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房間》她決定哪一天關上門,而我只要待在隔壁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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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 · 西班牙 · 佩德羅·阿莫多瓦

她決定哪一天關上門,而我只要待在隔壁就好

《隔壁的房間》是阿莫多瓦第一次拍英語片,他沒有挑安全的題目,反而正面講安樂死。蒂妲史雲頓和茱莉安摩爾兩位影后,把一個關於死亡的故事,演成了一段關於友誼最溫柔的告別。

《隔壁的房間》英格麗與瑪莎在紅色門框前的主視覺劇照

劇照|隔壁的房間.© El Deseo|TMDB

片名
隔壁的房間
The Room Next Door
導演
佩德羅·阿莫多瓦
主演
蒂妲史雲頓
類型 / 年份
西班牙 · 劇情 · 2024
我的評分
★★★★★
「沒有所謂自然的死亡。所有人都會死,但對每一個人而言,他的死都是一場意外;即使他早已知情、甚至點頭同意,那依然是一次無法被合理化的闖入。」

這句話出自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回憶母親臨終的《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Une mort très douce)。看完《隔壁的房間》的那個深夜,這句話就這樣冒出來了。這部電影從頭到尾只做一件事,就是把我們最不敢正眼看的那件事,很安靜地放到你面前,讓你不能再別過頭去。

我們其實很不會面對死亡。家裡有長輩病重,全家人圍在床邊,講的卻都是「會好起來的」「別亂想」,沒有一個人敢把那個字真的說出口,好像只要不講,它就不會來。阿莫多瓦偏偏反過來做。他把死亡端到桌上,講得清清楚楚。一個女人決定要走了,她不哭天搶地,也不求誰救她,她只是冷靜地把一切安排好,然後對身邊的老朋友問了一句:你願不願意,在我關上門的那天,待在隔壁就好。

一個把死亡講得這麼明白的故事

英格麗(茱莉安摩爾 飾)是個小說家,剛出了一本新書,書裡寫的正是她對死亡的恐懼。某天她去探望一個失聯多年的老朋友瑪莎(蒂妲史雲頓 飾)。兩個人年輕時在同一家雜誌社工作,後來一個成了作家,一個成了戰地記者,各自走遠,斷了聯絡。

再見面,瑪莎已經是末期癌症病人。試過實驗性的療法,沒有用。她很清楚自己剩下多少時間,也很清楚自己不要用什麼樣子離開。她不想在病床上被管子綁著、被疼痛一點一點磨掉自己。她已經在暗網買好了一顆藥,她要趁自己還像自己的時候,挑一個好天氣,親手決定那一天。

她對英格麗的請求很奇怪,卻也很簡單:陪我。不是要你動手,不是要你做什麼,就只是租一間漂亮的房子,我們一起住進去,每天我把房門開著;哪一天你看到門關上了,你就知道,我走了。我不想一個人,我只是想知道,隔壁有人。

《隔壁的房間》瑪莎與英格麗並躺在露台躺椅上曬太陽的劇照
兩個人就這樣躺在隔壁,曬著同一片陽光。這部電影最動人的,往往是這種什麼都不必說的時刻。 / © El Deseo|TMDB

七十五歲的阿莫多瓦,第一次交出一部英語片

這一切的背後,是關於他:西班牙國寶級導演,1949 年生,從馬德里地下文化浪潮起家。幾十年來以濃烈到化不開的色彩、永遠站在中心的女性群像,以及藏在通俗劇底下的慾望與死亡聞名,代表作有《我的母親》《玩美女人》《痛苦與榮耀》,曾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與最佳原創劇本。,西班牙影壇活著的傳奇。

看過他關於這部:阿莫多瓦 2019 年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由安東尼奧班德拉斯飾演一位走到創作與身體雙重瓶頸的老導演,回望自己的一生。班德拉斯憑此片拿下坎城影帝,電影也入圍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人,大概都記得那股招牌的、濃到化不開的紅。女人、慾望、母親、死亡,這些主題他拍了一輩子,西語電影拍了二十幾部。而《隔壁的房間》,是他七十五歲這一年,第一次交出的英語劇情長片。一個作者導演到了這個位置,要用一個非母語去重新調度演員的口白節奏,其實是件很冒險的事。

故事改編自美國作家西格麗德努涅斯的小說關於原著:What Are You Going Through,努涅斯 2020 年的小說,以第一人稱寫一個女人答應陪伴罹癌好友走完最後一程的過程。努涅斯擅長用平靜的筆觸寫生死與陪伴,前作《摯友》曾拿下美國國家圖書獎。。阿莫多瓦保留了原著那種第一人稱的親密感,卻把努涅斯冷靜、近乎透明的文字,換成了自己最擅長的濃烈影像。很多導演到了這個位置,會挑一個安全的題目交差,他偏不。他第一次用英語、用一群好萊塢演員,講的卻是安樂死這種最燙手的東西。他在威尼斯首映時直接表態,這部電影是支持安樂死的,對面臨同樣處境的人來說,這應該是一個選項。

這份膽識,威尼斯接住了。《隔壁的房間》一舉拿下該屆成績單:2024 年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這是阿莫多瓦生涯第一次在坎城、威尼斯、柏林三大影展拿下最高大獎,意義非凡。首映結束時,全場觀眾起立鼓掌了將近十八分鐘。,這也是他生涯第一次在三大影展封頂。一個拍了一輩子西語片的人,到了人生這個階段,用一個全新的語言,講了一個關於如何好好說再見的故事。

兩位影后,一個把死亡演得很輕,一個把恐懼演得很真

撐起這部幾乎是雙人戲的電影的,是兩位奧斯卡影后,而阿莫多瓦把最好的台詞都留給了她們的臉。

蒂妲史雲頓的瑪莎,是那種你會忍不住一直盯著看的角色。她明明是個正在走向死亡的病人,卻一點都不悲情。她照樣擦最紅的口紅,穿最鮮豔的黃色西裝外套,講起當年在戰地、在波士尼亞、在伊拉克看過的那些事,眼睛還是亮的。她有一句台詞讓人一直記得,大意是她去過地獄又回來了,而且那很美妙。蒂妲把「一個人如何有尊嚴地決定自己的結局」演得很輕,輕到你幾乎忘了她正在演一件這麼重的事。她靠的不是眼淚,而是一種近乎優雅的鬆弛,彷彿死亡只是她替自己排好的又一場旅行。

《隔壁的房間》瑪莎穿黃色西裝、對著窗邊擦紅色口紅的劇照
蒂妲史雲頓把瑪莎演成一個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擦口紅、還在好好打扮自己的人。 / © El Deseo|TMDB

茱莉安摩爾的英格麗剛好相反。她是那個怕死的人,是那個答應了、卻一路發抖的人。她沒有瑪莎的灑脫,會在半夜被「門到底關了沒」這件事嚇得睡不著,會在超市停車場突然撐不住。摩爾把這種「我愛我的朋友,可是我真的好怕」的拉扯,演得非常細,很多時候只靠一個吞嚥、一次遲疑的眼神就交代完了。她不是什麼英雄,她就是一個普通人,被命運推到了生死的門口,硬著頭皮站在那裡。兩位影后一收一放,一個把死亡端得穩穩的,一個替我們這些看戲的人,把那份不敢說的害怕全接了過去。

《隔壁的房間》英格麗穿綠色毛衣神情緊繃地說話的劇照
茱莉安摩爾把英格麗那種「我答應陪你,可是我比誰都怕死」的矛盾,全寫在臉上。 / © El Deseo|TMDB

阿莫多瓦的顏色:他從不用灰暗去拍灰暗的事

《隔壁的房間》最讓人一眼認出他的,還是顏色。他一輩子都不用灰暗去拍灰暗的事,到了這部也沒打算改。

《隔壁的房間》講的是死亡,畫面卻美得叫人屏息。她們住進去的那棟房子,是一棟線條乾淨的現代主義建築,落地窗外就是一整片森林。屋裡到處是飽和的紅、綠、黃,連瑪莎蓋的毯子、喝水的杯子都像被精心擺放過。這不是隨手佈置,而是阿莫多瓦把色彩當成情緒在調度:紅是慾望與生命,綠是安寧,黃是那點不肯熄滅的明亮。攝影指導艾杜格勞(Edu Grau)用 ARRI Alexa 35 搭配變形寬銀幕鏡頭來拍,讓每一格畫面裡的兩位女演員都被光好好對待。他們把整部片的光影參照了畫家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讓陽光硬硬地打在人臉與牆面上,顏色純得像剛擠出來的顏料。前面那場兩人並躺在露台曬太陽的戲,其實正是霍普名畫〈陽光下的人們〉的重現,她們刻意擺出畫中人物同樣的斜躺姿勢。

這麼漂亮地拍死亡,乍看像是粉飾。看著看著卻倒過來了。阿莫多瓦想說的是,一個人決定要走,不代表她要放棄美。她到最後一刻,都還在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看這個世界。把死亡放進這麼飽滿的顏色裡,不是為了淡化它,而是為了提醒你:正在告別的,是一個多麼捨不得的、美的人生。

《隔壁的房間》兩人坐在藍綠色沙發上、牆上掛著黑白攝影與肖像畫的劇照
牆上那句「我去過地獄又回來了,而且告訴你,那很美妙」,像是瑪莎替整部電影先講好的台詞。 / © El Deseo|TMDB

那個兩個女人都愛過的男人

故事裡還有一個男人,戴米恩(約翰特托羅 飾)。他是英格麗和瑪莎年輕時都愛過、都交往過的同一個人。如今他成了一個滿腦子氣候末日的悲觀知識分子,三天兩頭在演講裡告訴大家,這個世界要完了。

阿莫多瓦放這個角色進來,其實很妙。一邊是戴米恩,對著整顆地球的大限焦慮到不行,卻什麼也改變不了;另一邊是瑪莎,面對自己具體的、馬上就要到來的死亡,反倒異常平靜。一個被抽象的末日壓垮,一個把眼前的死亡安排得妥妥當當。把這兩種人擺在一起,電影問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面對你控制不了的結局,你要用什麼姿態,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隔壁的房間》戴米恩與英格麗在湖邊餐桌相對而笑的劇照
約翰特托羅飾演的戴米恩,是英格麗和瑪莎生命裡都愛過的同一個男人。 / © El Deseo|TMDB

門關上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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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用了一個很簡單的設計,撐起了所有的懸念,那就是那扇門。

《隔壁的房間》瑪莎躺在床上望向窗外飄雪的紐約夜景劇照
窗外的雪,是阿莫多瓦對喬伊斯〈死者〉的致敬,也是他給死亡的一個溫柔註腳。 / © El Deseo|TMDB

瑪莎說,她會把房門一直開著,關上的那天,就是她走的那天。於是觀眾跟英格麗一樣,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扇門。這個設計太厲害了,它把死亡變成一件你每天都要重新面對一次的事,那種懸著的心,才是真正的煎熬。阿莫多瓦不靠血、不靠嚇,他只用一道門開或關,就把生死的重量壓在你胸口。

瑪莎熱愛文學,電影裡反覆讀到喬伊斯的短篇典故:詹姆斯喬伊斯短篇小說集《都柏林人》的壓卷之作。結尾那段大雪落滿愛爾蘭、「雪,落在所有生者與死者身上」的描寫,被譽為英語文學裡最美的句子之一。。那句「雪,輕輕落在所有生者與死者的身上」,成了整部電影的調子,也和窗外那場落在紐約的雪彼此呼應。死亡不是什麼恐怖的東西,它只是像雪一樣,平等地落在每一個人身上,落在還活著的人,也落在已經走了的人。阿莫多瓦讓文學、繪畫、雪景在同一個房間裡輕輕交疊,全是在替死亡找一個溫柔的形狀。

瑪莎走後,故事還補上了重重的一筆。她有一個多年不相往來的女兒蜜雪兒。瑪莎年輕時太想往外衝、太想去看世界,把女兒留在了身後,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而蜜雪兒這個角色,阿莫多瓦讓蒂妲史雲頓一人分飾。當那張一模一樣的臉,用女兒的身分重新坐到英格麗面前,那些沒說完的話、沒補上的愛,就這樣用另一種方式回來了,把這段關係接著走下去。這一手,正呼應了波娃說的,死亡是意外,卻不是句點。

一顆藥的背後,是整個社會的拉扯

瑪莎走了之後,來了一個警探(亞歷山卓尼佛拉 飾)。在當地,協助別人結束生命是違法的,所以英格麗一夜之間,從一個陪伴者變成了嫌疑犯。這個警探還是個虔誠的教徒,他打從心底沒辦法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幫另一個人去死。

這段戲,把整部電影從兩個人之間,一下子擴大到了整個社會。瑪莎想要的,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跟生命好好告別。可是這麼私人的一件事,卻牽動著法律、宗教、道德一整套東西。阿莫多瓦沒有要說服誰、吵贏誰,他只是把那個拉扯攤開來給你看:當一個人連自己要怎麼結束都不能自己決定,那她到頭來,還剩下多少自由?這也正是波娃那句話最痛的地方,就算她知情、就算她同意,這個世界仍舊把它當成一次需要被審問的闖入。

《隔壁的房間》瑪莎在綠色背景前閉眼仰起臉的肖像劇照
閉上眼睛的瑪莎。她要的從來不是放棄生命,只是想親手決定,要怎麼跟它告別。 / © El Deseo|TMDB

我們學了一輩子怎麼活,卻沒人教怎麼告別

看完《隔壁的房間》,反覆在想一件事:人用一輩子學怎麼活,卻從來沒有人教過,該怎麼面對結束。

瑪莎教英格麗的,其實不是怎麼去死,而是怎麼把「陪伴」這件事,做到最純粹的樣子。她要的不多,她只要知道,在最後那一刻,隔壁有一個人。不必說話,不必安慰,不必假裝一切都會沒事,就只是在。而阿莫多瓦用他一輩子練就的顏色、光線與兩張了不起的臉,把這份「只是在」,拍成了近年少有的、最溫柔的一場告別。

能夠選擇用什麼方式告別,說起來奢侈,但那是一個人最後的尊嚴。

瑪莎和英格麗用整部電影說的,也不過就是這一件事:在那扇門關上之前,隔壁要有個人。

因為到頭來,死亡或許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走到那一步的時候,隔壁一個人都沒有。

資料來源劇情、卡司與得獎查證自《隔壁的房間》TMDB、威尼斯影展官方紀錄與相關報導;改編自西格麗德努涅斯小說《你經歷了什麼》;攝影與霍普〈陽光下的人們〉重現、Edu Grau 與 ARRI Alexa 35 之拍攝細節引自 IndieWire、Boxoffice Pro 訪談;開篇引言出自西蒙波娃《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劇照 © El Deseo|T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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