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浮士德把靈魂賣給魔鬼梅菲斯特，換取知識、青春和權力。

台劇《CODE 浮士德遊戲》做的事很簡單，它把那個惡魔，換成一支手機 APP。

這支 APP 叫 CODE。它會傳訊息給你，說可以幫你實現任何願望。你想要的錢、想扳倒的人、想挽回的感情，它都給得起。條件只有一個：你得替它完成一個任務。第一個任務通常很小，小到你覺得沒什麼。等你嚐到甜頭、想許更大的願，任務也跟著變大，大到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正在犯罪，卻已經回不了頭。

這就是《CODE》整套故事的引擎。它不靠鬼、不靠怪物，它靠的是一個更貼身的東西：你自己的慾望。劇名硬加上「浮士德」三個字，擺明了告訴你，這是一則關於交易的古老寓言，只是換了一副當代的皮。

它在台劇史上的位置，也值得提一句。二〇一六年那個時候，台灣電視劇還很少敢碰科幻，偶像劇、家庭劇才是主流。《CODE》是集合電影公司第一部自製的網路劇，也是台灣少見以科幻為主軸的作品，還拿到文化部的補助。它敢用一個「魔鬼 APP」的高概念設定去講人性，這份膽識，在當年是走在前面的。

第一季：一個老實人，是怎麼被一支 APP 吃掉的

第一季的主角 Alex（吳慷仁 飾），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銀行理財專員。

他做事踏實、個性溫吞，有個論及婚嫁的未婚妻 Connie，兩人在同一家銀行上班。這種人本來離犯罪很遠。可是他誤信了一條內線消息，一夜賠掉近半積蓄，人生突然被推到懸崖邊。就在這時候，CODE 找上了他。

吳慷仁把這個角色的滑落演得極好。他的墮落是漸進的。第一個任務他猶豫，第二個任務他說服自己「只是這一次」，等回過神，他已經深到拔不出來。CODE 派給他的任務也一步步加碼，從偷改銀行的委託單，到牽扯進運鈔車事件，每一件都比上一件更踩紅線。他的上司 Bill 又因為疑似侵占公款被查，整個職場成了一鍋隨時會爆的湯。一個好人慢慢爛掉，最讓人坐不住的是，他每一步都覺得自己有理由。這面鏡子照的是你我這種「情況真的逼到了、大概也會妥協」的普通人，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角色。

Alex 的結局，把話講得很白

第一季沒有給 Alex 一條活路。他的戶頭被清空，被上司報復設局，最後在半路被一輛貨車撞死。他為了 CODE 賭上全部，最後什麼都沒換到。

最讓人發涼的是最後一顆鏡頭。Alex 的未婚妻 Connie，在他死後，手機螢幕上也跳出了 CODE 的邀請。她看著那則訊息，眼神跟當初的 Alex 一模一樣。這支 APP 沒有隨著一個人的死而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獵物，繼續玩下去。這個收尾沒有解釋幕後黑手是誰，也不需要。因為它要說的不是「誰在操縱」，是「只要人還有慾望，這個遊戲就永遠有下一個玩家」。

真正讓人上鉤的，是那個「小到不算什麼」的第一步

看完第一季我一直在想，CODE 這套設計為什麼這麼有效。答案藏在它給的第一個任務裡：它永遠很小，小到你覺得答應了也沒差。

這一招在心理學上有個名字，叫登門檻效應。你一旦答應了一件小事，為了維持「我是個說話算話的人」這種自我形象，就更容易答應下一件稍微大一點的事。CODE 太懂這個。它不會一開始就叫你去搶運鈔車，那會把人嚇跑。它先讓你改一張看起來無傷大雅的委託單，讓你嚐到甜頭，也讓你的手第一次弄髒。等你回過神，會發現自己是沿著一道很平緩的斜坡滑下去的，每一步的落差都小到能說服自己「就這一次」，直到某天一抬頭，人已經在懸崖底下了。

Alex 的每一次妥協，都不是被人拿刀逼的，是他自己點頭的。這齣戲讓人發毛的就在這裡。它沒有把 Alex 寫成一個天生擋不住誘惑的壞胚子，而是讓你清清楚楚看著一個正常人，怎麼在一連串看似合理的小選擇裡，把自己一點一點交出去。這個問題逼人代入：換成那支 APP 挑中的是我，我真有把握在第三個、第四個任務的時候喊得了停嗎。

把慾望拆成一個個小任務餵給你，這套邏輯放到今天看格外眼熟。那些讓人一滑就是兩小時的短影音、那些差一點就抽中大獎的手遊，骨子裡用的是同一套心法：先塞給你一個小小的、幾乎零成本的甜頭，再讓你自己一步步走進去。CODE 不過是把這件事講得更直白、也更嚇人罷了。

第二季：換了一整批人，也換了一種慾望

三年後的《浮士德遊戲2》，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整批卡司全換，故事只留下 CODE 這支 APP。

新主角是刑警梁仁傑（修杰楷 飾）。他的未婚妻意外身亡，讓他陷進一種近乎偏執的正義感裡。當 CODE 出現，他用它來查案、立功、揪出壞人，也因此開始不信任身邊的同事。這一季有個更大膽的做法，是把「慾望」的定義撐得更開。第一季講的是金錢的貪，這一季講的是正義的執。梁仁傑追的是一個公道，可是為了那個公道，他一樣越走越偏，一樣掉進 CODE 的算計。原來把人拖下水的不一定是壞念頭，有時候是一個太強烈的好念頭。

第二季也不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它撒開一張角色網。鍾瑶演的記者杜子欣，表面上野心勃勃想追獨家，實際上是 CODE 早就安排好的臥底；黃尚禾演的天才駭客 Hank，自負能破解 CODE，結果整個人早在它的算計之中；姚以緹演的退役教官李媛，為了救兒子被迫當上 CODE 的「監視者」，是全劇最讓人心疼的棋子。到了後段，柯淑勤飾演的程式設計師登場，故事才慢慢逼近 CODE 是誰造出來的、又為什麼存在。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操控這個遊戲，到頭來全被遊戲操控。

「人人心中都有浮士德」這句話，靠著兩季不同的主角被講完整了。銀行員的慾望是往下的沉淪，刑警的慾望是往上的執念，可是 CODE 對兩種人張開的，是同一張網。

規格全面升級，那個拷問卻淡了

把兩季擺在一起看，不難看出一件有意思、也有點可惜的事。

第一季是純網路劇，多數集數只有十分鐘上下，成本不高，靠的是概念和吳慷仁的表演硬撐。到了第二季，福斯傳媒集團 FOX+ 進來合製，導演詹大為用 8K 超高畫質拍攝，全劇動用超過五百個特效鏡頭，每集拉長到六十分鐘，衝著「美劇質感」去做。畫面確實漂亮了不只一個檔次。

問題是，格局大了，那個最貼身的道德拷問反而變薄了。第一季逼你面對的是一個很純粹的道德問題：換成是你，你會不會按下那個按鈕。第二季把重心移到警匪動作和科技集團的陰謀上，場面熱鬧了，可是那種「你會怎麼選」的貼身拷問，被稀釋掉了。我自己的感覺是，第二季更好看，卻更不像第一季。這幾乎是華語續作的通病，資源一多，就忍不住想把故事做大，卻忘了當初打動人的，往往是那個最小、最尖的問題。

第二季的結局也吵得凶。最後五分鐘來了一記大翻盤，一派人覺得那是替第三季鋪的伏筆，充滿想像空間，另一派人覺得它突兀、交代不清，看完滿頭問號。到現在，第三季都還沒有下文。

有一件事很有意思。《CODE》二〇一六年拍的時候，那支「能實現願望、代價是替它做事」的 APP 還帶著點科幻色彩。可是放到今天再看，它反而更貼近現實了。我們每天用的各種 APP，哪個不是拿演算法餵你想看的東西、拿你的個資和注意力做交換。它們不會傳訊息叫你去搶運鈔車，但它們一樣在你不知不覺間，把你的時間、判斷、慾望，一點一點收走。當年看像寓言的東西，現在看更像預言。這大概是《CODE》最沒被講夠、卻最禁得起時間考驗的一層。

回頭看，第一季那種「一集十分鐘、每季換一個獵物」的短篇連作結構，走在台劇前面很多。那幾年台灣觀眾還習慣一部戲追四五十集，《CODE》卻用最精簡的篇幅、最高濃度的道德困境把你按在椅子上。這種形式後來在串流時代才變成主流，而它二〇一六年就試過了。單這一點，就夠它在台劇的實驗名單上佔一個位子。

一部值得被記住的台劇，理由不只在戲裡

《CODE 浮士德遊戲》常被拿來跟《黑鏡》比。這個比較說明了它的野心：用一個科技設定，去照人性的暗面。第一季入圍了金鐘獎的迷你劇集編劇獎，這在當年台劇還不太敢碰科幻題材的時候，是很有膽識的一步。

二〇一六年，台灣第一部自製科幻網路劇

這部劇在台劇史上有個先行者的位置。早在二〇一六年，串流與網路劇都還不成氣候的年代，它就以台灣首部自製科幻網路劇的姿態問世，由詹大為執導。在那個台劇還普遍以偶像愛情、鄉土八點檔為主流的時空，願意押注科幻懸疑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類型，本身就是一場冒險。

它的野心不只在題材。第二季《浮士德遊戲2》甚至以 8K 超高畫質規格拍攝，在技術上向國際規格看齊，擺明了就是想做出能走出台灣、跟世界對話的類型劇。這份把台劇當成一門專業工業來經營的企圖，在當年是相當前衛的。

兩季之間，主角也全數換血。第一季由吳慷仁扛起那個被 APP 一步步吞掉的老實人，第二季則換上修杰楷、鍾瑤等新面孔，連慾望的種類都跟著換了。這種大膽的換血，某種程度也呼應了它的主題：慾望會變、人會換，但那支叫 CODE 的 APP，永遠在那裡等著下一個願意交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