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我當那是情話,散場才聽懂是預言
一首〈The Blower’s Daughter〉在片頭片尾各響一次,中間隔著四個人互相傷害的一百分鐘。同一首歌,開場聽是告白,散場再聽是判決。當年在戲院我覺得心痛,多年後重看,心痛之外多了更多說不出口的難過。

劇照|偷情.© Columbia Pictures(TMDB)
Closer
電影開場,一個紅頭髮的女孩逆著人流走過來。整條街都是趕路的上班族,只有她放慢腳步,望向鏡頭。這時一把男聲輕輕唱起: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我沒辦法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當年在戲院,我以為這是我聽過最溫柔的一句告白。
散場時心是痛的,那種痛還帶著一點甜,像剛結束一段來不及好好開始的戀愛。多年後我又看了一次。開場一模一樣,同一個女孩、同一首歌。可是等它在結尾再響一次,我聽到的已經是另一句話了。心一樣痛,這次卻一點都不甜,只剩下一種說不清楚的難過。
《偷情》就是這樣一部電影。同一首歌,把你放進去,再把你送出來。中間那一百分鐘,四個人把「愛」這個字,一句一句拆成謊言、佔有和傷害。它不安慰你,也不想讓你好過。這麼多年過去,講愛情裡的傷害的電影那麼多,我還是繞不過它。因為它講的不是別人,是我們這些愛過、也把人弄痛過的人。

一個女孩走進人群,一首歌開始響起
丹(裘德·洛 飾)是報社寫訃聞的記者,心裡想當小說家。愛麗絲(娜塔莉·波曼 飾)是剛從紐約來到倫敦的年輕女孩。兩個人在街頭相遇:她過馬路時看錯了方向,被一台計程車撞倒。倒地前她抬頭看見丹,說了一句「Hello, stranger」,你好,陌生人。
這場相遇一直留在我腦子裡。所謂的一見鍾情,說穿了是一場車禍:兩個人的緣分,是被一台計程車撞出來的。導演麥克·尼可斯沒有把它拍成一場意外。撞擊只有一瞬,鏡頭立刻跳開,不停留在血或痛上,而是停在愛麗絲抬頭看著丹、說出那句「Hello, stranger」的笑意上,配著輕快的旋律。危險被剪成了一見鍾情。

他們在一起了。丹用愛麗絲的故事寫成一本小說,靠她的人生換來自己的第一本書。為了拍書的封面照,他去找了攝影師安娜(茱莉亞·羅勃茲 飾)。在攝影棚裡,趁愛麗絲不在,丹向這個剛認識的女人示好。他的第一本書是踩著愛他的人寫成的,書都還沒紅,他的眼睛已經在看下一個人。
四個人,兩對關係,全部都在說謊
安娜沒有接受丹,但也沒有真的推開他。被拒絕的丹做了一件事:他上網,在情色聊天室裡假扮成一個女人,用露骨的語氣去勾引一個陌生男人,約他到水族館見面。純粹是想惡作劇、想報復這個世界。
那個被騙去水族館的男人,是皮膚科醫生賴瑞(克萊夫·歐文 飾)。而在水族館等著的,剛好是真正的安娜。一個惡作劇的謊言,意外把兩個陌生人湊成了一對。賴瑞和安娜就這樣在一場騙局裡開始了戀愛,最後結了婚。四個人的關係網到這裡才算張開:丹和愛麗絲一對,賴瑞和安娜一對,而丹想要的,一直是安娜。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交換。丹和安娜背著各自的伴侶在一起。被拋下的愛麗絲和賴瑞,各自舔傷口。你以為這是一部講外遇的八點檔。但《偷情》在意的,是讓每一個角色,把最不該說出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說完。
沒有人動手,話卻一句一句見血
大部分愛情電影會替角色留一點體面:出軌了,鏡頭一轉,帶過就好。《偷情》偏不。它把那幾場質問整段擺在你面前:當丹要離開愛麗絲、賴瑞發現安娜出軌,這些場面沒有摔盤子、沒有嘶吼,只有一個人冷靜地追問,另一個人明明可以閉嘴,卻選擇把每個細節都說出來。
賴瑞問安娜的那句「Did you enjoy it?」,你很享受嗎,是全片最鋒利的一刀。他明知道答案會讓自己痛不欲生,還是要問到底。因為對這些人來說,比被背叛更受不了的,是不知道真相。他們寧可要一個會痛死自己的事實,也不要一個讓自己好過的謊。這種對「誠實」的執念,最後變成他們互相傷害的工具。

編劇派屈克·馬勃(Patrick Marber)原本就是把它寫成舞台劇的。整部電影幾乎靠對白撐起來,一句頂一句,像四個人在下一盤誰先流血的棋。這種「話越說越滿、感情越說越薄」的節奏,是舞台劇的底子,也是《偷情》和一般愛情片最不一樣的地方:它相信語言,也讓你看清楚,語言怎麼把人割傷。
攝影展:你以為你看見一個人,其實只看見你想看的
電影中段有一場攝影展。安娜把她拍過的人放大成一整面牆的黑白肖像,其中一張,是愛麗絲哭泣的臉。開幕當晚,四個人都在場,站在自己或別人的照片前面,各懷心事。

愛麗絲站在自己那張巨大的哭臉底下,說這些照片是謊言,是把別人的痛苦收集起來、裝進漂亮的框裡,掛在牆上供人欣賞。看照片的人以為自己看懂了什麼,其實只看見一個被構圖過的表面。
這句話幾乎是整部電影的鑰匙。片名 Closer,本意是「更靠近」。但《偷情》講的正好相反:這四個人拚了命想更靠近彼此,用肉體、用追問、用把心掏出來的坦白,結果每一次靠近,都只讓他們更確定一件事:你永遠到不了另一個人的裡面。你看見的,始終是對方願意給你看的那一面。

她叫愛麗絲,也不叫愛麗絲
後段有一場戲,賴瑞在一間脫衣舞俱樂部裡,認出了戴著粉紅假髮、在這裡陪客人聊天的愛麗絲。賴瑞想用錢買回一點被安娜奪走的尊嚴,他要的不是身體,是想問出愛麗絲的一句真話:妳的真名到底是什麼。
愛麗絲一直笑著閃避。整部電影,我們都叫她愛麗絲,丹愛的、寫進小說裡的、以為自己最懂的那個人,也叫愛麗絲。直到最後我們才知道,那從來不是她的本名。她的護照上寫著另一個名字。丹愛了她那麼多年,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這個安排讓你回頭質疑前面的一切。丹寫的那本小說、拍的那張封面、談的那場戀愛,全都建立在一個他以為的名字上。他愛的不是愛麗絲這個人,是他自己想像出來、貼在她身上的那個女孩。當一段感情連對方真正的名字都沒摸到,所謂的「靠近」,其實哪裡也沒到。
同一首歌,散場變成了另一個意思
〈The Blower’s Daughter〉是愛爾蘭創作歌手 Damien Rice 的作品,收在他 2002 年的專輯《O》裡。麥克·尼可斯把它放在片頭和片尾,一頭一尾各響一次,像替整部電影上了一道括號。
開場的時候,畫面是愛麗絲走向丹,歌詞唱著「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我沒辦法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那一刻,這句話的意思再單純不過:一見鍾情,我的眼睛離不開你。全世界的情歌都在唱這件事,你也跟著相信了。這是最溫柔的告白。
但這首歌一直往下唱。它反覆唱的不只是眼睛移不開,還有「my mind」、「my mind」,我的心思也離不開你,一句一句像著了魔。然後在後段,它悄悄補上一句:歌詞轉折:副歌反覆唱「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到後段接上「’til I find somebody new」,我無法將焦點從你那邊移開,直到,我找到下一個人。最後把「永遠」偷偷改寫成了「暫時」。,直到我找到下一個人。就是這一句,把整首情歌的地基抽走了。原來「我的眼睛離不開你」不是永遠,是有期限的。離不開,是在還沒遇到下一個之前的離不開。
你把這句歌詞,放回這四個人身上,就懂了。丹離不開愛麗絲,直到他遇見安娜。安娜離不開丹,直到她受不了、回去找賴瑞。每個人都以為自己這次是真心的、是永遠的,然後每個人都在下一個出現時,把上一個換掉。這首歌從頭到尾唱的,根本不是深情,是深情的保存期限。
所以結尾那場戲才那麼重。愛麗絲離開了丹,一個人回到紐約,走在街上。畫面幾乎和開場一模一樣:人群、街道、一個女孩逆著走。歌又響起來,還是那句「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可是這一次,銀幕上沒有任何一雙眼睛在看她了。丹不在,賴瑞不在,那個「離不開你」的視線,早就轉到別人身上去了。同一句歌詞,開場是有人深情地望著她,散場是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為她停留。
這就是我年輕時沒聽懂、現在才聽懂的東西。當年我以為這是一首關於愛的歌,痛,是因為這麼好的愛沒有結果。多年後我才明白,它從第一秒唱的是另一件事:所有「離不開」都會過期,所有「你是唯一」都只是「暫時的唯一」。痛還在,可是痛的理由變了。當年是替某一段感情惋惜,現在是替「感情本來就是這樣」難過。
年輕時痛的是失戀,現在痛的是認出自己
年輕的時候看《偷情》,我把自己放在丹或愛麗絲的位置:我是那個被辜負的人,或那個來不及被好好愛的人。那種痛很純粹,是失戀的痛。
年紀大一點再看,位置變了。年輕時我把自己放在被辜負的那一邊,現在我看見自己身上也有賴瑞的殘忍、有安娜的貪心、有丹那種把別人的人生拿來滿足自己的自私。這部片戳到我的就在這裡:它不讓你站到誰那一邊去,因為你在四個人身上都認得出一點自己。這個認出來的瞬間,比單純的失戀難過多了。
導演麥克·尼可斯一輩子都在拍這種戲。從 1966 年的《靈慾春宵》到 1967 年的《畢業生》,他最擅長的,就是把兩個人關在一個房間裡,讓他們用語言慢慢刮花對方。到了七十歲拍《偷情》,他更沉得住氣,不動聲色。他不批判任何人,只是把攝影機架好,讓你看清楚成年人是怎麼一邊喊著愛、一邊把彼此弄得遍體鱗傷。娜塔莉·波曼和克萊夫·歐文都靠這部片入圍了奧斯卡最佳男女配角,各自也拿下金球獎同一個獎項。他們演的,是那種你我都可能變成的、愛到失控的普通人。
2004 年是愛情電影的大年。同一年有《手札情緣》把愛情拍成至死不渝的信仰,有《愛在日落巴黎時》讓一對舊人隔了九年在巴黎重新對話。這些片都好,也都溫柔。《偷情》站在它們的正對面:它不相信永遠,也不給你救贖。如果說那些電影是愛情的甜,《偷情》就是愛情的帳單,把甜之後要付的代價,一項一項列給你看。奇怪的是,多年後最常回來找我的,不是那些甜的,是這張帳單。
愛情電影多半在教我們怎麼相愛,《偷情》它老老實實告訴你相愛之後會發生的殘酷;尤其是當你還在 20 多歲不明白的時候,你會想更靠近,會拚命想知道對方的一切,然後在某個時刻發現,你連他真正的名字都不是真的。那首歌會再響一次,你才聽懂,它從一開始唱的就不是永遠。
開場我當那是情話,散場才知道是預言:所有「我移不開視線」,都寫著一句沒唱出來的「直到下一個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