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一批過期菲林,和一個從街頭撿回來的主角
1997 年,陳果用別人不要的材料拍出《香港製造》:三個沒人接住的屋邨少年,跑著跑著就跑進了墳場。九七三部曲的第一部,拿下金馬最佳導演、金像最佳影片,二十年後在主權移交紀念日當天 4K 重映。

劇照|香港製造.© 1997 天幕製作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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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電影,光是「它居然被拍出來了」這件事,本身就是半個故事。1997 年的《香港製造》就是這種片。沒有片廠,沒有明星,連拍片用的菲林都是撿來的。它後來拿下金馬獎最佳導演、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被選進影史百大華語電影。先把這部片怎麼誕生的講清楚,因為這個誕生過程,跟電影本身講的是同一件事。
一部用「別人不要的東西」拼出來的電影
預算:五十萬港幣,在當年的香港片廠體系裡,這個金額大概只算得上一部商業片的零頭。攝製隊:備註:劇組人數有兩說:中文維基百科與香港01 的陳果專訪記載為五名工作人員,英文維基百科記載為七人團隊。本文採中文來源的五人說。。上映級別 IIB,香港票房不到兩百萬。
錢少到什麼程度?少到連菲林都買不起。陳果的做法是去收集資料來源:香港01、hkfeature 陳果專訪與信報優雅生活《香港製造》二十年專訪均記載:拍攝用的膠卷皆為過期貨、或由其他電影公司捐贈的「片尾」(每卷拍剩的尾段);其中一批過期菲林正是劉德華送的。:劉德華送了他一批,其餘的是各家電影公司拍剩不要的「片尾」,一卷一卷討回來、湊起來。出資的是劉德華的天幕製作公司,劉德華掛名監製。一個當紅巨星,掏錢讓一個助理導演出身的人去拍一部注定不賣錢的片,這件事放到今天來看還是很稀有。
主角也是撿回來的。陳果在街頭發掘了一個沒演過戲的年輕人,叫李燦森。這個素人後來憑這部片拿下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演員。

把這些條件排在一起,就會看見這部片最核心的一件事:陳果用被主流丟掉的材料,拍被社會丟掉的人。過期的菲林、拍剩的片尾、沒人要用的素人,拼出一部講「沒人要的少年」的電影。形式跟內容從第一天就是同一件事,這種同構在影史上都不多見。
過期菲林還帶來一個意外的禮物:畫面的色偏和顆粒。每一卷菲林狀態都不一樣,拍出來的顏色時而昏黃、時而發青,粗糙,但一點都不騙人。這種「不乾淨」的質地,剛好就是屋邨底層生活的視覺語言。換成乾淨漂亮的膠片,這部片反而不對了。
屋邨裡的三個少年:追數的、生病的、被欺負的
故事發生在九七主權移交前的香港公共屋邨。三個主角,三種被漏接的方式。
中秋(李燦森 飾),中學輟學,爸爸在外面包養女人,媽媽後來也離家出走。他替黑社會大佬榮少收數追債,講話很衝,走路帶風,把自己活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阿龍(李棟全 飾),智力受損的大男孩,在街上誰都可以欺負他,只有中秋罩他。阿屏(嚴慧姿 飾),中秋去收數的欠債人家裡的女兒,腎病末期,等一顆等不到的腎。

注意這三個人的「邊緣」是怎麼寫的。它沒有一句抽象的慘,全是具體的處境:輟學不是叛逆,是家先散了;追數不是選擇,是唯一會的謀生方式;生病不只是生病,是連治病的錢都是媽媽躲債躲出來的洞。被拋下的人互相靠近,湊成一個臨時的家,這是全片唯一溫柔的部分。
陳果拍這些人的方式,後來被國際影評圈叫做新寫實主義的香港版本。不搭景,直接進真實的屋邨拍,牆上貼滿西方流行文化的海報;不配罐頭音效,用同步錄音,讓香港街道真實的噪音直接灌進電影裡。看這部片,等於聽了一遍 1997 年屋邨走廊的聲音。

攝影指導柯星沛的鏡頭語言也在講同一件事。他把香港的垂直建築拍成真正的主角:天井、走廊、外牆、鐵絲網,人被框在一格一格的水泥格子裡。整部片看下來,會發現少年幾乎沒有一場戲是「開闊」的,視線永遠被什麼東西擋著、切著、罩著。這不用任何台詞解釋,畫面自己就把「困住」兩個字說完了。
陳果和王家衛,拍的是同一座城的兩個世界
講到九十年代的香港邊緣人電影,多數人第一個想到王家衛。《重慶森林》《墮落天使》也拍小人物,也拍愛不到的愛,但王家衛給那些人霓虹、給音樂、給金句,孤獨在他鏡頭裡是有濾鏡的,隨手停一格畫面都能裱起來掛牆上。
陳果把這層濾鏡整個刮掉。國際影評圈有個說法很準:陳果像是更憤怒的王家衛。心理層的東西還在,少年一樣會做夢、一樣渴望被愛,但夢在這部片裡沒有回報,只有被現實一層一層剝掉的過程。也有影評人把《香港製造》叫做《重慶森林》的悲觀表親:同一座城市,一邊是凌晨的便利商店和罐頭鳳梨,一邊是屋邨走廊裡追債的吼聲。

這個對照對台灣觀眾特別好用,因為多數人是從王家衛認識香港電影的。看過王家衛再看陳果,會有一種被潑冷水的清醒:原來同一個年代、同一座城,把濾鏡拿掉之後長這樣。
阿珊的遺書:死亡從第一天就跟著中秋
電影裡有第四個少年,出場時已經死了。
阿珊(譚嘉荃 飾),一個為情所傷的女中學生,從高樓跳下自殺,留下兩封沾了血的遺書:一封寫給她愛上的王老師,一封寫給父母。這兩封信被阿龍撿到,之後一直留在中秋身上。

從拿到遺書那天起,中秋開始夢到阿珊。夢裡是她墜樓流血的樣子,醒來褲子是濕的。青春期的慾望和死亡在同一個夢裡打結,這個設計又猥瑣又心酸,也只有陳果敢這樣拍少年:不裝純情,不避開身體,慾望和恐懼本來就住在同一副軀殼裡。
中秋決定替死人跑腿,把遺書送到收信人手上。三個人找到阿珊的學校,把第一封信交給那個王老師,對方看都沒看,當面撕碎。他們又跑去阿珊家,隔著窗戶看見她的遺像。一個已經死掉的人,連遺言都送不出去。
這條線是全片的暗線引擎。中秋以為自己在幫別人善後,實際上是在預演自己的結局:遺書在他身上放得越久,死亡就離他越近。整部片的結構像一封慢慢拆開的信,拆到最後才發現收件人是他自己。
一整個山谷的墓碑,和一台摔下樓的電視機
全片最有力的一場戲在墓園。
阿屏住院期間,三個人跑去墓園找阿珊的墓地,在墓碑之間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她的名字。然後鏡頭往後拉,拉到很遠很遠,畫面裡出現一整片山谷的墓碑,三個小小的人影在死人堆裡奔跑吶喊,活著的聲音在墳場的山谷裡迴盪。

這一顆鏡頭把整部片的命題壓縮在一個畫面裡:他們一直在跑、一直在鬧、一直想改變點什麼,可是鏡頭一退,就看見他們跑的地方本來就是墳場。這三個少年整部片都在對抗一件贏不了的事,命運早就寫好了,只是他們還沒收到通知。
片中中秋有兩句台詞,剛好疊在這個畫面上。一句是他掛在大廈外牆邊緣時說的:「死亡不需要太多勇氣。」另一句更狠:「這個世界走得太快,快到你剛想改變,又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世界!」第一句講少年,第二句其實在講整座城市:1997 年的香港,就是那個「剛想改變就被換掉」的地方。
然後死亡開始收人。中秋被仇家刺傷,住院一個多月。出院那天他才從阿屏媽媽口中知道:阿屏上個月已經病死了,就死在他病床旁邊。他昏迷著,她走了,連告別都沒有。中秋衝到阿屏家,把她家那台電視機從樓上摔下去。順帶一提,這場戲劇組根本沒申請拍攝許可,扛著機器就直接拍了,窮劇組的游擊拍法,反而拍出全片最真的一次爆炸。
電視機從高處墜落、砸碎在地上那一下,就是柯星沛那套垂直鏡頭語言的總爆發:整部片人都被框在垂直的水泥格子裡,唯一衝出格子的方式,是往下墜。
三個少年,沒有一個活下來
結局講滿,不留白。
阿屏病死了。阿龍替榮少運毒失手,被榮少滅口。中秋拿著阿珊留下的那把手槍,先殺了榮少替阿龍報仇,再跟蹤另一個仇家肥陳上了小巴,當場開槍,自己也中了傷。他把阿珊的第二封遺書送到她父母手上,完成替死人跑腿的最後一站。然後走到阿屏的墓前,開槍自殺。

四個少年,四種死法:跳樓的、病死的、被滅口的、自我了斷的。一個都沒放過。
這不是灑狗血,是判決書。陳果要說的很清楚:這些孩子的死不是意外,是結構的必然。家庭先放掉他們,學校接不住他們,社會只把他們當人力和麻煩,最後連黑社會都只把他們當耗材。中秋們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個大人,爸爸、媽媽、老師、大佬,全部缺席或加害。體制沒有給這些少年第二種結局,電影就誠實地不給。
中秋不是主角,香港才是
把時間放回 1997 年,這部片的另一層就浮出來了。
一個少年,衝向一個他無力阻止的結局,中間每一次掙扎都改變不了方向。國際影評人看完的第一反應幾乎都一樣:這是一則關於城市本身的寓言。九七前的香港,前途被別人談好了,時間表被別人排好了,這座城市對自己的命運沒有話語權,跟中秋對自己的人生沒有話語權,是同一件事。片名《香港製造》四個字因此有了雙重意思:這些少年是香港製造的,這部片是香港製造的,而他們的結局,也是香港製造的。

不過把它只讀成九七寓言,又太小看它了。2024 年還有外國影評在寫這部片,講的重點已經換成異化、邊緣化、對抗注定的命運,這些跟主權移交無關,跟任何時代任何城市的底層少年都有關。它能走這麼遠,恰恰因為它從頭到尾只拍眼前這塊地方:具體的屋邨、具體的收數、具體的腎病和遺書。越是把一個地方拍到骨子裡,越有資格講所有地方的事。
還有一條電影史的血脈值得標出來。墓園那場戲,影評人普遍認為在呼應徐克 1980 年的備註:Dangerous Encounter – 1st Kind,1980 年,徐克執導,香港新浪潮最具爭議性的代表作之一。因情節涉及製造與放置炸彈一度被禁映,重剪後才於同年 12 月公映,片中同樣有青年在墓地間奔走的場景。,那也是一部拍被體制逼到牆角的憤怒青年的片。換句話說,陳果的憤怒不是憑空冒出來的,香港新浪潮在 1980 年就點過這把火,他在 1997 年接棒,把火帶進九七的門檻。
最後補一個文本細節,屬於個人解讀:主角叫中秋,英文名 Moon。中秋是華人最講團圓的節日,而這個叫中秋的少年,爸爸跑了、媽媽走了、朋友死光,最後一個人死在女友墓前。這個名字狠,狠在它從片頭就把反話說完了。
從被香港拒絕,到 7 月 1 日的 4K 重映
這部片的得獎清單,跟它的預算放在一起看會覺得荒謬。金馬獎第 34 屆:最佳導演、最佳原著劇本。香港電影金像獎第 17 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新演員。釜山影展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法國南特三大洲影展最高榮譽金氣球獎,還代表香港角逐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2005 年入選金像獎協會「最佳華語電影一百部」,2011 年再入選金馬的影史百大華語電影。五十萬港幣的片,把兩岸三地的最高獎項幾乎掃了一輪。
但有個插曲更值得記:1997 年,香港國際電影節沒有選這部片。陳果多年後反而說了句妙話:幸好香港沒選,世界首映才去了瑞士洛迦諾影展,電影的影響力才被看見。自己城市拍出來的東西,要繞地球一圈才被自己城市承認,這件事本身就很《香港製造》。

二十年後,輪到世界把它送回來。義大利烏甸尼遠東電影節出資,用原始底片做了 4K 修復,陳果本人全程監修。香港發行商黃金場景宣傳時寫了一句話,當年的狼狽全裝在裡面:「冇錢、冇菲林、冇卡士,陳果殺出了一條血路。」修復版在香港重映的日子,選在 2017 年 7 月 1 日,主權移交二十週年當天。這個日期不是巧合,是表態:這部片當年在講的事,二十年後還沒講完。
要挑毛病的話,這部片當然有。素人演員的台詞功夫有限,幾場對手戲一來一往之間會卡;剪接有毛邊,節奏偶爾鬆掉。但這些毛邊沒有拖垮它,反倒成了它的指紋:一部講粗糙人生的片,表面太光滑才是失格。扣掉的那半顆星,留給接下來的三部曲,看陳果後面走到多高。
對了,還有一段底片的故事。1997 年 6 月 30 日深夜,主權移交前夜,香港下著滂沱大雨,陳果手上還有沒拍完的剩餘底片,他臨時抓了幾個人衝去上水,拍下解放軍車隊進城的畫面。那批畫面後來變成了下一部片的素材。哪一部?備註:陳果的「九七三部曲」=《香港製造》(1997)、《去年煙花特別多》(1998)、《細路祥》(1999),三部皆由陳果編導,圍繞九七主權移交前後的香港底層社會。的第二部《去年煙花特別多》。
所以這個系列會繼續寫下去:接下來一部一部把《去年煙花特別多》和《細路祥》寫完,最後再用一篇總論,把陳果這個人、他的獨立製片路線、和三部曲合起來看見的那個香港,一次講透。這一篇先讓《香港製造》站好它的位置:起點,也是宣言。
一批過期的菲林,替一座城市留下了它最不想承認的樣子。菲林會過期,那個樣子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