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得過任何一道牆,卻穿不過一首老情歌
韓國團隊寫劇本、日本導演掌鏡,Netflix《氣體人第一號》把一樁氣化殺人案,收束成一則橫跨六十年的悲戀。

劇照|氣體人第一號 Human Vapor.© Netflix
ガス人間/Human Vapor
一場電視直播進行到一半,鏡頭前的男人毫無預兆地膨脹、爆裂。沒有兇器,沒有兇手的臉,只有一團散不掉的氣。這是 Netflix《氣體人第一號》的開場,也是它給觀眾的第一個下馬威。
日劇有它讓人放心的一套:情感細膩、節奏溫吞、收尾溫柔,你大概知道它會怎麼陪你走完一段。《氣體人第一號》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前面幾集讓你以為在看一部韓劇,看到後來才發現,骨子裡它還是一部日劇。
一場直播命案,掀開一個國家的遮羞布
兇手是一個能把整具身體氣化的男人,穿得過任何一道牆、任何一層封鎖線。他放話要把所有跟一個叫「白色中心」的設施有關的人,一個一個清算掉。
追這條線的是刑警岡本賢治(小栗旬 飾),跟他在不同軌道上逼近真相的,是記者甲野京子(蒼井優 飾)。小栗旬配蒼井優,光這組卡司就夠讓人點進去。兩個人愈追愈發現,這不是一樁隨機殺人,而是一個國家怎麼用完了弱勢者、再假裝他們從不存在的故事。設定其實是老的:它改編自 1960 年東寶那部同名特攝電影《ガス人間第一号》,把六十六年前的怪人,重新放進今天的社會。

像韓劇不是錯覺,因為骨架是韓國人搭的
這部戲的編劇是延尚昊和柳勇在,兩個韓國人。延尚昊,就是《屍速列車》《地獄公使》那個延尚昊。有意思的是,他這次沒有坐上導演椅,只掛編劇和監製,還主動去找了日本導演片山慎三,說欣賞他在《該死的阿修羅》《噬亡村》裡拍暴力和人性陰暗面的那股寫實勁。
於是你會在《氣體人第一號》裡看到企業勾結、政治遮掩、輿論怎麼被操弄、媒體怎麼一邊消費受害者一邊製造下一個受害者。把怪物當成社會的隱喻、讓體制而不是妖怪變成真正的反派,這是延尚昊寫了十年的拿手好戲,也是那股又冷又急的韓式社會派憤怒的來源。竹野內豐飾演的森靖俊站在體制那一端,他愈沉得住氣,那股壓迫感就愈重。

日本導演的手,把憤怒收在最日本的地方
骨架是韓國人搭的,但肌理是日本人補的。片山慎三接手之後,這部戲長成一個很奇特的雙面體。議題和節奏是韓式的憤怒,往前衝、往痛處戳;但情感的落點和收尾的姿態,是日式的收。它沒有把壞人一次爆掉了事,最後留下來的,是一種近乎物哀的餘味。
一個韓國編劇的腦,配一個日本導演的手,這種混血很少見,也正是它新鮮的來源。

1960 到 2026:同一個氣體人,兩種悲劇
順帶認識一下六十六年前那部原版就好。1960 年的《ガス人間第一号》,講一個圖書館員被研究機構改造成氣體人,為了心愛的舞者去搶銀行,最後兩人一起走向毀滅,是一則為愛犯罪的悲劇。2026 這一版,把那份「私人的愛」放大成「對體制的恨」:氣體人不再只為一個女人犯案,而是對準一整個用完就丟的國家機器。變的是動機的尺度,沒變的是核心那顆種子,氣體人始終是被體制改造、又被拋棄的受害者。六十六年過去,加害者從一間研究所變成一個國家,怪人的哀愁卻一模一樣。

一場叫「和平」的博覽會,藏著整齣戲的惡
這齣戲最狠的一筆,藏在一個叫「世界兒童和平博覽會」的活動裡。時間要倒回一九九九年。那一年,一顆帶著毒性的隕石墜落,官員為了保住這場兒童博覽會背後龐大的商業利益,對外發了假聲明,說隕石無害;私底下卻把白色中心裡的遊民和孤兒趕去清除那些有毒的隕石,死了多少人,全被壓了下來。
「世界兒童和平博覽會」,字面上最光明、最無害的幾個字,成了掩蓋一整車兒童屍體的遮羞布。一邊掛著「兒童和平」的招牌,一邊把兒童當成人體燃料燒掉,這兩件事就這樣在同一段時空裡同時成立。而那個被送進去、又僥倖逃出來的小孩,長大以後,正是追查這件事的記者京子。虛假的節慶和真實的創傷,被綁進同一段記憶,這是整部戲對「把人用完就丟」寫得最冷、也最痛的一段。
怪物故事裡,最柔軟的兩條線
一部講氣化殺人的戲,最好看的其實是它柔軟的地方。
第一條線是一對兄妹。廣瀨鈴演妹妹藤川華步,林遣都演哥哥藤川富士太,兩個人經營一個專拍恐怖題材的實況頻道「フジタとカホの恐怖地帯」。他們相依為命、鬥著嘴又互相護著,是整部戲沉重氛圍裡難得的暖色和喘息。偏偏就是他們,無意間拍到了氣體人,被硬生生捲進這場事件。
第二條線,是這部戲的心。當年在同一場隕石事故裡暴露在輻射下、最後氣化成氣體人的,正是把小京子從白色中心救出來的堤田蓮(UTA 飾)。所以他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殺人魔,京子追這個氣體人,追的其實是自己欠了一輩子的一份恩情。她從一個追查他的人,慢慢變成唯一願意懂「蓮叔叔」的人,這條線的哀,才是全劇真正的物哀核心,也正好接住了六十六年前那對氣體人和舞者。原版用殉情收,這一版用一個記者的理解收,溫度不一樣,底色是同一種。
順帶一提,追查此案的刑警岡本賢治和京子還是一對舊情人,因為這樁案子重逢。這部戲把好幾種「放不下」疊在一起,才有那股散不掉的餘味。

三雙眼睛,拼同一個真相
它說故事的方式,也跟典型日劇拉開了距離。一般日劇習慣跟著一個主角走到底,這部戲卻讓刑警、記者、還有那對實況主兄妹三條線交錯,同一個事件從三雙眼睛看過去,每雙眼睛都只拼到一部分真相。懸念不是靠最後一集攤牌,而是一層一層剝:你以為看懂了氣體人的動機,下一集又補上一塊你沒想到的背景,該同情誰一直在移動。連追查的關鍵線索,都藏在一支放在網路上的 MV 裡。

這部戲最忘不掉的,是兩首歌
如果這部戲只有議題,它頂多是一部好看的社會派驚悚。真正讓它黏在記憶裡的,是兩首歌。
全劇的關鍵曲,用的是南方之星(サザンオールスターズ)1979 年的老情歌〈いとしのエリー〉。一首唱了快五十年的情歌,放進一個講氣化殺人、國家暴力的故事,照理說格格不入,但它成了整部戲的心臟。京子對蓮的記憶,就是靠這首歌一點一點接回來的。當那句熟到不能再熟的旋律,在最不該溫柔的場景響起,暴力忽然就有了體溫。〈いとしのエリー〉唱的是一個男人對愛人近乎卑微的深情,那句「笑って いとしのエリー」求的,不過是對方一個笑。把這種只想被溫柔對待的歌,放在一個被全世界當成怪物的男人身上,剛好替他把最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唱完了。一首老情歌壓在一個爆裂現場上,那種違和本身就是戲。
另一首藏在第四集。劇裡一間叫「襪裡影業」的影像公司,幫地下偶像團「夢之魅魔」(ドリームサキュバス)拍了一支〈任性的惡夢〉(わがままナイトメア)的 MV。這支 MV 在劇情裡本來只是背景,直到實況主哥哥反覆盯著畫面看,發現有個不該出現的身影入了鏡:氣體人。把 MV 這個當代最日常的媒介,變成藏線索的地方,這一手漂亮。更講究的是,Netflix 真的把這支劇中的虛構 MV 完整拍了出來、放上了網。你去看的時候,別只顧著看偶像跳舞,往背景裡找那個站錯地方的人。順帶一提,在襪裡影業上班的咪咪(MIMI),是森川葵是日本演員,一九九五年生,在綜藝《それって!?実際どうなの課》裡有個外號叫「極速森川」:各路達人現場教她一種高難度技藝,她往往幾十分鐘就學成。她的劍玉屢次刷新藝人紀錄,運動疊杯以三點三一四秒破了日本女性紀錄,二〇二三年更直接代表日本去韓國打亞洲賽,一口氣抱回金銀銅三面獎牌。演員本業也沒放掉,被叫「變色龍女優」,演過《狂賭之淵》。這種副業強到快蓋過本業的反差,本身就很有戲。演的,她本來是「夢之魅魔」的前成員,一身搶眼的地雷系造型,在一票沉重的角色裡是很跳的一筆。
幾個得老實說的地方
八集的體量,明顯撐得有點吃力。中後段有幾集把力氣花在對話上,張力被稀釋,六集可能是更利落的長度。
還有一點得老實說。因為它骨子裡是韓國編劇的社會派邏輯,有些角色遇到極端狀況時的反應,會讓習慣日本敘事的人覺得「真的人會這樣嗎」。那種當下的抉擇,有時候不太符合直覺,多少是國情和敘事習慣不同帶來的落差。但這些不至於毀掉觀看的體驗,比較像是你看完會想抓個人來討論的那種瑕疵,而不是讓你中途關掉的那種。

以一部日劇來說,它是新鮮的。它借了韓劇的節奏和憤怒,最後又很日本地,把所有情緒輕輕收了回來。可是這部戲真正想留下來的,不是那些爆裂的場面,是一個被所有人當成怪物的男人,怎麼被一個小女孩記了一輩子。
力量可以穿過任何一道牆。
但能把一個人留在這世界上的,從來不是力量,是還有人記得他,還有一首歌,願意替他把話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