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 2012 年嗎？馬雅曆的世界末日傳說吵翻天，新聞在倒數，災難片一部接一部上映，連廣告都拿末日當梗。滿街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如果世界真的要完了，你要拿剩下的日子做什麼？

《騷人》給的答案，大概是台灣電影裡最任性的一個：上臉書，造一艘方舟。而且這艘方舟沒有要載誰逃難，它是拿來找同類的。

吳安良（王柏傑 飾）是個三十歲上下的貝斯手，自稱廢柴，在台北過著有一搭沒一搭的日子。他的高中死黨郝歌（阿部力 飾）在教木工，混血的臉孔讓他多了一層說不清的神祕。再加上一個會講好幾國語言的俄羅斯女孩阿代兒（瑞莎 飾），三個人湊在一起，在臉書上開了一個計畫，名字叫卡拉圖號名字的典故：Klaatu，1951 年科幻經典《地球靜止之日》（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裡的外星人。在《騷人》裡被轉化成一艘「宇宙諾亞方舟」的概念。出處：台灣電影網陳映蓉專訪。。

一艘虛擬方舟，一場網路建國運動，口號是要在世界末日之前拯救世界。三個人煞有介事地拍 podcast、發宣言，結果還真的紅了，紅成全球話題。別人在囤糧，他們在直播；別人在恐慌，他們在招募船員。

2012 年 4 月，《騷人》被選為金馬奇幻影展的開幕片，在台灣首映；同年 8 月 31 日正式上院線。當年首映完，我在臉書寫下的第一句話，直接把這部片的精神核心講完了：

片名的「騷」，本來就是離騷語源：《離騷》為屈原《楚辭》首篇；「騷人」一詞在古文裡指詩人、文人，語出於此。的騷。一群看起來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其實是在末日面前寫詩的人。方舟載的是一樣東西：一群 Young Dudes 想在宇宙之間，找到共同的認知、共同的認同感。末日只是背景板，這部片的主題是想被理解。

膠卷顆粒粗成那樣，正好是青春的畫質

先講畫面，因為這部片最先打到人的就是畫面。《騷人》整部片走膠卷質感，色溫偏掉、顆粒粗糙，大量手持鏡頭，復古色調像從九〇年代的沖印店撈出來的。看慣數位攝影的乾淨銳利，再看《騷人》會有種時空錯置的感覺，像誰把王家衛的底片偷渡來了台北。

當年那則臉書影評就是這樣看的：「騷人這部的視覺處理、膠卷風格很強烈（像重慶森林、春光乍洩等），色溫和感光顆粒粗糙的效果，正是 Young Dudes 那種自我追逐的效果。」

往下想一層，這句話為什麼成立？因為青春本來就長這樣。失焦、過曝、晃動、抓不準，每一格都不穩。畫面越乾淨，越像大人事後整理過的回憶；顆粒越粗，越接近事情發生當下的樣子。陳映蓉把畫質本身變成了敘事：一個追著自我跑的人，看出去的世界本來就不會是穩的。

掌鏡的是攝影師周宜賢。陳映蓉在訪談裡形容他「是一個很動物性、本能很強的人」，有時候根本不給分鏡圖，讓他要不到任何線索，「一切都得憑現場感受，於是他就得被迫打開全身細胞，用心感受」。這套現場感應的工作方式，拿到了評審的確認：2012 年台北電影獎最佳攝影。國外也認帳，Variety 的影評給了「拍得漂亮、配樂深沉、剪輯有勁」的評語。

回到 2012 年的金馬奇幻影展現場，當年的評語很直接：「奇幻影展的台灣電影裡，令人驚艷的不多」，除了之前的有一天對照片：《有一天》，侯季然執導的 2010 年台灣奇幻愛情片，同樣走過金馬奇幻影展；與《騷人》同屬那幾年台片裡少見的奇幻路線。，就是《騷人》。一個開幕片的位置，加上一句觀眾的驚艷，這部片的起點其實很漂亮。後來的市場成績是另一回事，等一下再說。

吳安良被帶走之後，末日變成一堂自由意志課

電影中段，畫風一轉。吳安良被三個神祕人帶走，進到另一個時空。這段在第一稿劇本裡原本有很具體的設定：帶走他的是類似影子政府的祕密組織，他們手上有一艘「真的」方舟，有船票，有錢有勢的人才上得去，跟吳安良那艘人人都能上的虛擬方舟剛好對著幹，兩邊還要來一場關於末日管控的辯論。

陳映蓉在開拍前把這整場辯論砍掉了。留下辯論，電影會更好懂，衝突更清楚，票房搞不好也會好一點；砍掉它，換來的是一段更抽象、更自由的哲學漫遊。這個決定基本上預告了這部片後來的命運：喜歡的人把它捧成神片，進不去的人完全進不去。

那段漫遊裡，最有記憶點的是一條走廊。吳安良在走廊上開開心心地走，周圍的人全部靜止；他一鬆懈，追兵立刻動起來追上來。陳映蓉自己解釋，這是「自由意志」的具象化：自由意志就像刀法，還沒練到人劍合一，就沒辦法完全照心意走。

把這個機制翻譯成青春的語言，就是當年那句「也因為揮霍著青春，才能看透看清更多世事」。專心揮霍的時候，世界靜止，全世界都讓路；一旦開始張望、開始擔心、開始鬆懈，世事就追上來了。青春不會被誰沒收，它是在人回頭的那一刻自己溜走的。

「門一敲，門就開了」：全片最禪的一個結局

那趟時空漫遊的終點，簡單到近乎禪。吳安良趕著回家，而整部片對「自由意志」給出的解答只有一句：門一敲，門就開了。他選擇回到人間，回到那個叫家的地方。

陳映蓉的說法是：「所謂的家，就是對人生的一種眷戀吧。」她又補了一句更玄的：「就像時間，從 12 走到 12，是在繞圓，人總是一再地回來。」

造方舟是為了找認同，繞了一整圈，答案居然是回家。這個結局收得很小，小到和出發時的宇宙級野心完全不對稱。Young Dudes 出發時要的是宇宙級的認同感，回來時發現眷戀的東西從頭就沒走。時鐘從 12 走回 12，指針走了一整圈，錶面看起來像沒動過；動過的，是走完這一圈的人。看透了世事，還願意回頭眷戀人生，這是全片對「長大」最溫柔的一種講法。

附帶一提，吳安良和郝歌之間有一條若隱若現的情感暗流，Variety 的影評特別點了出來。戲裡著墨很輕，輕到可以當成友情看，也可以看成友情之外的什麼。陳映蓉沒有說破，這條線就留在畫面的顆粒裡。

23 歲被推上導演椅的人，六年後回來拍了最任性的一部

陳映蓉的故事，本身就很《騷人》。2004 年，她本來只是受邀去拍《十七歲的天空》的幕後花絮，臨時被推上導演的位置，那年她 23 歲。片子票房亮眼，她一夕成名。

但這種成功對她好像沒什麼用。她後來回顧：「拍完《十七歲》，成不成功其實沒有太大意義，很難像一個在這產業正常工作的人努力去追求下一步。」接著拍了《國士無雙》，然後，停工六年。

六年後把她拉回來的，就是《騷人》。她的措辭很重：「《騷人》完全是一個讓我願意拋下生態與代價，重新回到創作路上的最『天真無瑕』的初衷。」拋下生態與代價，這六個字翻成白話：明知道市場大概不會買單，還是非拍不可。第一部片是別人推她上去的，這一部是她自己選的。同一個導演，兩種完全相反的創作姿態。

這樣再回頭看片裡那群造方舟的年輕人，就多了一層意思。吳安良們在末日前堅持做一件沒有用的事，陳映蓉在產業裡堅持拍一部不管市場的片，戲裡戲外是同一種任性。多年後她去拍了 Netflix 影集《罪夢者》，但《騷人》始終是她創作年表上那道「歸零重來」的刻度。

票房輸了，獎拿了：作者電影的 2012 年處境

說回市場。《騷人》正式上院線後，票房不如預期。影評也吵成兩邊：Variety 一邊稱讚攝影、配樂和剪輯，一邊給了句狠評，說它潮到發痛、意義卻沒說清楚（大意如此）；台灣在地的聲音，則多半被視覺風格和情感質地打動。同一部片，有人看到空洞，有人看到自由。

獎項這邊倒是不寒酸：金馬奇幻影展開幕片、香港國際電影節競賽單元，台北電影獎一口氣拿下最佳攝影和最佳音樂兩個獎。技術硬實力有背書，輸掉的是時機和緣分。

陳映蓉自己怎麼看？她說碰到很多不喜歡《騷人》的觀眾，最大的癥結在於「不耐煩」。但她也強調：「我試圖讓這部片很白話，沒有故意要挑戰什麼。」一部沒有要挑戰誰的片，還是被當成了挑戰。作者電影和市場之間的那道溝，2012 年是這樣，現在多半也還是。

片尾曲響起，片名的謎底才揭曉

電影演完，字幕升起，David Bowie 的〈All the Young Dudes〉響起來。這首歌的位置，陳映蓉自己講白了：「片尾曲是大衛鮑伊的 All the Young Dudes，《騷人》英文片名也來自於此。」整部片看到最後才發現，片名的謎底從頭到尾都收在片尾曲裡：一群 young dudes，一艘方舟，一首唱給所有年輕人的歌。

配樂本身也有門道。陳映蓉的做法很不典型：先把 Demo 找好、標在腳本上，拍攝現場就照著音樂的節奏抓戲感，之後再交給澳門出身的雙胞胎樂團 Soler 全英文重新創作。換句話說，音樂在這部片裡是先來的，畫面是跟著音樂走的。這套「音樂先行」的拍法，最後拿下台北電影獎最佳音樂，跟最佳攝影湊成一對，正好對應這部片的兩條命：畫面，和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