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真正吃人的,不是那些喪屍,是頓頓大魚大肉卻放任百姓餓死的人
《屍戰朝鮮》是 Netflix 第一部韓國原創影集,把古裝宮廷權謀跟喪屍恐怖縫在一起,一上線就打出國際口碑。可是它更大的野心不在嚇人。編劇金銀姬用喪屍當外衣,藏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把百姓逼成怪物的,是坐在王座旁邊、封鎖消息、把人命算進權力盤算、卻放任他們活活餓死的那群人。

主視覺|屍戰朝鮮.© AStory/Netflix|TMDB
Kingdom
《屍戰朝鮮》二〇一九年一月上線,是 Netflix 第一部韓國原創影集,也是韓國類型劇打進國際串流的第一槍。

它把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類型硬是縫在一起:一邊是朝鮮王朝的古裝宮廷權謀,一邊是血肉橫飛的喪屍恐怖。乍看是硬湊,看下去才發現兩邊咬得很緊。
有個有意思的插曲。這部戲一開始的中文譯名叫《李屍朝鮮》,玩「李氏朝鮮」的諧音梗。可是「李氏朝鮮」這個詞在韓國是日本殖民時期用來貶低朝鮮王朝的講法,韓國網友看了很不舒服,覺得是在羞辱國格。Netflix 後來在二〇二〇年三月把譯名改成了《屍戰朝鮮》。一個片名的風波,已經先把這部戲的重點說清楚了:它要拍的不只是喪屍,還有這片土地、這個王朝、這群人。
這部戲的編劇是金銀姬,寫過燒腦神作《Signal 信號》的那位(別跟寫《鬼怪》的金銀淑搞混,兩個名字很像)。故事改編自她自己的網漫《神的國度》,她把喪屍當外衣,真正想拍的是宮牆裡那群人:國王病危、朝政被架空,瘟疫從南方一路燒上來的時候,他們最先想的不是救人,是怎麼保住手裡的權力。

一場從權力鬥爭裡爬出來的瘟疫
朝鮮王朝末期,國王病重、生死不明。掌權的海源趙氏一族,以領議政趙學柱(柳承龍 飾)為首,為了鞏固自家權力,封鎖了國王的消息,還一步步架空世子李蒼(朱智勛 飾)的繼承地位。李蒼滿腹疑雲,決定南下追查父王到底怎麼了,途中遇上智律軒的醫女徐菲(裴斗娜 飾)。兩人越查越發現,一種詭異的瘟疫正在民間蔓延:染上的人會發病嗜血、攻擊活人,而且極難殺死。等他們回過神,疫情已經像野火一樣,從南方的窮鄉,一路燒向王宮。
柳承龍演的趙學柱不猙獰、不咆哮,只是冷冷地把每一條人命算進權力的盤算裡。他要的是掌控,害死人只是順帶。這種反派比青面獠牙的怪物可怕多了,因為他就坐在人間最高的位子上,用最斯文的方式吃人。

站在他對立面的,是裴斗娜演的醫女徐菲。滿朝文武忙著算計權位、把瘟疫當成鬥爭工具的時候,只有她蹲下身,認真去研究這病怎麼來、怎麼傳、怎麼止。她沒有官位、也不會武功,能靠的只有一顆想弄清楚真相的腦袋。在一個講究階級的年代,一個出身卑微的醫女,反而是整個朝廷裡最清醒的人。裴斗娜把徐菲那股執拗的理性收得很穩,冷靜追問「為什麼」的她,在血流成河的亂世裡,才是真的在救人的那一個。
餵養這場瘟疫的,是飢餓
讓人變成怪物的東西,叫生死草,是北方邊境一種能讓死人復生的神秘植物。趙學柱為了不讓國王駕崩、好繼續把持朝政,偷偷用生死草把病死的國王「救」了回來。復生的國王成了第一個怪物,疫情就這樣被權力的私心點燃。

可是讓這場災難燒成燎原之勢的,是另一件更冷的事。第二季揭曉,瘟疫之所以擴散得這麼快、這麼廣,是因為那些餓到極點的百姓。在一個易子而食、人吃人的飢荒年代,他們吞下了不該吞的東西,一個接一個變成了怪物。
線索到這裡已經很清楚。是飢餓餵養了這場瘟疫,劇裡對這個核心沒有藏著說,直接點出:這是一場「飢餓造成的瘟疫」。生死草本身是中性的,把它變成滔天大禍的,是朝廷的貪婪與百姓的絕望。當上面的人酒池肉林、下面的人連活下去都難,怪物就不必外求了,會從飢餓的肚子裡自己冒出來。喪屍只是這場病的症狀,病根是那套把窮人命不當命的制度。

我看的時候一直想到《寄生上流》。兩部用的類型天差地遠,戳的卻是同一個點:一個社會的貧富差距一旦拉到極致,遲早會用某種形式反噬回來。李蒼這個世子的成長也扣著這條線。他到最後選擇站在平民那一邊,而不是死守自己的王位繼承權,等於用政治上的正當性,換了民心與道義。這個選擇,讓他從一個爭權的皇子,變成一個開始懂得「王」該是什麼的人。
它的可怕,有一半是真的歷史
這齣戲的時代背景,設定在壬辰倭亂剛結束沒多久的十七世紀初。那場仗打了七年,日軍兩度大舉入侵,把整個朝鮮半島犁了一遍,田園荒廢、屍骨遍野,戰後好些年都緩不過來。史書上「易子而食」那種記載,不是編劇為了聳動掰出來的,是那個年代確確實實發生過的慘事。
把喪屍瘟疫接在這樣一段饑荒後面,整個設定就站穩了。百姓餓到吞下不該吞的東西、一個接一個變成怪物,這在戲裡是奇幻,在歷史裡卻有血淋淋的原型。編劇金銀姬等於是把一個真實的歷史傷口,改寫成了一則喪屍寓言。
連人物都對得上號。世子李蒼庶出的身分、還有那個年輕卻手握大權的繼母王后,處處讓人聯想到歷史上的光海君。光海君一樣是庶子即位,一生都在「正統」這兩個字底下掙扎,宮鬥裡上來、也在宮鬥裡被拉下去。這些歷史的影子鋪在故事底下,讓劇裡那些權力算計不只是戲,還帶著一股「這種事真的發生過」的重量。也難怪它拍饑荒、拍階級、拍上位者怎麼把人命當數字,會那麼有說服力,因為它不是憑空捏一個壞世界,是把一個曾經壞過的世界,重新請回了鏡頭前面。
韓國古裝,原來可以這樣拍
最有名的就是那頂紗帽。劇裡兩班貴族頭上戴的朝鮮傳統帽子「갓」,播出後在海外爆紅,連 Amazon 上的相關商品搜尋量都暴增,外國網友瘋狂討論這頂又薄又透、造型奇特的帽子。美術團隊在考據上下了很深的功夫,一頂帽子的材質、一件衣服的光澤,都對應著角色的階級。貴族的華麗跟百姓的襤褸擺在同一個畫面裡,那種對比本身就是無聲的控訴。很多外國觀眾是看了這部戲,才第一次認真看見韓服的美。

這幾年韓劇很愛玩這一手,把古裝加上超自然,底下藏的是對權力的拷問。像今年的《鬼謎東宮》,同樣把宮廷和鬼怪擺在一起,講的還是坐在王座上的那雙手,遠比妖魔鬼怪還要可怕。《屍戰朝鮮》可以算是這股潮流的開路先鋒,它證明了韓國的歷史與美學,可以用最國際化的類型語言講給全世界聽。
還有一點很多人會忽略,《屍戰朝鮮》連喪屍本身都重寫過。牠們不像西方那種蹣跚慢行的活死人,白天會因為畏光而蟄伏、入夜就成群暴衝,速度快、數量密,跟晝夜、跟溫度綁在一起。這個設定不只嚇人,還逼著劇裡的人去研究規律、去算時間,把一場恐怖戲同時變成了鬥智戲。徐菲那條追查病理的線,之所以撐得起全劇,靠的就是這套有邏輯、可推演的怪物規則。喪屍片拍到這個程度、值得反覆推敲規則的,真的不多。

雅信傳,跟那個還沒等到的第三季
第二季收尾,鏡頭給了一處佈滿喪屍的北方荒村,全智賢飾演的神秘女子雅信在這裡登場。她被暗示是掌握生死草秘密、甚至能操控喪屍的關鍵人物。二〇二一年,Netflix 推出了特別篇《屍戰朝鮮:雅信傳》,用九十分鐘補完了雅信的身世。原來她的部落慘遭屠殺、父親被虐致殘,走投無路的她,把生死草變成了復仇的武器,親手掀起了這場席捲整個朝鮮的浩劫。
《雅信傳》把整個系列的因果補得更完整,它告訴你,這場災難最初的那把火,也是被仇恨與不公點燃的。雅信算不上天生的惡人,她是被一步步逼上絕路的。可惜的是,正片的第三季至今還沒有下文,那個雅信登場後的故事該怎麼走,暫時只能靠觀眾自己想像。這是《屍戰朝鮮》留給影迷最大的一個遺憾,也是最大的一份期待。
它替後來的韓流,先鑿開了一條路
《魷魚遊戲》席捲全球是二〇二一年的事,早在兩年前,《屍戰朝鮮》就先向世界證明了:韓國的類型製作,有能力站上國際串流的最前排。後來那波韓流狂潮,它是最早鋪路的那一批。
它拿到的肯定也不是靠話題撐出來的。紐約時報把它選進二〇二〇年最佳國際影集,第一季在爛番茄拿到 94%、第二季直接滿分。海外很愛拿它跟《陰屍路》比,但比起《陰屍路》,它更耐嚼的地方在於:嚇你的同時,還逼你想事情。一部把韓國十七世紀的饑荒與宮鬥,用喪屍講給全世界聽的戲,能走到這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喪屍拍得多嚇人。
這部戲的分量,跟喪屍嚇不嚇人、動作精不精緻其實沒太大關係。它厲害在把一個看似荒誕的喪屍故事,講成一則到今天都還成立的寓言:當一個社會讓上面的人無限地拿、下面的人卻連飯都吃不飽,這種不公不會憑空消失,只會愈積愈重,最後用你想不到的方式炸開。四百年前的朝鮮如此,今天的我們又何嘗離得遠。
這部劇裡最讓人發涼的,從來不是那些怪物,是造出怪物的那雙手,到現在都還沒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