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台北,十段愛,是十位導演寫給這座城市的情書
《愛情城事》找來十位來自各地的導演,一人一段,把台北的清晨與深夜、擁擠與孤單,拍成十封情書。它拍的不只是愛情,是這座城市裡,一千萬種說不出口的心動與想念。

劇照|愛情城事.© 愛情城事|TMDB
Tales of Taipei
「既然從未見過面,所以他們確定,彼此並無任何瓜葛。但是聽聽自街道、樓梯、走廊傳出的話語……他倆或許擦肩而過一百萬次了吧?」
波蘭詩人辛波絲卡〈一見鍾情〉,陳黎、張芬齡 譯
幾米畫《向左走・向右走》時,扉頁抄的就是這首詩。一座城市裡,兩個註定的人日日走同一條路、搭同一班車,卻能錯過一百萬次。《愛情城事》拍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台北這麼擠,擠了幾百萬人,可是早上出門,整條巷子沒人跟你說早安;晚上回家,你還是覺得只有自己。這部電影做的,就是在那一百萬次的擦肩裡,挑出幾次,讓兩個人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對方一眼。
電影把台北切成十段故事,交給十位來自各地的導演,一人拍一段。乍看「十位導演、十段故事」,很容易以為又是一盤什麼都夾一點、吃完只記得很飽的自助餐。可是看完你會發現,「多段式」在這裡不是偷懶,反而是最貼切的形式。台北本來就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它是幾百萬段各過各的日子,剛好被同一條街、同一個清晨疊在一起。用十雙不同的眼睛去拍,這座城市的破碎與溫柔,才拍得出來。
一個送報員,把整座城市縫成一塊
第一場戲的鏡頭語言,讓人一開始就沒了防備。天還沒全亮,城市剛要醒,一個騎著老機車的送報員穿過一條又一條窄巷,把報紙一份份擱在還沒拉開鐵門的店家門口。這個叫阿杰的角色由伍佰飾演,他幾乎不說話,只是一路騎、一路看。攝影機貼著他的車輪走,從清晨的藍灰色調,一路送進深夜的暖黃路燈,十段故事就這樣被他「路過」出來。

故事的背景,設在疫情籠罩、報社即將歇業的台北。阿杰在最後的日子裡,把《今日台北》一份份送完,也順帶送別一個逐漸消失的紙本年代。它沒有硬用巧合把十段故事勾在一起,只讓一個沉默的送報人,當這座城市的眼睛,把「連戲」的責任交給光線和移動,而不是劇情的偶遇。這一手,比生硬的巧合高明太多。
整部電影背後,是關於她:大家熟悉的主持人,這是她第一次擔任電影監製。她找來十位背景各異的導演,請每個人從自己跟台北、跟「愛」有關的真實經歷出發,各拍一段,再拼成這部片。當監製,把十個人的私房記憶湊在一起。也因為每段都從導演自己跟台北、跟「愛」有關的真實經歷長出來,畫面裡那份踏實感,不像是坐在辦公室想出來的。
十位導演,十種台北
這部片把「台北」這個題目,交給了十個背景天差地遠的人,讓每個人各自交出一段自己跟這座城市、跟「愛」有關的私房記憶。十段看下來,同一座台北,在不同人眼裡根本不是同一個城市。
先說從外地來的那幾雙眼睛,看到的台北特別溫柔。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南巫》拿過金馬最佳新導演,《五月雪》是金馬六十的開幕片)拍的〈淡水伊人〉,讓李心潔演一個從馬來西亞嫁來台灣、如今準備離開的南洋新娘金蘭,郭書瑤演一個天真的是什麼:台灣廟會、婚喪喜慶場合常見的流動舞台車,車上有歌舞表演,是非常在地的庶民文化風景。女郎,自願載她去做最後的告別。一個南洋、一個本土。鄉愁不分你從哪裡來,在這座城裡,大家都一樣是過客。


香港導演黃綺琳(代表作《金都》)的〈第一劑疫苗〉,把鄧麗欣演的香港女生,和蔡振南演的台灣準岳父,擺在疫情期間一張立著透明隔板的餐桌前。兩個語言、脾氣都不對盤的人,隔著一塊塑膠,誰也不肯先軟。導演沒讓他們大吵大鬧,只把那塊隔板當道具,靠場面調度把「我很想對你好、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彆扭一寸寸擠出來,又好笑又心酸。一個時代的距離感,就藏在一塊塑膠板裡。

法國導演 Rachid Hami(作品《為了國家》)的〈不存在的孩子〉,找台法混血的張榕容演一對台法情侶,用一場意外的懷孕,把價值觀天差地遠的兩個人愈推愈近。這座城市裝得下各種口音、各種來歷,愛也是。

不丹導演巴沃邱寧多傑(《不丹是教室》入圍過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則在〈花開富貴〉裡,拍一個每天固定在同一個路口賣玉蘭花、藉此紀念亡妻的老人,和他那個忙著追星的孫女。連從不丹來的眼睛,都讀得懂台北街角那股安靜的深情。

台灣導演拍起自己的台北,少了那一層外來者的距離。《孤味》導演許承傑的〈我是一隻蛇〉最是天馬行空:鄭秀文演一條到了端午節就怕現出原形的白蛇,劉冠廷演她其實是狼人的丈夫,連歌手黃宣都跑來客串偽裝成大樓保全的法海。奇幻殼底下包的那個念頭,幾乎每段感情都有:我這麼不正常,留在你身邊,會不會只是害了你。愈愛愈想先逃。這份心情被鄭秀文演得比任何鬼怪都可信。
拍出《當男人戀愛時》的 MV 名導殷振豪,在〈好命人〉裡讓鄭中基演一個從香港來台北出差的上班族,張震演一個泡在彩券行、成天想著中獎翻身的常客,兩個潦倒的男人,在城市的邊角互相取暖。

影后李心潔這一次不只演戲,還親自執導了另外一段〈病源〉:林嘉欣演一個在螢幕的感情線裡漸漸迷失的女演員,阮經天演跟她對戲的男主角,戲裡戲外的界線愈來愈模糊。要提醒一下,她在張吉安那段〈淡水伊人〉是「演員」,這一段〈病源〉才是她當「導演」,兩段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剩下的幾段,是這座城市最年輕、也最疲憊的一面。劉權慧的〈讓我作你寶貝〉,吳卓源演一個因為疫情從 DJ 改行檳榔西施的女生,婁峻碩演從饒舌歌手變成外送員的男生。兩個被現實逼著轉彎的人,夢想放棄了他們,他們沒有放棄彼此。黃婕妤的〈醉好事〉,讓朱軒洋和 9m88 在東區的霓虹和酒精裡,演一場欲言又止的搭訕。而把這十段全部縫起來的〈送報員〉,出自謝沛如之手,讓伍佰騎著老機車,在報社熄燈之前,替整座城市和那個正在消失的紙本年代,好好道一次別。
兩首歌,替這座城市把話唱完
這部片有兩首歌,一首在片頭把清晨亮起來,一首在片尾把人好好送出去。
片頭曲〈BRIGHTER DAY〉,是黃宣和鄭秀文的合唱。前面說過,黃宣在片裡客串了法海,殺青之後鄭秀文乾脆正式向他邀歌,於是有了這首由他親自作詞作曲、兩個人一起唱的歌。一開口,台北的清晨就在你眼前亮出來了。
片尾曲則回到伍佰身上。監製曾寶儀問他能不能用一首歌替電影收尾,他一口就答應,把〈不要放棄〉給了這部片。當那個沉默送報一整部片的男人,終於配上伍佰的歌聲,「只要有愛,就會很強大」這句歌詞落在散場的字幕上,輕,但落得準。
它當然不是完美的
誠實說,十段分下來,每段能用的時間就那麼一點。好的幾段你會嫌看不夠,正要入戲它就收;比較弱的那些,則像一個還沒寫完的點子。前一段你還在為某個離別紅了眼眶,下一段冷不防切進一個荒誕搞笑的橋段,情緒被硬生生拉回來。這不是《愛情城事》的問題,是多段式這個格式本來就自帶的代價。
可是換個方式看它,這些就都不算什麼了。與其把《愛情城事》當一部電影,不如把它當成一本短篇小說集:你不會要求每一篇都是神作,只要其中兩三篇能讓你記很久,這本書就值回票價。而這部片能讓人記住的,遠不只兩三段。

真正的主角,是台北這座城
看完整部片,留在心裡的不是哪一段劇情,而是那種混在台北裡才有的、屬於平日凌晨的孤單感。

攝影機愛拍的,從來不是 101 或夜景明信片,而是清晨的騎樓、深夜的便利商店、疫情裡半空的餐廳、廟口的電子花車。這些不上鏡的角落,才是台北真正的皮膚。故事裡的人也一樣,送報員、電子花車女郎、嫁來的媳婦、賣玉蘭花的阿公,都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你我每天在街上擦肩而過、卻從來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人。這部電影就停了下來,替我們多看他們一眼。

說到底,在這麼大、這麼擠、又這麼冷的台北,只要有一個人願意載你去告別,肯隔著隔板慢慢學著喜歡你,在你最狼狽的時候伸手抱住你,那一點點被在乎的感覺,就夠撐過好長一段日子。回到辛波絲卡那句詩,我們或許早已擦肩而過一百萬次,而所謂愛情,不過是其中某一次,兩個孤單的人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對方一眼。
如果某個晚上你一個人,又剛好在某座讓你偶爾有點孤單的城市,《愛情城事》是值得進場的理由。
看完了你至少知道,台北這座城市裡覺得孤單的人,多到讓孤單本身都不那麼孤單了。
下次走在路上,不妨對那個送報的、賣花的、低頭滑手機的陌生人,多看一眼。誰知道呢,他身上說不定,也正演著一段你不知道的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