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愛的噩夢》，第一個念頭多半不是「這男的有問題」，而是「這兩個女生也太難搞了」。廖明毅就是把這副眼鏡幫你戴好了。它不算恐怖片，戳的卻是更難處理的東西：你以為自己在旁觀別人的感情迴圈，一路看下來才發現，裡頭有你的份。

男主角（林柏宏 飾）整部片沒名字。沒了名字，他就可以是任何人。他在一個交換二手書的社團認識白佳琪（項婕如 飾），安靜、愛看書、氣質乾淨的女生。兩人為了一本書搭上線，很快在一起，一年後同居。開場那段拍得溫柔，溫柔到你會以為走錯了廳，進來看的是一部清新的台北愛情小品。

然後書一頁一頁翻下去，你會發現內頁跟封面，長得不太一樣。

白佳琪的「法則」，與我們都住過的那間房子

白佳琪有一整套生活法則。鞋子怎麼擺、東西放哪、地板不能有一根頭髮、進門先做哪幾件事，全有規矩。男主角一開始甘之如飴，還覺得這麼講究的女生很可愛，願意趴在地上拿滾筒一寸一寸把地黏乾淨，反正熱戀的時候，做什麼都像在示愛。

但日子久了，甜的會變鹹。他開始覺得喘，覺得自己住進一間隨時被驗收的房子，連坐姿都不能太隨便。偏偏白佳琪也不是壞人。她談不上惡意，只是太不安，而她安頓不安的方法，就是把整個世界收得乾乾淨淨。麻煩在於，被她收進去的那個「世界」，還裝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看到這裡，觀眾多半會站在男主角這邊。誰沒在一段關係裡，被對方某個堅持磨到懷疑人生。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他高中暗戀的女神林艾璇（大元 飾）又出現了。開朗、隨性、什麼都無所謂，跟白佳琪剛好兩個極端。男主角的心，飄了。

一隻兔子人，一顆子彈，一個荒謬的交易

就在他被現實磨到最累的時候，電影掏出了它的底牌。男主角在夢裡遇見一個穿紅衣、光頭的兔子人，專門幫人實現願望。代價簡單又超現實：乖乖挨一顆子彈，醒來，世界就照你要的樣子重開一局。

這個設定荒謬，可它包著一個太多人偷偷動過的念頭：要是能重來，要是能換個人，自己的人生會不會就翻盤了。男主角挨了那顆子彈，隔天睜眼，白佳琪沒了，身邊換成一個看起來毫無破綻的新女友。

《愛的噩夢》骨子裡，跟廖明毅的前作是同一個路數。繼《怪胎》關於《怪胎》：廖明毅 2020 年的長片，是台灣第一部全程用 iPhone 拍攝完成的劇情長片，當年入圍金馬獎並引起討論。《愛的噩夢》是他第二部用 iPhone 拍的電影。之後，他又一次拿奇幻的殼去裝一個很日常的情感題目。《怪胎》玩潔癖怎麼把兩個人綁死又拆開，這一部問的是：換了人，問題會不會就跟著不見。

完美女友黑澤由里，噩夢這才開場

新女友叫黑澤由里（謝欣穎 飾），網紅攝影師，漂亮、時髦、有事業，還會主動湊上來。剛換過來那陣子，男主角像中了樂透，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閃閃發亮。電影這段甜頭給得很大方，甜到你差點忘記這片叫《愛的噩夢》。

然後，封面又一次跟內頁對不上。黑澤由里的控制不寫在臉上，是隱形的那種。她迷信，家裡點滿蠟燭和符咒，大小事都要問神問卦，自有一套看不見的規矩，只是換了個包裝。等她懷了孕，男主角慌了，覺得自己沒準備好、養不起、扛不住，又一次滿腦子只想逃。

看到這裡，原本一路替男主角說話的觀眾，大概也說不出話了。因為換了個天差地遠的女生，他的反應卻一模一樣：先是覺得撿到天菜，接著嫌被綁住，最後想閃人。女生換了，劇本一字沒改。整場戲裡唯一沒被換掉的，是他自己。

導演把鏡頭，悄悄調轉了一百八十度

這部片的視角藏了機關，偏偏容易被看走眼。整部片都從男主角的眼睛在看，你會很自然地覺得：這些女生怎麼一個比一個難搞。但廖明毅在這裡藏了一個很壞的把戲。

導演自己在受訪時導演說法：廖明毅在宣傳期受訪時直言，雖然觀眾大多覺得片中的女生「都很有事」，但他真正想呈現的，其實是男主角才是那個渣男。整部片用男性視角去誘導觀眾，再讓你自己回頭發現被騙。就講過，觀眾都嫌片裡的女生麻煩，但他想拍的，是男主角才是那個渣。這部片等於塞給你一副有色眼鏡，讓你戴著看完，最後再回頭拍拍你肩膀，提醒你：嫌東嫌西看了一整場的，是你自己。

但想想現實裡，渣的人多半覺得問題都出在別人身上。他不會說「我不負責任」，他只會說「她太黏」「她太作」「她變了」。在他自己的版本裡，他老是那個被辜負、被消耗、被逼著逃的可憐人。《愛的噩夢》就把這種自我感覺良好，放大成一整部電影攤在你面前。

關於那場爭議，值得持平看待

這部片上映後，評價分成兩派。有人覺得它在寫女性角色時，把她們都簡化成男主角的麻煩製造機，那些怪癖看起來像在替「女生很難搞」這種刻板印象背書，少了點對她們內心的體貼。這個批評站得住腳，也值得認真聽。最明顯的缺口在白佳琪：電影說了她的焦慮是這套規矩的根源，但全片幾乎沒有一場戲是站在她的位置往外看的；那些規矩、那份不安，全都只出現在男主角的版本裡，由他來詮釋，也由他來受苦。一部想討論渣男的電影，最後讓觀眾記得的卻是女生的毛病，這中間是有沒接好的縫。

不過，它也值得另一種讀法。它的用意，比較像是故意把男性視角的盲點攤在檯面上，讓你一邊嫌棄女生，一邊不知不覺當了那個渣男的共犯。只是這層反轉藏得太深，前面又拍得太好笑、太討喜，很多人笑著笑著就忘了回頭。設定的野心很大，收尾卻差了臨門一腳，世界觀的完整度，老實說也不如《怪胎》那樣自成一格。

所以，三顆星。不是嫌它難看，它好看得很，節奏輕快、想法古怪、笑點一個接一個。扣分是因為它把一個很犀利的提問，包進一層有點滑手的糖衣，那記重拳到最後沒能紮實打進去。可惜，但台灣願意去碰這種話題的導演不多，廖明毅肯拍，這件事得說一聲。

值得記上一筆的工藝

撇開爭議，這部片在技術上很有看頭。整部用 iPhone 14 Pro 拍完，廖明毅替機身外接了兩倍鏡，才讓特寫時景深看起來自然；iPhone 主鏡頭焦距太廣，直接拍人臉，背景跟空間感都容易跑掉。硬是在很省的預算裡，做出了四百多顆特效鏡頭幕後數字：《愛的噩夢》以 iPhone 14 Pro 拍攝，在有限預算下完成了四百多顆特效鏡頭，其中大多是天氣修正和場景接縫這類觀眾不會察覺的隱形工程，這在台灣中小成本電影裡是相當吃力的工程。。不少畫面的構圖跟用光下得很準，那股冷冷的、帶點疏離的質地，跟「越親密越孤獨」的主題剛好對味。

演員也撐得住。項婕如把白佳琪演得層次分明，潔癖又脆弱，控制慾底下藏著一份怕被丟下的不安，她也憑這個角色入圍了台北電影獎獎項紀錄：項婕如以《愛的噩夢》入圍台北電影獎最佳女主角；本片也拿下台北電影獎最佳聲音設計。最佳女主角。謝欣穎把黑澤由里的完美和詭異拿捏得剛剛好，林柏宏則繼續發揮他的拿手好戲，把渣男演得讓人又氣又心疼。

結局一出來，註定是個睡不著的夜晚

電影最後，男主角又一次在床上醒來，一臉錯愕。身邊躺著一個女人，背對著他。鏡頭遞了一個線索：女人身上有兔子刺青。可是白佳琪和黑澤由里，身上都有一模一樣的兔子刺青。所以躺在他旁邊的，到底是哪一個。

導演把答案藏在一個很小的動作裡：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懷孕的是黑澤由里。也就是說，他兜了一大圈、許了一場願，最後還是繞回那個讓他想逃的處境。許願沒救到他，問題出在他談感情的方式，而子彈再挨幾顆，也打不到那個地方。

這個結局之所以揮之不去，是因為它不說謊。它沒給你「他學會珍惜、從此幸福」那種溫柔收尾，就讓你盯著那隻摸肚子的手，明白這個人會一直卡在迴圈裡。對他來說，愛情遲早都會爛成同一場噩夢，因為他從頭到尾，就是不肯回頭看自己一眼。

而它最後真正讓人沉默的，是這個迴圈不只困住螢幕裡那個沒名字的男人。它也困住每一個老覺得「都是對方的錯」、老想著「換一個就好」的我們。愛情裡的噩夢，從來不是遇到錯的人，是你帶著同一個沒長大的自己，一次又一次推開同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