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台灣人的人生裡，大概都有一段補習班歲月：晚上十點的公車、寫不完的考卷、白板上倒數的日子，還有牆上那句看了就累的標語。《聰明鎮》的恐怖，就是把這個大家都認得的場景，直接拍成了恐怖故事。這部影集把大家從小到大可能會經歷過的補習班文化，放大成一個村、一個鎮，把「考上就好」變成一種信仰，然後問一個問題：如果成績可以用某種代價換，這座鎮上有多少人會說不要？

一座升學率 100% 的小鎮，跟它不能問的問題

何麗芬（梁詠琪 飾）是個單親媽媽，帶著女兒趙佳琦（陳姸霏 飾）搬進一座小鎮。這座鎮最出名的，就是那個數字：升學率 100%。沒有人落榜，沒有人重考，家長擠破頭想把孩子送進來。學校廣播甚至大剌剌放送這句話：「每個來崇明的學生都是失敗者，但是這裡會讓你成功。」

注意那兩個字：崇明。鎮名叫崇明鎮，補習班叫崇明補習班，片名卻叫《聰明鎮》。聰明、崇明，用台灣人的嘴巴唸快一點，根本分不出來。一座崇拜光明前程的鎮，唸著唸著，把自己唸成了「聰明」的樣子。英文片名再疊一層：Bloody Smart，字面是「血腥的聰明」，掛在英國人嘴邊又是「聰明得要命」。片名根本就是這齣戲的論點濃縮：這裡的聰明，是用血換的。

然後怪事開始了。趙佳琦發現班上的同學一個接一個變得不對勁，有人性情大變，有人無聲無息就從教室裡消失。更怪的是大人的反應：沒有人報警，沒有人追問，日子照過，考試照考。她越挖越深，線索全部指向鎮中央那棵悄悄生長的植物，還有它結出來的猩紅色果實：血玉果。

這不是一部靠jump scare撐場面的劇。它前段花很多力氣鋪的，是那種台灣觀眾看一眼就懂的日常壓力。制服、排名、模擬考、家長會，全部寫實到不需要翻譯。也正因為前面是一整片寫實的日常，後面的超自然一進場才那麼毛：因為你會認出來，把恐怖拿掉之後，剩下的東西就是很多人真實活過的青春。

全球第一部：伊藤潤二不只授權，還親手畫了海報

《聰明鎮》是全球第一部由伊藤潤二授權的中文真人影集。不是日本作品拿來翻拍，是台灣團隊拿到授權後，用他的漫畫元素重新創作的原創故事。

這件事的稀有程度，要放在伊藤潤二關於他：日本恐怖漫畫大師，代表作《富江》《漩渦》《人頭氣球》等，以「身體恐怖」與日常異變聞名，作品被翻譯成多國語言，是全球恐怖迷共同的童年陰影供應商。的真人化歷史裡看才會懂。他的漫畫被改編成真人影視的次數不少，但歷來評價普遍不理想：漫畫裡那種畫面上的怪誕，一變成真人就容易變尷尬。所以這次的操作才特別：他不只授權，還掛名監修。2021 年這個案子就拿到文化部影視局的新媒體補助開始開發，開鏡時伊藤潤二親自視訊喊話說超期待，上線前還親手繪製了限定版海報。

對漫迷來說，原作者親自背書，等於掛保證。這場豪賭的答案還在開，不過至少可以說，台灣影視圈這次拿到的牌，是別人沒拿過的。

伊藤潤二的漫畫，從很早期開始每一部都有收藏，每一部的劇情內容、每一個設定都如數家珍。所以《聰明鎮》裡的每一個人物、每一個橋段從哪裡來，看的時候全是熟面孔。這篇影集評，是用一個老讀者的眼睛在看的。

也正因為是老讀者，這份期待是踩著煞車的。這些年拿伊藤潤二授權做出來的東西，台灣幾乎每年都有一檔展覽，展到有點爛掉；周邊一批接一批，影視改編也試過幾次。再把範圍拉出台灣，這類題材的動畫和電影攤開成績單，書迷多半在一次又一次練習失望。少數沒那麼讓人失望的，是 Netflix 那部動畫《伊藤潤二狂熱：日本恐怖故事》是什麼：Junji Ito Maniac: Japanese Tales of the Macabre，2023 年上線的 Netflix 動畫選集，把多部短篇拆集改編，《富江》相關篇章也在其中。，確實比其他改編好一點點，但也只是好一點點。所以這次不是不開心，是怕把期待值拉太高，之後越失望。

富江、雙一、蛞蝓少女：漫畫怪物下鄉到台灣補習班

導演謝駿毅直接把話挑明：這齣戲沒有翻拍任何單篇漫畫，他做的事情規模更大：把六部原著融進一個原創故事，《富江》《雙一恣意的詛咒》《蛞蝓少女》《人頭氣球》《血玉樹》《至死不渝的愛》。等於在授權之下，蓋一個真人版的伊藤潤二宇宙，再把這個宇宙整個搬進台灣的升學小鎮。

幾個主要角色的對應是這樣：姜玟玥（鄭煒齡 飾）的原型是富江原著設定：伊藤潤二 1987 年出道作起筆的系列主角，一位殺不死的美少女，能讓見到她的人陷入瘋狂迷戀，身體的每一塊碎片都能再生出一個新的富江。，那種美到讓人失去理智、怎麼樣都除不掉的存在，首波媒體報導直接用「神還原」形容。

雙一原著裡的雙一：全名辻井雙一，出自《雙一恣意的詛咒》等系列短篇，伊藤潤二筆下最有名的討厭鬼：整天口咬鐵釘（他自稱是在補鐵）、躲在閣樓釘稻草人詛咒同學和家人，壞事做盡卻常常自食惡果，是恐怖漫畫裡罕見的黑色笑料擔當，人氣高到一再回鍋登場。（劉修甫 飾）在戲裡頭插蠟燭、口咬鐵釘，蹲在陰森樹林裡釘草人，嘴裡唸著「詛咒你沒朋友」，幾乎原封不動把原著那個以詛咒人為樂的討厭鬼搬上螢幕。許曦文演的角色對應《蛞蝓少女》，口含蛞蝓的畫面直接來，身體恐怖（變形、寄生這類直接發生在身體上的恐怖）的部分一點都不閃躲。至於炎亞綸演的黑衣少年，就是把血玉果遞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的那個角色，全劇的關鍵中介。

把漫畫角色變成真人，難處只有一個：怎麼把紙上的符號，演成一個活人。謝駿毅自己說了一段話，可以直接拿來當看這齣戲的標準：「不只是還原外型和動作，更要透過人物背景及人際關係，將角色具象化成活生生的人，再藉由他們的慾望去推進核心故事。」翻成白話：富江和雙一在漫畫裡是概念，是符號，把概念演成一個有爸媽、有同學、有慾望的人，還不能尷尬，這才是真功夫。

同一件事反過來看，就是這齣戲最大的風險。六個獨立的恐怖意象塞進同一個框架，一個不小心就會變成角色出來輪流巡演：這集富江、下集雙一，彩蛋集滿十集下課。好處也很明確，不被單一漫畫的劇情綁死，才有空間說一個屬於台灣的十集故事。成敗就押在「串起這一切的那條主線，撐不撐得住十集」。這一題，得看完十集才有答案。

梁詠琪首演台劇：一個把升學主義活成信仰的媽媽

卡司這邊有兩條線值得看。第一條是梁詠琪。香港天后這次是第一次主演台劇，也是第一次碰恐怖題材，受訪時形容拍到「照鏡唔認得自己」。她演的何麗芬是那種把全部人生押在女兒身上的單親媽媽，為了女兒的前途搬進崇明鎮，用愛之名把壓力一層層疊上去。這個角色不靠任何超自然設定嚇人。她就是升學主義本人，只是掛著一張溫柔的臉。當媽媽的期待和小鎮的秘密纏在一起，這對母女的關係就成了全劇情感的主戰場。

第二條線是陳姸霏。她靠《無聲》這部片：2020 年台灣電影，取材自真實特教學校性侵事件，陳姸霏以片中聾人女學生一角拿下第 57 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拿下金馬最佳新演員，證明過自己能扛沉重題材，這次的趙佳琦是全劇的眼睛：觀眾跟著她搬進小鎮，跟著她發現同學消失，跟著她一步步踩進真相。這種「新來的轉學生視角」是類型片的經典開局，成不成立全看演員的臉能不能讓人相信她真的害怕、又真的不肯停下來。從《無聲》的表現來看，這個角色找她，找對人了。

血玉果到底在餵誰的慾望

鎮中央長著一棵血玉樹原著出處：伊藤潤二的同名短篇漫畫，畫的正是一棵詭異的神祕植物，本劇把它升級成整個世界觀的中心道具。，結出猩紅色的血玉果。果子由黑衣少年遞出，只給「真正需要」的人。吃下去會發生什麼？劇中給的說法是：它會喚醒你壓抑的渴望、解開被封印的情緒，然後，悄然失控。

拆開來看，這就是浮士德的老交易什麼是浮士德交易：源自德國傳說與歌德名著《浮士德》：學者浮士德把靈魂賣給魔鬼梅菲斯特，換取知識、青春和慾望的滿足，代價是死後靈魂歸魔鬼所有。後來「浮士德交易」就成了「拿靈魂或未來，換眼前想要的東西」的代名詞。走這個套路的電影不少：《魔鬼代言人》用靈魂換飛黃騰達的律師人生、《神鬼願望》用靈魂跟魔鬼換七個願望、《惡靈戰警》賣靈魂救父親，都是同一紙合約的變形。穿上了制服。用靈魂換成功的故事講了幾百年，《聰明鎮》把它換算成台灣人最熟的單位：你想要的名次、你想要的逆襲、你想被爸媽看見、你想被喜歡的人看一眼，果子都可以給你。代價寫在很小的字裡：它同時會放出你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東西。黑衣少年因此連一句威脅的話都不用說，他只負責遞。真正按下按鈕的，永遠是收下果子的那隻手。

但恐怖的引擎不在果子，在鎮民。劇情介紹有一句話很明白的點出整部劇的核心：鎮民其實都察覺了異狀，只是為了讓孩子考上名校，選擇對失蹤與求救聲視而不見。趙佳琦前兩集也有台詞重複的把這件事講穿：「這個鎮有問題……明明大家都感覺到了，卻裝作沒有這回事。」

這句「裝作沒有這回事」，戳的正是伊藤潤二作品裡最深的母題。他的故事一向是同一個結構：個體被群體的異常邏輯慢慢吞掉，《漩渦》裡整座小鎮順從地捲進漩渦，《人頭氣球》裡人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臉飄在天上。異常變成日常，大家就繼續過日子。《聰明鎮》把這個抽象結構接到一個台灣人不需要任何解釋的系統上：補習、排名、升學率。恐怖從超自然那一側，整個翻譯到制度這一側。血玉果沒有創造任何慾望，它只是顯影劑：「考上就好，其他別問」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一照就現形。

從《乩身》到《聰明鎮》：Netflix 押在台劇身上的類型賭注

把鏡頭拉遠一點看，《聰明鎮》的位置就更清楚了。這幾年 Netflix 在台劇上明顯換了打法，不再只押寫實劇情片，而是一格一格補類型片的拼圖：《乩身》補上民俗恐怖，《黑盒子》補上犯罪懸疑，《回魂計》玩復仇驚悚，現在《聰明鎮》補上的是最難的一格：漫改身體恐怖。難，是因為這一格需要美術、特化、調性控制全部到位，還要接得住原作粉絲的放大鏡。

台灣觀眾其實看過類似的操作。《返校》當年把白色恐怖的政治壓迫，具象成一所回不了家的學校，成了台式恐怖的招牌手法：把抽象的壓迫蓋成一棟建築，讓你走進去。《聰明鎮》走的是同一條路，只是把裡面裝的東西從威權換成了升學主義。這條「用恐怖片翻譯台灣集體記憶」的路線，目前看起來還遠遠沒有挖完。

漫改劇的概念和野心：伊藤潤二宇宙接上台灣升學地獄，這個嫁接的完成度，不像第一次出手；給的是卡司的成色，梁詠琪、陳姸霏加上一票還原度嚇人的新生代：把漫畫人物用真人還原到這個程度，放在伊藤潤二歷年作品影視化的紀錄裡，算是排在很前面的一次；也給原作者親自下場的稀有背書。沒給滿的部分，押在風險上：六部原著拼進同一個宇宙，一個閃神就會散成彩蛋大會；身體恐怖真人化，每一場戲都在尷尬的邊緣走鋼索。

但有一件事不用等十集就能確定。看這齣戲的時候，發毛的未必是蛞蝓爬出來的那一刻，反而是某個更安靜的畫面：一群大人聽見了求救聲，然後互相看了一眼，繼續低頭簽聯絡簿。那個畫面之所以毛，是因為它根本不需要伊藤潤二來畫。翻開這座島的升學史，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