己也是個可憐人
電影中段,馬克跟死神阿死從仇人變成了朋友,這條線是全片最動人的部分。
阿死的工作,是去接走剛離開人世的人。他會 cosplay 成逝者生前熟悉的模樣,用對方記得的方式,陪他走完最後一程,盡量讓那一刻不要那麼冰冷。聽起來很溫柔,可你細想,這份溫柔本身也是一種情緒勞動,他每天替別人收拾人生最沉的時刻,自己卻沒人接住。
所以當這兩個社畜,一個活人一個死神,蹲在地上交換彼此的疲憊,那個畫面是有重量的。他們沒有互相打氣說加油、明天會更好,比較像兩個都被困住的人,終於遇到一個懂的,可以不用再裝沒事。

黃宣是金曲歌手,這是他第一次演電影,還自嘲是「死神界的天兵」。他把阿死演得很有味道,安靜、有點怪,又意外地暖。他跟盧廣仲第一次對戲的那場,是全片最新鮮的化學反應。對一個第一次站到鏡頭前的歌手來說,這個成績相當可以。
瞿友寧磨了六年,盧廣仲還是那個盧廣仲
講這部片,得先講它從哪來。電影改編自圖文漫畫家關於原作:本名李含仁,2008 年開始在網路畫上班族「馬克」的職場日常,一句句厭世金句精準戳中台灣上班族的心,後來延伸出書籍、周邊,還改編成舞台劇《五斗米靠腰》,演出破百場。是先有了成熟的 IP,才被搬上大銀幕。畫了十五年的網漫《我是馬克》。這個 IP 厲害在,它早就用一句句「靠腰」式的金句,幫台灣上班族把那些不敢對老闆說的話講完了。片名《他馬克老闆》本身就是雙關,你唸快一點就懂,這個玩笑開得既準又帶種。
導演瞿友寧為了把它變成電影,幕後:瞿友寧 2017 年認識作者李含仁,兩人討論電影化談了六年,劇本前後改了 32 次,過程中沒少爭執。疫情期間他決定豁出去開拍,靠文策院在關鍵時刻給資金資源才順利成案。原作者說,瞿導保留了大約一半的漫畫情節,再加進新的想法。。瞿友寧是誰?拍《惡作劇之吻》、拍《花甲男孩轉大人》的那個人。他一向擅長把台灣的生活感包進好看的通俗故事裡,這回他選擇加進死神、加進奇幻,就是想讓枯燥的社畜日常生動一點。
而馬克這個角色,他又找回了盧廣仲。兩人的緣分要從《花甲男孩轉大人》算起,當年瞿友寧捨棄一票演技派,看中的正是盧廣仲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純真感。盧廣仲也靠那部戲,在小補充:2018 年第 53 屆金鐘獎,盧廣仲憑《花甲男孩轉大人》同屆抱走「戲劇節目男主角獎」和「新進演員獎」,是第一個同時拿下這兩座獎的人。同年他寫的主題曲〈魚仔〉還拿了金曲。拿下視帝。這次演厭世又帶點傻氣的菜鳥馬克,等於回到他最舒服的位置,撐起一部喜劇綽綽有餘。
主題曲是盧廣仲自己寫自己唱的〈工作與休息〉。光看歌名就知道它在講什麼,那正是這部電影的核心,工作和休息之間那條永遠拿不準的線。他沒把它寫成一首悲歌,反而寫得輕快、帶點自嘲,剛好對上馬克從厭世走回正軌的過程。電影看到後面再聽這首歌,會覺得它與其說在喊努力工作,更像在輕輕提醒你:記得也要好好休息、好好活著。

它不是一部完美的電影,但它想講的很清楚
老實說,這部片的毛病很明顯。
最大的問題是太貪心。原作累積十五年的素材太豐富,兩小時根本塞不下,於是支線一條接一條,節奏被切得有點散,到後段會累。前面那個寫實又好笑的辦公室,跟後面突然放大的奇幻場面,接縫也有點明顯,你會感覺它從一個調子硬切到另一個。有些笑點偏老派,年輕觀眾不一定買單;情感醞釀到一半,故事就急著收尾。
所以它稱不上會讓人拍案叫絕的神作。但這部片值得寬容一點,因為它想講的那件事是真的。它沒有假裝上班很美好、努力就有回報,就是很直接地把社畜那口悶氣攤開來,再陪你笑一笑。光憑「連死神都得加班」這一個比喻,它就比很多正經八百談職場的作品,更靠近那個要害。

電影最後,馬克沒有辭職,也沒變成人生勝利組。他還是那個小職員,還是得面對做不完的工作。改變的是他自己,他重新找到了一點點願意每天進辦公室的理由,可能是身邊某個人,也可能只是想把一件事好好做完的那股勁。
那個深夜想被死神帶走的念頭,其實大部分人都閃過。可怕的地方在於,我們對它太習慣了,習慣到忘了回頭問一句:到底是為了什麼,把自己活成這樣?
走出戲院,它不會就這樣把你的厭世一筆勾銷,但你心裡好像有個什麼,鬆了一點點。
死神都準時下班了,你也該記得,下班以後要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