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改編不了的書,一個不存在的編劇,還入圍了奧斯卡
查理·考夫曼接下一本「拍不成」的書,寫不出來,乾脆把「他寫不出這個劇本」的整個過程寫成劇本,還讓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弟弟入圍了奧斯卡。

劇照|蘭花賊(Adaptation).© 2002 Columbia Pictures
Adaptation
每個寫過東西的人,大概都遇過那種晚上:檔案開著,游標在第一行閃。起身泡咖啡、擦桌子、查了一堆自以為必要的資料,坐回來,第一行還是空的。
二十幾年前,好萊塢有個編劇把這種晚上過成了好幾年。他接了一個改編案,寫不出來,不敢跟片廠說,也不敢退錢走人。最後他交出去的劇本,內容就是「他寫不出這個劇本」的整個過程。這部電影叫《蘭花賊》,2002 年上映,大概是影史上最大膽的一次交稿。
一本「什麼都沒發生」的書,要怎麼拍成電影?
事情要從一本書講起。1998 年,《紐約客》撰稿人關於她:Susan Orlean,美國記者與作家,長年為《紐約客》撰稿。原著《蘭花賊》(The Orchid Thief, 1998)由 1995 年的雜誌報導擴寫而成;繁體中文版 2002 年由時報出版、宋瑛堂翻譯,2022 年還推出二十週年紀念新版,至今仍買得到。出版了報導文學《蘭花賊》,寫她跟著佛羅里達一個蘭花採集狂約翰·拉羅什跑進沼澤的故事。書在美國一路暢銷,製片人強納森·德米買下版權,片廠找上一個當時剛靠《變腦》一鳴驚人的編劇:查理·考夫曼。
然後問題來了。這本書沒有主線、沒有反派、沒有什麼是三幕劇:好萊塢劇本的標準骨架,把故事切成三段:第一幕建立主角和他想要的東西,第二幕讓阻礙一路升高,第三幕把衝突推到最頂點(就是所謂的高潮)再收尾。絕大多數商業片都照這個節奏走,編劇教科書教的也是這一套。而歐琳這本書,三樣都沒有。。它是一個記者的長篇散文,寫蘭花、寫沼澤、寫收藏家的痴迷,最動人的部分全藏在字裡行間那種安靜的羨慕:歐琳羨慕拉羅什可以為一朵花燃燒整個人生,而她自己對什麼都沒辦法那麼用力。這種東西,要怎麼拍成電影?
考夫曼的答案是:拍不成。他後來受訪時自述:「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寫,就一直寫、一直寫,從來沒告訴委託我的人我在寫什麼。我以為這樣做會終結我的職業生涯!」他卡了好幾年,卡到最後,把自己整個人卡進了劇本裡。

他的解法:把「寫不出來」這件事直接拍出來
《蘭花賊》的主角,就叫查理·考夫曼(尼可拉斯·凱吉 飾):一個禿頭、過重、社交恐懼、滿腦子自我攻擊的好萊塢編劇,正在改編一本叫《蘭花賊》的書,而且寫不出來。電影在三條線之間跳。好萊塢的現在線,查理對著打字機枯坐;佛羅里達的過去線,歐琳(梅莉·史翠普 飾)深入沼澤,採訪蘭花盜採者拉羅什(克里斯·庫柏 飾);還有第三條,查理腦內那條永遠關不掉的獨白。
片頭把兩樣東西擺在一起,整部片的命題就攤在桌上了。一邊是一段橫跨數十億年的地球演化蒙太奇,火山、細胞、花朵、城市,生命一路長成千萬種形態。另一邊,是一個中年編劇的腦內獨白:「我很禿、我很胖、我沒用。」
這組並置講的就是片名。Adaptation 這個字有兩個意思:改編,還有生物學上的「適應」,片尾那個句號也是片名的一部分。蘭花能演化出上萬種形態,靠的是不假思索地適應環境;查理寫不出東西,正因為他想太多,太怕失敗、太怕俗套、太想與眾不同。創造這件事,對一朵蘭花來說是本能,對一個人來說卻是折磨。
一人分飾兩角:同一張臉,兩種人生態度
查理有個雙胞胎弟弟唐諾(也由尼可拉斯·凱吉飾演)。唐諾借住在查理家,沒品味、不懂電影藝術,開開心心跑去上編劇大師班,照公式寫了一個連環殺手劇本,然後大搖大擺賣出天價。查理鄙視他,鄙視他的俗、他的快樂、他的順利,可是每比一次,那根刺就扎深一點。

影評人 Roger Ebert 給這對雙胞胎的表演一個很準的觀察:凱吉深深鑽進兩個對立角色的內部,讓觀眾每一場都分得出誰是誰,卻不靠任何妝髮技巧。查理駝背、緊繃、眼神永遠在躲;唐諾挺胸、鬆弛、眼睛發亮。同一張臉、同一副身體,差的只有那份對待自己的態度。這兩個角色讓凱吉入圍了當年的奧斯卡最佳男主角。
克里斯·庫柏那口掉光的牙,是全片的魂
把電影釘在地上的人是拉羅什。克里斯·庫柏把這個牙齒掉光、頭髮油膩、開著破貨車在沼澤裡鑽的男人,演成全片最有生命力的角色。他聊起蘭花時眼裡的光,講起自己收藏史時那種理所當然的驕傲,讓你完全理解歐琳為什麼會被他吸住。

拉羅什令人著迷的,在他燃燒的方式。他這輩子瘋狂迷戀過烏龜、化石、蘭花,每一樣都全力投入到變成專家,然後某一天說放就放,頭也不回。書裡的歐琳被這種能力迷住,電影裡的查理也是:他們都做不到那樣不計後果地投入一件事。這個角色替庫柏拿下第 75 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
而讓拉羅什願意冒著被逮捕的風險闖進保護區的,是一種叫是什麼:ghost orchid,生長在佛羅里達沼澤的稀有蘭花,無葉、附生在樹幹上,白色花形像懸在半空的幽靈,極難人工栽培,在美國受保護管制。的稀有蘭花。他的算盤是:雇用在保護區內擁有採集特權的塞米諾爾族原住民動手,自己站在法律邊緣指揮。這條盜蘭的線,是原著真實記錄的部分。
梅莉·史翠普演一個羨慕別人有熱情的人
歐琳這個角色裡,藏著一種安靜的匱乏。她住紐約、事業成功,桌上永遠有下一篇稿子,可是她對什麼都提不起那種勁。史翠普把這種狀態收著演:聽拉羅什講話時的微笑、踩進爛泥時的自嘲,底下都是同一句沒說出口的話:好想知道,全心想要一樣東西是什麼感覺。

這條線是全片的情感副歌,也是原著的核心。書裡的歐琳寫蘭花收藏家,字裡行間一路在寫自己的缺口。電影把這份羨慕分給了三個人,每個人缺的形狀不同,洞的深度也各有一截:拉羅什有熱情卻留不住,歐琳想要熱情而不可得,查理連想要的力氣,都拿去攻擊自己了。
羅伯特·麥基那堂課,查理最不屑,卻聽到紅了眼眶
電影中段,走投無路的查理做了一件他最不齒的事:去上關於他:Robert McKee,真實存在的編劇理論大師,以真實姓名出現在片中,由布萊恩·考克斯飾演。他的 Story 講座與同名著作《故事的解剖》被視為好萊塢編劇聖經,教的正是三幕劇、衝突、角色轉變那套經典方法。的編劇講座。
麥基在片中代表查理鄙視的一切:公式、套路、觀眾要什麼就給什麼。可是坐在台下的查理,聽著聽著低下頭,紅了眼眶。麥基罵的每一句,都直接命中他此刻的絕境;他不得不承認,這套他看不起的東西,也許正是他缺的東西。這場戲是全片的引信:查理走出講堂之後,把唐諾找來當幫手,電影從這裡開始變形。

然後它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電影
從兄弟倆聯手追查歐琳開始,電影的畫風肉眼可見地走鐘。他們發現歐琳和拉羅什有一段地下情,兩人從鬼蘭裡萃取出迷幻物質,私下吸食還打算販售;跟蹤被抓包後,故事直接滑進犯罪驚悚片:沼澤追殺,唐諾先中了拉羅什誤發的一槍,死在兄弟倆開車逃亡的車禍裡;拉羅什舉槍要殺查理時,一條鱷魚從水裡竄出來把他咬死,歐琳崩潰大哭、被警察帶走。毒品、槍戰、鱷魚,好萊塢類型片的元素一口氣全部到齊。
現實中的蘇珊·歐琳沒有戀情、沒有吸毒、更沒有追殺任何人,原著裡完全沒有這些情節,全是編劇考夫曼硬加上去的。重點就在「硬」這個字。他不裝了,故意讓電影在後半段整個投降給好萊塢公式,用最誇張的方式演給你看:如果照片廠想要的方式改編這本書,就會變成這樣。

所以後半段的走樣是設計出來的走樣。前半段麥基課堂上講的每一條法則,要衝突、要轉變、結尾要爆,後半段一條一條應驗,根本是照抄作業。當年有影評罵它的結局傲慢,等於打了觀眾一巴掌;也有人看懂了這場行為藝術:這可能是影史上第一部一邊墮落、一邊當場解說自己怎麼墮落的電影。
唐諾從頭到尾不存在,但他入圍了奧斯卡
《蘭花賊》的編劇欄掛著兩個名字:查理·考夫曼與唐諾·考夫曼。唐諾是徹頭徹尾的虛構人物,世界上從來沒有這個人。但 2003 年第 75 屆奧斯卡公布入圍名單,最佳改編劇本一欄白紙黑字寫著:Charlie Kaufman and Donald Kaufman。一個不存在的人入圍了奧斯卡,成為奧斯卡史上唯一以虛構人物身分入圍編劇獎的「人」。片尾字幕還補上最後一刀:「獻給唐諾·考夫曼(1960-2002)」,附注他在本片製作期間辭世。
唐諾的死,在故事裡也有它的重量。這個角色從頭到尾是查理不敢成為的那一半:不怕俗套、享受寫作、真心快樂。唐諾陪查理走進沼澤,最後把命留在了那裡。這件事可以讀成一個殘忍又溫柔的隱喻:查理必須讓那個瞧不起商業、被自尊綁死的自己死掉一部分,真的學著用弟弟那種「寫就對了」的方式動筆,劇本才寫得完。
電影的最後一句,就是它的第一句
結尾,查理逃回洛杉磯,去找了前女友艾米莉亞(卡拉·西摩爾 飾),把憋了整部片的心意說出口。然後他坐回打字機前,開始寫劇本。他打出來的第一行,就是整部電影開場的第一句獨白。你剛剛看完的這部《蘭花賊》,就是查理最後寫出來的那個劇本。銜尾蛇咬住自己的尾巴:這部電影是自己的起點,也是自己的終點。

考夫曼後來的一句話,替這整場後設遊戲落了地:「那些查理在電影裡體驗到的情緒都是真實的,反映的是我自己試圖寫這個劇本時的感受。」把這句話放回片頭那段演化蒙太奇旁邊,整部片突然變得非常簡單:一個人怕到寫不出東西,最後把這份怕原封不動寫了出來,作品就成立了。所謂適應,本來就長這個樣子。
順著同一個調性,關於他:Carter Burwell,柯恩兄弟的御用配樂家,《冰血暴》《險路勿近》都出自他手;本片原聲帶由 Astralwerks 發行。的配樂也全程克制,簡約的鋼琴與弦樂墊在查理的獨白底下,襯的是孤獨,不搶笑點,也不推眼淚。
考夫曼宇宙,從這裡進場
《蘭花賊》是導演史派克·瓊斯與考夫曼的第二次合作。第一次是 1999 年的是什麼:Being John Malkovich,1999。一個木偶師發現一條能進入影星約翰·馬克維奇腦內十五分鐘的通道。考夫曼的編劇成名作,也是瓊斯的首部劇情長片。,兩部片確立了這對組合的正字標記:用超展開的奇想前提,包住一顆孤獨到不行的心。兩年後,考夫曼交出另一部代表作《王牌冤家》,導演換成米歇爾·龔德里,講一對戀人排隊把彼此從記憶裡刪掉。
三部片擺在一起,問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人能不能逃離自己的腦子。《變腦》鑽進別人的腦,《王牌冤家》刪掉自己的記憶,《蘭花賊》最絕,哪裡都不去,直接把自己的腦內掙扎攤開來直播。《蘭花賊》先走了這一步:不繞開自己的失敗,讓它直接成為材料;後來的考夫曼宇宙,都循著同一條裂縫往下鑽。
二十多年過去,《蘭花賊》仍然是少有電影敢學的孤例。倒不全因為它的結構聰明,聰明的劇本每年都有;難的是考夫曼賭上的東西。他大可以交一個安全的平庸改編,領錢走人,沒有人會怪他。他選擇把一個編劇最丟臉的樣子,寫不出來、嫉妒同行、痛恨自己,原封不動攤在全世界面前。
白紙面前人人平等。差別只在,有人把怕藏起來,有人把怕寫出來,還讓它入圍了奧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