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自己的一生,一比一蓋進一座倉庫裡重演
查理·考夫曼第一次自編自導,題目就訂成「人的一生」:一個劇場導演在倉庫裡蓋出一座紐約,雇人扮演他生命裡的每一個人,一排就是幾十年。《紐約浮世繪》在台灣冷門到近乎沒人聽過,Roger Ebert 卻說它是 2000 年代最好的電影。

劇照|紐約浮世繪.© Sidney Kimmel Entertainment / TMDB
Synecdoche, New York
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如果能把自己的人生整個搬出來,放進一個大到裝得下的地方,從頭重演一次,人是不是就終於看得懂,自己這輩子到底活成了什麼樣子?
2008 年有一部電影,真的把這件事拍出來了。它在台灣沒上過院線,片名唸起來像繞口令,叫《紐約浮世繪》(Synecdoche, New York)。多數人沒聽過它很正常。但美國影評人 Roger Ebert 在 2009 年底的年度回顧裡直接寫下:這是 2000 年代最好的一部電影。
一部票房慘賠、讓不少觀眾看到一半就投降的難片,憑什麼拿到這種評價?這篇會從頭講起,沒看過完全不影響。
一個劇場導演,想把自己的人生一比一蓋出來
主角凱登·寇特(菲利普·西摩·霍夫曼 飾)是紐約州小城斯克內塔第(Schenectady)的劇場導演。電影開場,收音機正在聊秋天,聊秋天怎麼跟死亡連在一起。整部片的基調,第一分鐘就定好了。
他手上排的是這齣戲:Death of a Salesman,亞瑟·米勒 1949 年的經典劇作,講一個推銷員在美國夢裡耗盡一生的故事,本身就是「平凡人的一生被搬上舞台」的代表作,放在片中是明晃晃的對照。,而且故意全用年輕演員去演中年角色:讓台下看著一群年輕人,提前把他們的未來活出來。
然後他的人生開始塌。身體冒出一堆查不出名堂的神經症狀,看什麼科都沒有答案。妻子艾黛兒(凱薩琳·基納 飾)是畫家,帶著年幼的女兒奧利芙去柏林辦展,一去不回,還刻意把女兒跟他越隔越遠。連他的心理醫師(琥珀·戴維絲 飾)都不太在乎他,診療時間拿來推銷自己剛出的書。
就在這時候,他拿到了這個獎:MacArthur Fellowship,俗稱「天才獎」的美國獎助金,發給各領域展現非凡創造力的人,錢直接給人、不問用途,得主可以自由決定拿來做什麼。。一大筆錢,不問用途。他決定拿這筆錢,做一件把一生都放進去的作品:在曼哈頓租下一座巨大的倉庫,用真的磚頭和水泥,在裡面蓋出一座紐約的縮影,再找來一群演員,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扮演他生命裡的每一個人。前妻、女兒、心理醫師、劇院賣票的小姐,連他自己,都有人演。
可人生沒有等他的意思。倉庫裡的複製品永遠慢一步,這一場還沒排完,那一頭的真實已經換了,永遠補不完。

寫了《變腦》《蘭花賊》的鬼才,第一次自己坐上導演椅
查理·考夫曼是好萊塢最怪的編劇。《變腦》讓人從一個小門鑽進演員約翰·馬克維奇的腦袋裡;《蘭花賊》乾脆把「編劇寫不出劇本」這件事本身寫成電影;《王牌冤家》拿下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他寫的東西有一個共同點:把腦袋裡最抽象的困境,蓋成一個看得見、摸得到的世界。
《紐約浮世繪》原本輪不到他來導。這個案子最初是要交給史派克·瓊斯執導,定位還是恐怖片。後來瓊斯跑去拍《野獸冒險樂園》,考夫曼乾脆自己接手,生涯第一次自編自導。有趣的是,成品裡一隻鬼都沒有,恐怖的部分全是真的:衰老、疾病、被留下、死亡。這些東西不用特效,每個人遲早都會排到。
商業上的數字很難看。預算約兩千萬美元,全球票房只收回四百五十萬左右,原本參與的索尼中途退出,換成 Sidney Kimmel Entertainment 把它撐完。它進了坎城正式競賽,沒得獎;爛番茄 69%,Metacritic 67 分,評價吵成一團。
可是 Ebert 給了它最高的推崇,他的第一句話是:「這部片,你得看兩次。」他還留下一句像預言的話:「它會在觀眾的困惑中上映,然後永久流傳下去。」《時代》雜誌把它排進 2008 年度十大的第二名。十幾年過去,這部當年沒人要看的電影,真的越活越長命。

片名唸不出來沒關係,片名本身就是鑰匙
Synecdoche 是修辭學名詞,中文叫「提喻」:用部分代替整體。像用「帆」代替一艘船,用「人手」代替一個人。放映週報的影評不客氣,直說這個字「即使翻成中文『提喻法』也跟沒翻一樣的怪」。
但考夫曼選這個字不是在掉書袋。它的發音,近似主角住的那座小城斯克內塔第(Schenectady)。一個雙關,把整部片的方法論講完了:用一座倉庫裡的紐約,代替整個紐約;用一個人的一生,代替所有人的一生。
這也是它回應「自溺」批評的方式。這部片常被罵:一個神經質導演,拍一個神經質導演,往自己肚臍眼裡鑽。A.V. Club 的影評人 Scott Tobias 反過來讀:那個「部分」是考夫曼自己,那個「整體」是我們所有人。越往內鑽,挖到的東西越普遍。怕老、怕病、怕被留下、怕一輩子做不出一件真正算數的作品,這裡面沒有一樣是凱登獨有的。
還有一個角色,要在這裡先認識:劇院賣票的海柔(珊曼莎·莫頓 飾)。她看房子那天,仲介帶她看一棟正在燃燒的房子。沒有人救火,沒有人報警,這棟房子本來就一直在燒,以後也會一直燒。海柔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住了進去。電影對這件事不做任何解釋,超現實的東西就這樣擺在日常裡。這棟房子的意思,留到最後再說,它是全片最溫柔也最殘酷的一個隱喻。

倉庫裡蓋倉庫,演凱登的人比凱登更像凱登
排練一排就是幾十年。凱登娶了劇團女主角克萊兒(蜜雪兒·威廉絲 飾),生了女兒艾芮兒,婚姻照樣走樣。他雇了一個叫山米(湯姆·努南 飾)的演員來扮演自己:山米研究他、跟蹤過他、比他更懂他的人生,甚至比本尊更討海柔喜歡。凱登再雇一位演員塔米(艾蜜莉·華特森 飾)來扮演海柔。倉庫裡蓋出第二座倉庫,裡面有演員專門扮演「扮演凱登的演員」。戲中戲中戲,一層套一層,像兩面鏡子對著照。
這種套層結構不是拿來炫技的。它給的是一種暈眩:看著看著,會開始分不清哪一層才算「真的」,然後發現凱登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導的是自己的人生,卻越導越像一個旁觀者。
最痛的一場戲是山米的死。山米向海柔告白,說出他真實的感情,然後從高處跳了下去。凱登用導演的口氣朝他喊:「站起來,我沒有跳下去。」山米沒有站起來。這一次沒有重排,沒有下一個 take。一個扮演別人人生的人,用自己的死亡演出了全劇唯一一場真的戲。

主角姓 Cotard,這個姓本身就是一種病的名字
凱登的姓氏寇特(Cotard),指向一種真實存在的罕見疾病:科塔爾症候群,患者堅信自己已經死了。考夫曼把這個病名直接掛在主角身上,等於開場就把謎底縫進了名字裡。
有位台灣影評寫到兩個層次。先說他對死亡的恐懼令他把人生塑造成一場大型排演,好像只要一次一次排練,那些就不是真的;後面那句更扎心,說死亡不是他的牢籠,怕死才是。
往下想一層,就懂凱登為什麼停不下來。排練有個前提,就是可以重來;人生沒有這個前提。他想用前者偷換後者:只要一切都還在排練,正式演出就永遠不會開始,結束也就永遠不會到。這也是每個創作者都認得的病。作品不完成,就不用面對它的失敗;一直改稿,就永遠不算交卷。凱登只是把這件事做到了宇宙級的規模,用一整座城市當草稿。

時間用你察覺不到的方式跳走
這部片的時間感,是它最容易把人看糊塗的地方,也是它最高明的設計。場與場之間,可能過了三個星期,也可能過了四年,電影不給字卡、不給提示。凱登總是最後一個發現,觀眾跟著他一起被騙。
最痛的一條線是女兒。奧利芙上一次出現還是個小孩,再一次出現,已經在柏林長大成人,全身刺青。彌留之際,她隔著翻譯器逼父親道歉:要他承認當年是為了跟一個男人在一起才拋棄她。這件事根本沒發生過。凱登為了趕在她斷氣前得到原諒,照認了。她說不。然後死了。考夫曼連臨終和解這種套路都不肯給。中間那幾十年去了哪裡?電影不演,就像人生也不演:錯過就是錯過了。
前妻艾黛兒那條線走了反方向。她在柏林成了名,畫越畫越小,小到觀眾要拿放大鏡才看得見;凱登的作品越蓋越大,大到裝下一座城市。她把人生濃縮成一枚指甲蓋,他把人生攤開成一張永遠畫不完的地圖。縮小的那個完成了,放大的那個,連完成都做不到。
這種無標記的時間跳接,模擬的正是變老的主觀體驗。沒有人在變老的當下感覺到自己在變老,都是回頭的時候嚇一跳。看這部片的困惑,跟活著的困惑,是同一種。

菲利普·西摩·霍夫曼:演透了怕死的人,自己卻早早離場
這部片能成立,一半要記在菲利普·西摩·霍夫曼頭上。他是那一代美國演員裡最被同行敬重的名字之一,2005 年以《卡波特》拿下奧斯卡影帝,之後又三度入圍,最後一次是《世紀教主》。《紐約時報》的訃聞稱他「或許是他那個世代最有野心、最受推崇的美國演員」。
在《紐約浮世繪》裡,他從四十歲出頭一路演到白髮蒼蒼。A.V. Club 形容他把凱登演成一隻馱獸,馱著一連串沉重的問題,一步一步硬走。放映週報的影評則寫到:看他詮釋人生各階段的心境,看他演一具越來越不聽使喚的身體,那種說笑不是笑的困窘,會讓人一邊發笑,一邊生出恍如隔世的感受。怕死這件事,被他演出了體重。
2014 年 2 月 2 日,霍夫曼在曼哈頓的公寓裡過世,死因是急性混合藥物中毒,得年 46 歲。
這件事沒有辦法假裝跟這部片無關。一個把「怕死」演到見骨的演員,六年後真的走了。片中那個排練了一輩子的凱登一路活到老年,他本人連五十歲都沒過。拍攝當下沒有任何人料得到這一層。現在重看《紐約浮世繪》,他的每一場戲都多壓了一層當年不存在的重量:銀幕上那個抓著人生不放的男人,是由一個時間所剩不多的人演出來的。

最後一個導演指令,只有一個字
電影的最後一段,劇組來了一個新人:來試鏡演清潔女工的女演員米莉森(黛安·薇斯特 飾)。她加入演出,然後一步一步,接管了整齣戲的走向,成了真正的導演。凱登交出位置,戴上耳機,開始照著她的指令過日子。導演自己人生的人,最後連生活都要靠別人 cue。
海柔在這之前就走了。那棟燒了幾十年的房子,最後還是把她帶走了:長年吸進去的濃煙,嗆傷了她。倉庫這頭,戲再也沒有人記得排到哪裡,佈景成了廢墟,時間徹底崩解。然後,耳機裡傳來米莉森的聲音,一個導演指令:「Die。」凱登倒下。電影結束。
全片收在這裡,又冷又準。凱登花了一輩子想當自己人生的導演,最後連死亡都是別人下的指令。他抵抗了一輩子的那件事,用一個單字就完成了。
再回頭看海柔那棟房子,就知道考夫曼把答案早早放在哪裡。海柔跟凱登面對的是同一個題目:明知道結局是死,日子要怎麼過?海柔的答案是住進去。明知道這棟房子總有一天會要了她的命,她還是在煙霧裡上班、戀愛、變老,把一輩子過完。凱登的答案是搭一座假的城,把人生變成排練,賭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正式演出。電影沒有評判誰對誰錯,它讓兩個人的選擇並排站著。其中一個人真的活過,另一個人,只排練過。

電影裡有一首歌,把這一切唱完了,就是這首歌:歌詞由查理·考夫曼親自執筆,Jon Brion 作曲,Deanna Storey 主唱,收錄於 2008 年電影原聲帶。Brion 也是《王牌冤家》的配樂,整張配樂低調到近乎透明,情緒的重量全留給畫面和表演。。開頭唱著:「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人,茫茫人海裡許許多多小小的人的其中一個。」整部片的「提喻」在這裡合攏:每一個小小的人,都是全體的縮影。
《紐約浮世繪》確實難。難到坎城沒給獎,票房賠到底,不少觀眾看完只記得困惑。但它也是那種每隔幾年重看一次、就會多懂一塊的電影,因為看的人自己也老了一點。Ebert 說得對,這部片得看兩次。第一次看懂設定,第二次看懂的,是自己。
進場前只需要記得一件事:不用急著看懂每一層。看不懂的部分,人生後面會自己補課。
每個人都是自己那齣戲的主角,同時也是別人那齣戲裡,連台詞都沒有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