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羅紀演到第七部,恐龍還在,最初那口氣卻越來越淡

走著瞧 / 電影
電影 · 美國 · 蓋瑞斯·愛德華斯

侏羅紀演到第七部,恐龍還在,最初那口氣卻越來越淡

《侏羅紀世界:重生》找回了大衛·柯普,也找回了史匹柏式的水上驚悚,蓋瑞斯·愛德華斯把恐龍拍得大、拍得沉。可是當一個系列開始靠一管「救命新藥」幫自己續命,觀眾整場都在等一九九三年那個讓人說不出話的瞬間,它始終沒真的回來。

《侏羅紀世界:重生》佐菈持基因採集步槍站在瀑布峽谷前的主視覺劇照

劇照|侏羅紀世界:重生.© Universal Pictures|TMDB

片名
侏羅紀世界:重生
Jurassic World Rebirth
導演
蓋瑞斯·愛德華斯
主演
史嘉蕾·喬韓森
類型 / 年份
美國 · 科幻冒險 · 2025
我的評分
★★★★★

小時候常吃的那家店,隔了很多年再回去,菜是同一道,老闆是同一個,你坐下來一口一口吃,心裡卻有一塊怎麼都對不上。東西沒變難吃,變的是自己,也變的是第一口嚐到時那種被打中的新鮮。

看《侏羅紀世界:重生》,從頭到尾就是這種感覺。

這已經是系列第七部。從一九九三年史匹柏的《侏羅紀公園》算起,恐龍在大銀幕上跑了三十幾年。這一集鉚足了勁想把觀眾帶回最初,請回當年寫下第一集劇本的關於他:好萊塢資深編劇,一九九三年《侏羅紀公園》與一九九七年《失落的世界》的劇本都出自他手,後來也寫過《不可能的任務》《蜘蛛人》《戰慄空間》。睽違二十多年,他這次回鍋替整個系列重新接上原點的血脈。,又找了一位擅長拍龐然大物的導演掌鏡。誠意看得出來,但那口最初的氣,到底還是淡了。

先說設定,這次恐龍變成了藥引

故事接在《侏羅紀世界:統霸天下》五年後。恐龍放回地球以後,過得並不好。多數地方的氣候不適合牠們,倖存的只能擠在赤道附近那條濕熱地帶,像被世界遺忘的活化石。人類對牠們的新鮮感也退燒了,街上遇到一隻恐龍,大家頂多滑手機拍一下就走。

讓劇情動起來的理由很「現代」:錢。一間製藥公司發現,地表體型最大的三種恐龍,體內藏著一種關鍵成分,能做出治療心血管疾病的特效藥。恐龍於是從一個奇觀,被降格成一管藥引、一筆生意。

傭兵專家佐菈·班奈特(史嘉蕾·喬韓森 飾)被高薪聘來,帶一支小隊潛入禁區,從這三隻巨獸身上採集基因樣本。隊伍裡有沉穩可靠的領隊鄧肯·金凱德(馬赫夏拉·阿里 飾),有負責科學判斷、骨子裡還保有一點少年熱情的古生物學家韓利·路米斯博士(強納森·貝利 飾),還有笑容底下全是算計、一路盤算利益的製藥公司代表馬丁·克雷布斯(魯伯特·弗蘭德 飾)。

《侏羅紀世界:重生》佐菈在草叢中舉槍埋伏、遠方翼龍掠過的劇照
潛入赤道禁區的那一刻,這部片最像一部正經的冒險電影。 / © Universal Pictures|TMDB

路上他們撞見一家在海上度假、小船被水裡的恐龍掀翻的平民。佐菈一行人半推半就把這家人救上船,兩組毫不相干的人就此被困在同一座荒島:一邊是為錢辦事的專業隊伍,一邊是只想活著回家的爸爸和女兒。電影好看的部分,幾乎都集中在這群人怎麼在恐龍環伺的島上想辦法別死。

蓋瑞斯·愛德華斯,他真的會把怪物拍得很大

這部片最值得進戲院,衝著的就是導演關於他:英國導演,二〇一〇年用極低成本的《怪獸》一鳴驚人,之後拍了二〇一四年的《哥吉拉》、二〇一六年的《俠盜一號:星際大戰外傳》與二〇二三年的《AI 創世者》。他最招牌的本事,就是用渺小的人去襯托巨大的東西,讓你真切感受到體積帶來的壓迫。。

愛德華斯有個很明確的偏執:他愛拍「大」。鏡頭壓得很低,人類縮成畫面角落的一個小點,龐然大物再緩緩進場。《哥吉拉》的怪獸、《俠盜一號》裡帝國那部龐大的戰爭機器,都是這樣拍出來的,這次他把同一套方法用在恐龍身上。

所以《重生》的恐龍是有重量的。一隻泰坦巨龍從濃霧裡踏出來,腳掌落地那股沉,你會在椅子上感覺到。他找來拍過《神鬼戰士》《羅根》的攝影師約翰·馬西森掌鏡,全片光影偏自然、偏實感,少了前幾集廉價的數位油亮。光看畫面,這是侏羅紀這幾集裡質感最好的一部。

《侏羅紀世界:重生》佐菈垂降斷崖、一頭翼龍迎面撲來的劇照
把渺小的人吊在巨大的尺度裡,是愛德華斯最拿手的一招。 / © Universal Pictures|TMDB

幾場戲讓人坐不住。橡皮艇那段,一家人擠在薄薄的橡皮上,底下游著巨大水生恐龍,調度得又緊又準,那股「水面下不知道有什麼」的恐懼,讓人直接想到史匹柏的《大白鯊》。還有一段在荒廢設施裡跟暴龍捉迷藏,光靠光影和聲音就把人逼到不敢呼吸。愛德華斯的路數就是這個:你只瞄到恐龍一小角、卻清楚牠就在那裡的時候,比牠整隻張牙舞爪撲過來還可怕。

《侏羅紀世界:重生》一頭暴龍從艙門探進頭來、佐菈貼牆屏息的劇照
看不到全貌、卻知道牠就在門後,這才是侏羅紀最該有的恐懼。 / © Universal Pictures|TMDB

找回史匹柏的配方,卻沒找回史匹柏的魂

看得出來,這一集很想回到原點。請回大衛·柯普就是最明顯的訊號。他當年替《侏羅紀公園》寫的劇本,把「科學的傲慢」跟「孩子的純真」綁在一起,讓那些奇觀底下有了重量。這次他又把公式拿出來用:一個冷硬的大人,為了保護一群孩子,慢慢找回心裡那塊柔軟。

問題是,配方對了,火候沒到。

一九九三年那部之所以偉大,是它先讓你敬畏,才讓你害怕。葛蘭博士第一次看到腕龍那場戲,他愣在原地,帽子都忘了戴。那一刻沒有任何威脅,只有一個人站在遠比自己古老的生命面前,謙卑到說不出話。後面所有的驚悚,都是這份敬畏撐起來的。

《重生》缺的就是這個。它太急著衝進冒險、逃命、下一個刺激點,沒留給你一個安靜下來、單純為了「牠居然真的存在」而震撼的時刻。哪怕是全片最接近這感覺的一幕,路米斯在草原上遇見泰坦巨龍群,電影給的也是一個刻意對應一九九三年的公式,不是真的讓你跟著他一起愣在那裡。這裡的恐龍比較像關卡裡的怪,一隻打完換一隻,熱鬧歸熱鬧,但你跟牠們之間,始終差著一口氣。

《侏羅紀世界:重生》路米斯、佐菈與鄧肯在神廟廢墟裡的劇照
一支臨時湊起來的隊伍,可惜電影沒給他們太多真正立得住的時刻。 / © Universal Pictures|TMDB

幾位演員都沒讓薄薄的劇本把自己打趴。史嘉蕾·喬韓森把佐菈演得幹練又帶點疲憊,是你會願意跟著走進叢林的隊長。強納森·貝利書呆子式的真誠很討喜,他是全片少數還記得「敬畏」兩個字的人。馬赫夏拉·阿里則用不多的戲份撐住了鄧肯的份量。只是劇本沒給他們太多東西,好演員多數時間都在做同一件事:跑、躲、喊彼此的名字。

那段熟悉的旋律,這次換了一雙手來彈

講到侏羅紀,不可能不講配樂。約翰·威廉斯一九九三年寫下的那段主題,大概是影史上最深入人心的旋律之一,前幾個音符一響,童年就回來了。

有意思的是,這次配樂並不是威廉斯本人寫的。接手的是拿過兩座奧斯卡的關於他:法國作曲家,以《大藝術家》《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水底情深》等片拿下多項大獎。他接手《重生》時形容這是「相當艱鉅的任務」,因為要在威廉斯的巨大陰影下,既保留經典主題,又寫出屬於自己的新東西。他在艾比路錄音室帶著一百零五人的管弦樂團和六十人合唱團完成這份配樂。。戴斯培很聰明,沒想過要取代威廉斯,他把經典主題小心地織進全片,在最關鍵的時刻讓它響起,同時替這個新故事寫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段老旋律每次浮現,戲院裡都有一點騷動,然後安靜下來。它好聽,會勾起你心裡某塊柔軟。可是再回頭想想,這正好是全片的縮影:戲院裡真正被撥動的那一下,靠的是三十幾年前種下的那顆種子。一部新片,情緒最高的一刻得借助一段舊主題,光是這件事,就已經說清楚了。

D-Rex 登場,這次的怪物是人類自己捏出來的

以 下 含 劇 情 與 結 局 雷 · Spoilers Ahead

接下來會聊到島上的祕密跟最後的大魔王,還沒進戲院的可以先收藏,看完再回來。

這座島的恐怖,不光來自恐龍。島上藏著一座被廢棄的舊實驗室,當年的科學家在這裡偷偷搞基因改造,想拼出更賣座、更嚇人的「產品」,結果做出一頭叫 Distortus rex 的東西,也就是片中簡稱 D-Rex 的變種暴龍。

這頭怪物畸形、扭曲,多出幾條不該有的肢體,像一個失敗的實驗被草草扔在角落,是人類為了商業利益硬湊出來、見不得光又被丟棄的爛攤子。等牠從黑暗裡爬出來,電影講了一句蠻重的話:真正把島搞爛的,是那雙為了賺錢什麼都敢造、造壞了又拍拍屁股走人的手,恐龍只是被推出來頂罪的那一個。

《侏羅紀世界:重生》佐菈在隧道裡與巨型水生恐龍對峙的劇照
被困在狹窄的空間,跟一個你根本打不過的東西共處,是全片最讓人喘不過氣的段落。 / © Universal Pictures|TMDB

這個設定接得上整個系列的母題,蠻有意思的。從第一集開始,侏羅紀一直在說同一件事:人類以為自己能掌控生命、能把大自然變成生意,最後反被親手創造的東西反噬。D-Rex 就是這個道理最赤裸的一次具象。可惜電影把這層意思點到為止,沒有往下挖。D-Rex 當了一個合格的最終 boss,給了你一場追逐和逃脫,然後就收工了。那份對「人類傲慢」的反省,停在表面,沒能像第一集那樣扎進你心裡。

《侏羅紀世界:重生》三人涉水前進、頭頂是變種恐龍巨爪的劇照
頭頂那隻不該存在的巨獸,是人類自己為了生意捏出來、又親手丟棄的東西。 / © Universal Pictures|TMDB

最後一群人當然九死一生逃了出來。藥廠的算盤落空,那管要拿恐龍的命換人類續命的特效藥,也沒能做出來。這個結局算是溫柔的:恐龍重新變回恐龍,不再是人類眼中的提款機。只是看著佐菈他們搭船離開,觀眾心裡多半也沒太多波瀾,比較像看完一場合格的雲霄飛車,下車,拍拍衣服,就忘了。

它沒有不好看,只是我們都知道少了什麼

老實說,《侏羅紀世界:重生》不是爛片。畫面漂亮,幾場戲調度精彩,節奏也比前兩集俐落很多。你要是只想進戲院吹冷氣、看大恐龍追小人類、痛快過兩個小時,它交得出貨。以一部暑期娛樂大片來說,及格,甚至中上。

可是「及格」這兩個字,放在侏羅紀這個招牌上,本身就帶著一點感傷。

這個系列當年給我們的,從來不只是遊樂園式的刺激,而是一種近乎宗教性的震撼。它讓我們相信,銀幕真的能讓一個滅絕六千五百萬年的生命重新走路、呼吸、回頭看你。「我居然親眼看到了」的那份奇蹟感,是這個招牌最珍貴的本錢。《重生》最大的問題,就是恐龍拍得很好,卻再也給不出那份奇蹟。一個系列要靠一管新藥替自己找存在的理由,最大的賣點是請回老編劇、重彈老旋律,它就在不知不覺間,活成了當年自己一直在批判的東西:一門靠恐龍續命的生意。

下次如果真有第八部,我們大概還是會買票進場。不算期待,只是心底還有一塊沒死透,還在等那隻腕龍從樹後抬起頭,等那個讓人忘記呼吸、光因為牠存在就落淚的瞬間,再回來一次。

恐龍從來都在,變的,是看著牠們的我們。

資料來源劇情、卡司與主創查證自《侏羅紀世界:重生》TMDB 與 Universal Pictures 官方資料;配樂由亞歷山大·戴斯培作曲、沿用約翰·威廉斯經典主題等資訊查證自 Wikipedia、NBC Insider 等公開報導;劇照來源 TMDB,© Universal Pictures / Amblin Entertainment。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