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精心佈置的死亡現場,每一具屍體都在替一個沒人聽見的求救訊號收尾
《誰是被害者》用連環命案的懸疑外殼,逐集攤開台灣社會裡被推到角落的人:跨性別者、過氣藝人、被公司拋棄的病人、長照壓垮的家庭。它問的不是誰殺了人,是那些屍體生前,曾經對這個世界喊過救命,卻沒有人聽見。

主視覺|誰是被害者.© 瀚草影視/Netflix|TMDB
The Victims’ Game
《誰是被害者》第一季二〇二〇年在 Netflix 上線,四十八小時就衝上台灣排行榜冠軍。

接著連續十五天蟬聯第一,一路打進香港、越南、新加坡的榜單。它一度是那一週全球竄升最快的影集。這個成績對一部台劇來說很不尋常,尤其它講的還是一個那麼不討喜的題材:連環自殺。
它改編自推理作家天地無限的小說《第四名被害者》。故事的引子是一樁女歌手命案,患有亞斯伯格症的鑑識官方毅任(張孝全 飾)在現場採證時,發現關鍵證物竟指向自己多年沒聯絡的女兒江曉孟(李沐 飾)。他做了一個違反職業紀律的決定:隱瞞同事,自己私下追查。另一頭,《新時報》的社會線記者徐海茵(許瑋甯 飾)為了搶獨家也咬住這條線不放。一個要保護女兒,一個要追真相,兩條線纏在一起,把一串看起來各自獨立的死亡,慢慢拼成一張同一個計畫底下的網。
看到後來,這部劇的片名就成了它自己的答案。它問「誰是被害者」,可是它的用意,不是要你在屍體裡找兇手,是要你看見那些屍體生前是什麼人。

一集一個死者,也是一集一個社會的破洞
《誰是被害者》的結構,藏著全劇最關鍵的巧思。第一季八集,幾乎每一集都圍繞一個死者展開,而每一個死者,都是台灣社會裡一種被推到角落的人。
第一起命案的死者游誠皓(黃河 飾),是一名跨性別者。他偽裝成過氣女星在旅館裡結束自己,劇情順著他的身分,帶出台灣現行法規要求跨性別者換身分證性別欄前,得先交出精神科診斷書和性別重置手術的完成證明。這條規定把「我是誰」這件事,卡在一張手術同意書後面。接著登場的蘇可芸(丁寧 飾),是渴望再被看見一眼的過氣歌手;張聰健(陳家逵 飾)是得了癌症、又被公司一腳踢開的房仲。再往下,還有長照壓垮的家庭、被過勞掏空的勞工。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曾經對這個世界舉手求救過,然後沒有人回應。策劃這整場連環死亡的李雅均(林心如 飾),是醫院裡一個看盡病患受虐、自己也長年活在家暴陰影裡的清潔工。她做的事很可怕,她說服這群人「用死亡幫彼此完成最後一個心願」,把自殺編排成一場又一場的他殺。可是劇本沒有把她寫成一個單純的惡魔,它讓你看見她的邏輯是怎麼從絕望裡一步步成形的。這是全劇最讓人坐立難安的地方,它逼你去理解一個你本該譴責的人。
有人拿它跟《我們與惡的距離》放在一起講,我覺得很準。兩部都用一個社會案件當鏡子,照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些被主流甩在後面的人,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到無路可退的。差別是《誰是被害者》包了一層更重的類型片外殼,溶屍、焚屍、器官摘除,畫面尺度不輕。這是它的門檻,也是它的誠實,它不想讓你看得太舒服。
方毅任這個角色,本身就是這部劇的命題

我想單獨講方毅任。張孝全把這個亞斯伯格症的鑑識官演得很收,話少、不看人眼睛、對證物的專注遠遠超過對人的理解。他能從一根頭髮、一片皮屑重建出整個犯罪現場,卻讀不懂女兒臉上的失望。
第一季的真相揭開後,方毅任和失散多年的曉孟終於和解。結尾跳到兩年後,他在監獄外淋著雨,等女兒出獄。曉孟走出來,遞給他一把傘,兩個人共撐一把傘離開。這個畫面很輕,可是把整季那麼重的死亡,收得很暖。一個一直只會讀證物的人,終於學會了讀一個人。

到了第二季,這件事被翻了過來拷問。方毅任出獄後,反而成了新一串命案的頭號嫌疑犯,得靠自己的鑑識本領自證清白。真兇薛欣寧(蘇慧倫 飾)當著他的面丟出這句話。它幾乎是對著整部劇的核心開槍。一個渴望被世界理解的人,很可能同時是一個從沒去理解過別人的人。方毅任是這樣,那些被李雅均說動的死者是這樣,而坐在螢幕前的我們,多少也是這樣。
徐海茵為什麼受不了「自殺」這兩個字
許瑋甯的徐海茵,是全劇另一個藏了故事的人。她表現得像個典型的嗜血記者,為了獨家什麼都敢衝,可是只要案子沾上「自殺」這兩個字,她的反應總是特別大。
劇情後段才慢慢揭開原因。她小時候,父親欠了一屁股債,某天把她和媽媽騙上車,發動引擎、堵住排氣管,想帶著全家一起走。年幼的她察覺不對,一路裝睡,硬撐到有人發現、把車門拉開,才逃過那一劫。她是一個從自殺現場活下來的人。這也是為什麼,她開車時永遠要把窗戶留一條縫,那不是習慣,那是身體替她記住的恐懼。
懂了這段,她追這一連串命案的每個反應和細節,重量都不一樣了。她咬著獨家不放,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跟自己的過去較勁。李雅均那套「用死亡替彼此完成心願」的說法,對旁人也許聽起來像一種淒美的慈悲,對徐海茵卻是切膚之痛,因為當年那個差點被死亡帶走的孩子,就是她自己。她比誰都清楚,被留在原地的人,要花多少年才走得出來。
把方毅任和徐海茵擺在一起,這齣戲的用心就看得更清楚了。一個讀不懂別人的情緒,一個被別人的死亡困住,兩個帶著各自缺口的人,在一堆屍體之間互相補上了對方缺的那一塊。他們辦的不只是案子,也是在替自己找一條活下去的路。
第二季把刀口從社會,轉向了體制
第二季二〇二四年上線,一樣四十八小時就登上台灣冠軍。它換了個打法。

如果說第一季講的是「被社會遺忘的個人」,第二季講的就是「被體制掩埋的真相」。真兇薛欣寧的真實身分是蕭敏君,她整容換臉,為的是替十五年前意外身亡的女兒復仇。案子往回挖,挖出一整條警界隱瞞、偽造現場、殺人滅口的爛帳。復仇的對象,從個人變成了一個一起把真相埋掉的共犯結構。
這一季的懸疑更複雜,格局也更大,可是那種第一季獨有的、貼著臉逼問你的社會溫度,稀釋了一些。它更像一部正規的犯罪推理,少了一點第一季那種「每個死者都像你我身邊某個人」的刺。而且它的收尾很不留情。方毅任和曉孟的父女關係持續在修,可是方毅任和徐海茵,最後因為誰都不肯把話說開,就這樣各自走了。沒有大吵,沒有攤牌,就是淡淡地散了。

我反而喜歡這個不圓滿。第一季用一把傘給了你一個童話式的和解,第二季誠實地告訴你,破掉的東西修得回關係,未必修得回原本的樣子。有些人一起走過那麼多,最後還是敗給了不說話。這比一個大團圓的結局,更像我們會過的日子。
這部劇對「求救訊號」的處理很講究。它不是把每個死者的困境直接講給你聽,而是藏在證物、藏在方毅任重建現場的過程裡,讓你跟著他一片一片拼。等你拼完,那個人生前有多孤單、喊過多少次沒人理的救命,才慢慢浮出來。這種先給謎、再給人的順序,比直接賣慘高明得多,因為那份感受是跟著謎一起走進去的,眼淚是自己摸索出來的。
它的價值,不只在戲裡
把獎項攤開看,就知道這部劇的份量。第一季在第五十五屆金鐘獎拿下八項提名,涵蓋戲劇節目、男主角、導演、編劇,最後由當時還很年輕的李沐拿下戲劇節目最具潛力新人獎。到了第六十屆金鐘獎,李沐又靠江曉孟這同一個角色,拿下迷你劇集女配角獎。同一個演員,用同一個角色,跨過了新人獎到正式演員獎的門檻,這在金鐘史上很少見。張孝全則憑第一季拿下亞洲內容大獎的最佳男演員。
不過比起獎,我更在意它敢碰的東西。一部類型娛樂劇,願意花八集去講跨性別者的證件困境、去辯論死亡自主權該由誰決定、去揭身心障礙者被社會排除的日常,還把長照、過勞、家暴這些燙手的題目一個個攤開,這份野心在當年的台劇裡走得很前面。
它改編自本土推理小說,替台劇立了一個標竿
這部劇改編自台灣推理作家天地無限的小說《第四名被害者》,把原著裡那個「透過犯罪現場替死者說話」的鑑識視角,發揮得淋漓盡致。它把問題的重心換了個方向,跳過了「誰是兇手」的傳統懸念,去問這些選擇用死亡發聲的人,生前到底經歷了什麼。
它的卡司也各就各位。張孝全飾演有亞斯伯格特質、只能透過證物與世界溝通的鑑識官,許瑋甯演一個為了獨家不惜衝撞底線的記者,王識賢則是資深刑警,三個人從彼此對立,一路走到並肩辦案。這組人物關係,本身就撐得起戲。
放在台劇的脈絡裡看,它的意義不小。它是近年少數能把類型片的技術完成度,和沉重的社會關懷,兩邊都做到位的犯罪影集,也替台灣本土 IP 的影視化,立下了一個讓後來者可以參照的標竿。它證明了台灣拍得出好看的類型劇,只是需要有人願意這樣認真去做。
看完兩季,再回頭看「誰是被害者」這五個字,重量就出來了:被害者不只是躺在現場的那些屍體,是那個換不了身分證、活得不像自己的人,是那個病了又被公司丟掉的人,是那個等了十五年公道、最後自己也變成加害者的母親。他們都曾在某個時刻,對這個世界小小聲地喊過救命,而世界太忙,沒聽見。它把這件事拍成懸疑劇,讓你追著兇手跑,跑到最後才發現,兇手是誰其實沒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下一次身邊有人舉起手,我們有沒有聽見。一部講死亡的戲,看完反而讓人更想好好活著,也更想好好看看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