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要破地獄,活著的人地獄更多
《破·地獄》表面在拍一場一場超度亡魂的法事,骨子裡問的卻是活人的事:那些沒講出口的話、那些放不下的結、那個不被允許靠近的人,到底要怎麼被放過。陳茂賢讓黃子華和許冠文兩個喜劇人都收起笑臉,演了一齣讓整個香港哭著走出戲院的正劇。

劇照|破·地獄.© 破·地獄|TMDB
The Last Dance
我們這輩子練習過無數次迎接,生日、婚禮、開幕,哪一場不是辦到熱熱鬧鬧、滾瓜爛熟。偏偏告別這件事沒人教,也來不及練,往往話講到一半,人就先走了。
《破·地獄》把鏡頭擺進了殯儀館這個我們平常連看都不太想看的地方。它沒把死亡拍得陰森,反倒拍得日常,日常到看著看著,你會想起自己也積欠著好幾場還沒說出口的再見。
道生入行後要學的第一課,就是是什麼:香港喃嘸(道教)喪禮裡的一場超度法事。喃嘸師傅一邊唸經、一邊踏著步法,在地上擺出由瓦片或磚塊圍成的關卡,手持桃木劍和火把,象徵性地「打破」地獄的城牆,引領亡魂走出受苦的地府、得到超度。整場法事又唱又跳又見火,是傳統喪禮中最有戲劇張力的一段。。電影的英文片名叫 The Last Dance,最後一支舞,指的就是這場法事裡那段踏破地獄的步法。
一個破產的婚禮策劃,闖進了殯儀這一行
故事的開頭挺慘。道生(魏道生,黃子華 飾)本來是個風光的婚禮策劃師,專接最體面的婚禮。市場一冷,生意垮了,債堆成山,走投無路才硬著頭皮轉去做殯葬經紀。一個專替活人辦喜事的,突然要替死人辦白事,光這個身分落差,就讓人既想笑又想嘆氣。
演道生的是關於他:香港「棟篤笑」(個人脫口秀)的開山始祖,金句多到被封為「金句王」,幾十年來陪伴無數香港人長大。近年轉戰大銀幕,二〇二三年的《毒舌大狀》是他主演的賣座港產片,《破·地獄》則讓他在喜劇底子之外,交出了一場真正收斂、沉得住氣的演出。。看慣他耍嘴皮子的觀眾,在這部戲會碰上一個陌生的黃子華。道生不算什麼好人,世故、油滑、滿腦子算盤,連談生意都先盤算自己能抽幾成。可是黃子華把這份市儈演得讓人討厭不起來,因為你看得出來,這個男人背後壓著債、扛著一整家人,輸不起。

剛入行時,他把殯葬當成一門生意,以為包裝得漂亮、價錢談得攏,大家就皆大歡喜。可是這行的難處不在錢。難的是怎麼去接住一個個剛失去至親、整個人快散掉的家屬。道生就是在這些場面裡,被一點一點磨出了人味。
許冠文的文哥,把固執演成了一座山
這行裡有個老師傅文哥(郭文,許冠文 飾),偏偏成了卡住道生的那個人。
文哥做了一輩子喃嘸師傅,破地獄的法事閉著眼都能走。他守舊、嚴厲、認死規矩,看不起道生這種只想賺快錢的後生仔。兩個人的價值觀整個對著幹。道生覺得殯葬是服務業,要懂變通、得替家屬著想;文哥那邊,這是神聖的儀式,半點都馬虎不得,誰敢為了討好誰讓法事走樣,他就跟誰翻臉。一見面就針鋒相對,每碰一次就吵一架。

文哥這角色交給關於他:香港喜劇電影的一代宗師,與弟弟許冠傑、許冠英合稱「許氏兄弟」,《半斤八両》《摩登保鑣》是港產喜劇的經典,他也是香港電影金像獎史上第一位影帝。八十多歲接下文哥一角,幾乎收起所有喜劇的招牌表情,演一個固執又壓抑的老父親,憑此再度入圍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意外地合適。香港最會逗人笑的那張臉,這回把幽默全收了起來,光靠一個眼神、一個背影,就把一個說不出口愛的老父親演進了骨子裡。他用不著大哭大鬧,只要安安靜靜站在那邊擺弄法器,你就感覺得到那身固執底下,壓著多少沒講出來的話。

道生和文哥這條線,是全片最動人的部分。兩個本來互看不順眼的男人,在一場又一場喪事裡並肩站著,看遍別人家的生離死別,也慢慢看懂了彼此,學會了尊重對方。有場戲是他們在茶餐廳邊吃點心邊鬥嘴,那種港式的、不必把話說白的男人交情,特別耐看。

陳茂賢這次,把喜劇的糖收起來了
這部電影的編劇兼導演是關於他:香港新生代導演,二〇二二年以喜劇《飯戲攻心》(Table for Six)拿下香港年度票房冠軍,擅長寫一家人圍著飯桌吵吵鬧鬧、笑中帶淚的群戲。《破·地獄》是他第一次正面處理死亡這麼沉重的題材,從熱鬧喜劇走向生死正劇,是他創作上的一次大轉身。。
看過他《飯戲攻心》的人都知道,他很會讓一家人圍著飯桌吵架,吵著吵著把你逗笑,再趁你笑的時候補你一拳。《破·地獄》用的是同一套手路,只是舞台從飯桌搬到了靈堂,笑料調淡,生死加重。他沒打算讓你從頭哭到尾,會在最沉的段落擱一兩個笑點讓你喘口氣,但戲走到收尾,那股一直壓著的情緒一口氣翻上來,後勁反而更猛。
全片的戲眼,是文哥的一句話:破地獄不只是為死人而做,生人也有好多地獄,生人也需要破地獄。話一落地,整部戲的重量就往下沉了一層。那些唸經、踏步、火光,要超度的不光是棺材裡的人,還有站在棺材邊、被悔恨和遺憾困住、走不出來的活人。
一首替所有人超度的歌
講到這部戲,就不能不提它的主題曲關於這首歌:由香港創作歌手林家謙作曲、主唱,是《破·地獄》的電影主題曲,最後拿下第4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普渡眾生」本是佛教用語,指超度、救拔一切受苦的生命,歌名本身就呼應了電影「破地獄」的母題。。
「普渡眾生」這四個字選得真好。它本是佛家超度亡魂的說法,可擺進這部電影,被超度的那個「眾生」,分明就是活人。林家謙那把溫柔裡帶著點哀傷的嗓子,唱的不是死亡有多可怕,而是放下之後的那份輕。整首歌聽下來,分明是寫給活人的,輕輕對還困在地獄裡的人說一句:可以放過自己了。
配樂也得記一筆。原創音樂出自朱芸編,她把二胡、嗩吶這些傳統樂器跟西方弦樂揉在一塊,又混進喃嘸誦經的聲音。二胡拉出父女之間那道過不去的牆,嗩吶一起,整場喪事的生死味就湧了上來。這份配樂替她拿下金像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它從不搶戲,反而像一隻手,始終輕輕托著整部戲的情緒往下走。
女兒不能碰的那把劍
戲裡還埋了一條很尖銳的線。文哥有個女兒文玥(衛詩雅 飾),是救護員,每天在生死線上跟死神搶人。可是按喃嘸這行的老規矩,破地獄傳子不傳女,女人連法器都碰不得,說是女性「不潔」,會壞了法事的靈。

文玥的位置因此格外尷尬。在外頭,她每天開著救護車從死神手裡把人搶回來。可是一回到家,她還是那個被父親的世界擋在門外的女兒,連法器都不許碰。她想走進爸爸的世界,想被他點頭認可,偏偏那道傳統砌起來的牆,從她出生那天就杵在那裡。衛詩雅把文玥的委屈演得很收斂,不大哭不爆發,只是在某些瞬間讓你感覺,她一直都在等父親的眼神朝她轉過來。她和許冠文那條父女線,「明明很愛,卻怎麼都靠不近」,是全片最揪心的一段。
這條線早就跳出了喃嘸行規的範圍。它戳的是我們有多少人,被「應該」和「規矩」這幾個字,硬生生跟最在乎的人推開。
文玥那一場破地獄,破的是兩代人的牆
下面會聊到結局,還有它最重的那一拳。還沒進戲院的,先收藏,看完再回來。
電影後段,文哥走了,走得很突然。他沒來得及跟女兒好好道別,那些憋了一輩子沒說的話,也一起帶進了棺材。對文玥來說,傷的不只一層。父親走了,那些她等了大半輩子、卻始終沒等到的一句肯定,也就此跟著走了。
可是他留下了一封遺書。信裡,這個板著臉一輩子、從不肯把愛說出口的老頭子,總算把心裡的話交了出來。他一直都看見女兒的好,一直都以她為傲,只是讓那身固執和那套傳統,硬生生堵在喉嚨口幾十年。這封信,就是他遲到太久的破地獄。

全片的最高點,落在文玥親手為父親做的那場破地獄。那個她從小被禁止碰的法事,那把女人不准拿的桃木劍,到頭來由她這個女兒,替自己的爸爸踏破了地獄。她拿起法器,走進父親守了大半輩子、卻始終不肯讓她進的那個世界。這一踏,超度的是文哥的亡魂,也鬆開了父女之間糾纏幾十年、誰都跨不過去的那道心牆。

走到這裡,片名的意思才整個翻了過來。地獄從來不在死人那邊,死人早就走了,什麼都感覺不到。在地獄裡受著的,是還活著的這些人:哭到站不穩的家屬、走不出來的文玥、被生活磨到變形的道生。這場法事忙了半天,想拉一把的,是那些還得繼續活下去、卻被一個結死死卡住的我們。
它賣破了紀錄,也戳中了整座城市
《破·地獄》上映後打破香港本地電影票房紀錄,幾乎全城的人都進了戲院,再紅著眼睛走出來。到了成績單:《破·地獄》在二〇二五年第4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以 18 項提名成為入圍最多的電影,最後抱回最佳女主角(衛詩雅)、最佳男配角(朱栢康)、最佳編劇、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共 5 座大獎;許冠文亦入圍最佳男主角。最佳電影一獎則由《九龍城寨之圍城》奪得。,它以 18 項提名領跑全場,最後抱走 5 座,衛詩雅也靠文玥這個角色,拿下了影后。
一部講死亡、講喪事的電影,怎麼會在香港賣到這個份上?答案大概是,它戳中了一件誰都躲不掉的事。我們這代人忙著往前衝、忙著賺錢、忙著活下去,習慣把難講的話、難解的結往後挪,總想著之後再說、改天再講。可是《破·地獄》拍給我們看:有些人,是不等你「改天」的。
散場走出戲院,心裡轉的常常是自己還欠著的那幾句話:沒說出口的愛、吞回去的抱歉,還有跟某個人一直沒能好好說清楚的那件事。這些話,往往就被推進了「以後再說」那一欄。
文哥那封信寫得太晚,文玥那場破地獄也來得太遲,可電影到底還替他們補上了。我們這些坐在台下的人,多半連這個補的機會,都得自己去討。
如果你心裡也擱著一座還沒去破的地獄,有個一直沒去找的人,也許就別再等改天了。改天這種東西,不是每次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