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在哭,他放下了槍
《希望:末日血戰》前面三十分鐘不讓你看到怪物的臉,後面每二十分鐘翻一次牌。羅泓軫等了十年,把一場誤會拍成整座漁村的末日,我看完只想問第二部什麼時候來。

劇照|希望:末日血戰.© Forged Films / Plus M Entertainment / 采昌國際多媒體
Hope
開場三十分鐘過去了,我還沒看到那個東西長什麼樣子。牛被撕開躺在田裡,村民說是老虎,警察半信半疑,鏡頭一直不肯轉過去給你看。等到牠真的出現,故事又立刻換了一個方向。接下來兩個小時,我大概每二十分鐘就得把自己剛猜好的答案丟掉一次。
看完第一個念頭是第二部曲什麼時候上,第二個念頭是第三部曲也順便拍一拍好嗎。它好看到讓我想起《外星+人》,那種「原來韓國人敢這樣拍科幻」的感覺又回來了。
《希望:末日血戰》是羅泓軫距離《哭聲》整整十年之後的新片,也是南韓影史製作預算最高的電影。它同時拿到坎城主競賽的門票、紐約亞洲電影節的動作電影獎,在韓國上映首日就衝出三十三萬人。

開場三十分鐘,你只聽得到聲音
故事發生在八〇年代左右的韓國,一個叫「希望港」的小漁村,離南北韓非軍事區不遠。村裡大多是老人,警察哨所只有所長凡錫(黃晸珉 飾)和幾個人。有一天他的遠房表弟成基(趙寅成 飾)打電話叫他來看一頭死牛,牛身上的傷口大得不像一般野獸。成基和他那群獵人朋友告訴他:可能是偷渡上岸的老虎。
凡錫信了。他回村裡廣播「小心老虎」,成基那群人則往山裡追。這個「老虎」的說法很有用,它給了觀眾一個看似合理的答案,讓你放心跟著走。可是牛的死法不對,農場主人的死法更不對,你心裡那個「應該不是老虎」的聲音越來越大。銀幕上卻始終只有痕跡、只有聲音,沒有正面。
羅泓軫自己說過,前面這五十分鐘是所有人都勸他剪掉的段落,大家都嫌太悶。他堅持留下來,等到聲音設計全部做完之後,所有人都改變了看法。資料來源:羅泓軫接受 Cinema Daily US 專訪時提到,「前五十分鐘是每個人都叫我剪短的部分,他們說太無聊」,聲音設計完成後大家才同意他的決定。他也提到片中一個獵人角色的靈感,來自他在束草寫劇本時認識的一位每天釣魚的朋友。原文我懂他為什麼要賭這一把。這部片讓人坐不住,因為你跟凡錫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敵人在哪,觀眾也只能跟著聲音找。等增援部隊因為山火被調走、通訊斷掉,整座漁村變成孤島的那一刻,你已經跟他一起被關在裡面了。

老虎、怪物、外星人:三次翻牌
第一次翻牌,是凡錫回到村裡,發現那東西已經先到了。村民死了好幾個,牠又不見了。他跟一位退役上校聯手追捕,結果緊張到誤傷一個廚師。他再跟村民臨時組成的民兵一起圍剿,這才看清楚:那不是老虎,是一個巨大的、幾乎打不死、而且會思考的人形生物。民兵被牠殺光,凡錫被追著跑,最後是把哨所武器庫搬空的新人警員成愛(鄭好娟 飾)開車把他撿走。
第二次翻牌來得很安靜。成愛打斷了牠一條腿,兩人開著警車追,凡錫舉槍要開火,卻看到牠在哭。他猶豫了。下一秒,一輛油罐車從側面撞過來,牠當場死掉。這場戲的節奏很怪,怪得剛好。你前一分鐘還在等他把牠打死,這一分鐘開始覺得哪裡不對。
事後解剖,醫生發現牠的身體構造跟人非常像。然後一個想當木匠的獵人跑來說,他幾天前也殺了一隻,還冰在冷凍庫裡。凡錫去看,發現那是一隻幼獸。牠不是來侵略的,牠是來找孩子的。凡錫當場對那個獵人爆發。那一段黃晸珉演的是一個普通人終於搞懂整場災難是怎麼開始的。

第三次翻牌是成基那條線。他和朋友追進森林深處,撞到一艘太空船,才知道那些東西是外星人。他們在船裡找到養育幼體的區域,接著被三個外星人包圍:一個是隨從,另外兩個是這群外星人的領袖,一對夫妻,丈夫 Ma’veyyo(麥可・法斯賓達 飾)和妻子 J’aur(艾莉西亞・薇坎德 飾)。雙方對峙,人類這邊先開了槍。獵人全部死光,只剩成基一個人騎著白馬逃出來。
從這裡開始,電影變成一場高速公路上的長追逐。Ma’veyyo 追成基,凡錫和成愛開車從旁邊夾擊,成基跳上車頂把牠打成重傷,卻在一個急轉彎被甩下車。然後天空破了一個洞,另一艘被打爛的外星船從裡面掉下來,砸在山上,衝擊波把警車掀翻。這對外星夫妻站在那裡,他們唯一想做的事還是找到失蹤的兒子,用 Ma’veyyo 自己的心臟把他救回來。片名「HOPE」四個字,就在這一刻打上銀幕。
牠在哭,所以他放下了槍
如果整部片只能留一秒,我會留凡錫舉槍看到牠流淚那一秒。後面所有的反轉和暴力,全繫在那一秒上。他沒開槍,牠還是死了。牠死了,他才知道牠是媽媽。
羅泓軫在台灣片商的資料裡說,世上所有的悲劇都源自於誤解。這句話正好說中片裡每一場誤會。獵人以為自己打到一隻怪物,其實是殺了一個孩子;孩子的母親進村找人,村民當牠是老虎;等成基那群人在太空船前和外星人面對面,又因為以為對方要動手而先開了槍。每一方的立場都說得通,每一步在自己的邏輯裡都合理。
羅泓軫接受《Vogue Korea》訪問時說過,希望在成真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作為希望的功能。資料來源:《Vogue Korea》2026 年 7 月 16 日〈나홍진의 호프, 알고 보면 흥미로운 이야기〉:「希望在成真的瞬間就失去了作為希望的功能,變得可能的瞬間就不再是希望。但希望的衝突意味著不可能。」他也在該篇談到片中所有角色的立場都能被理解。另一篇訪問中他說這部片是「對暴力的隱喻」,「儘管如此還是要抱著會變好的希望」。Vogue Korea、wikitree聽起來像繞口令,看完片就懂了。這對外星夫妻的孩子已經死了,他們還是拿父親的心臟去試。這個明知徒勞的動作,才是片名的意思。片尾世界在燒,天上掉下來的是他們同伴的船,可是這兩個人還站著。
看完《外星+人》那時我寫過一句:當下在意的人,管他是外星人還是家人,都是當下我最愛的人。《希望:末日血戰》把這句話翻過來講。片裡的「家人」是外星人這邊,來找孩子的是牠們,願意掏出心臟的是牠們。人類這邊反而從頭到尾都在誤判。兩部片都用外星人講家人。《外星+人》拍得溫暖,這部血流成河,我兩部都很喜歡。

黃晸珉演的是一個普通人怎麼一步一步崩掉
凡錫這個角色很難演,因為他從頭到尾都不是英雄。他是一個鄉下派出所的所長,遇到的事情超過他能處理的範圍一百倍。黃晸珉沒有把他演成硬漢,他演的是煩躁、無力、被嚇到眼睛瞪出來,然後在解剖室裡慢慢意識到真相的那種安靜。韓國影評談這部片,很多人用「一個平凡人在絕望裡崩潰的過程」來形容他的表演,這個說法很準。
趙寅成的成基剛好相反,他是全片的肉體。他為了森林裡那段騎馬戲受了六個月的專業馬術訓練,最後在鏡頭前騎著白馬穿過松林,後面是一整群外星人。韓國觀眾看到這段直接在戲院裡尖叫,網路上留言全是「哥哥我愛你」。他的角色沒什麼台詞,全靠跑、騎、打、摔,把「求生本能」四個字演到極限。

鄭好娟增肌四公斤、考手排駕照,自己坐上駕駛座甩尾
成愛是這部片的意外。鄭好娟在《魷魚遊戲》之後第一次主演電影,演一個剛到職的新人警員,結果變成全片最有行動力的人。她為這個角色準備了半年,增肌四公斤,做重量和有氧訓練來扛五公斤的槍。她還去考了韓國的一類手排駕照,跟賽車專家學甩尾,然後真的坐上駕駛座,副駕是黃晸珉,飛車戲不靠替身。
訓練期間她一直熄火、一直失敗,情緒掉到谷底。把她撿起來的人是艾莉西亞・薇坎德。薇坎德跟她說:絕對不要用害怕去面對表演,演員可以體驗普通人一輩子未必有機會經歷的事。這段話後來鄭好娟在訪問裡一直提。李政宰在映後座談看完,說她已經成長到可以撐起大銀幕,槍戰演得像用了十年一樣自然。片裡她開著警車對外星人開火,嘴裡還在喊「不可以這樣」,那句話沒有被槍聲蓋掉。
法斯賓達夫妻幾乎是免費來演的
麥可・法斯賓達和艾莉西亞・薇坎德是現實中的夫妻,上一次同台是二〇一六年的《為妳說的謊》。兩人都是《哭聲》的忠實影迷,因為喜歡羅泓軫才接下這部片。片酬幾乎是友情價,據韓媒報導只收車馬費等級的費用,還開玩笑說作品成功的話再給零用錢就好。資料來源:Bella 儂儂〈《希望:末日血戰》10 大看點〉整理韓媒報導:法斯賓達夫妻「幾乎以友情價演出,片酬基本上只收車馬費等級」;兩人為《哭聲》影迷;法斯賓達拍攝期間幾乎每天與導演到生魚片店喝燒酒,最後愛上一品真露、殺青後帶了幾瓶回去。原文法斯賓達在韓國拍片期間,幾乎每天跟導演喝酒聊天,附近沒有深夜酒吧,兩人就跑去生魚片店喝燒酒。他最後愛上一品真露,殺青後還帶了幾瓶回去。
他們演的外星人全部是動作捕捉加臉部捕捉做出來的 3D 生物,四位國際演員都專程飛到韓國做捕捉拍攝。除了這對夫妻,還有泰勒・羅素(《骨肉的總和》)演隨從 Ai’dovor,卡麥隆・布瑞頓(《破案神探》)演 Va’migere。外星人在片裡講的語言是羅泓軫找語言學家一起發明的,起點是研究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語言長什麼樣。他們的戲份比你預期的少,導演說這是刻意的,替後面的故事留空間。

羅泓軫消失的十年,都花在這部片上
羅泓軫的作品量少得驚人。二〇〇八年《追擊者》,二〇一〇年《黃海》,二〇一六年《哭聲》,然後就是十年後的這一部。四部片,十八年。這部片的念頭來自二〇一七年前後。他在餐廳吃飯,腦子裡冒出一個畫面,就這樣。差不多同一時間,他看著 Netflix 崛起,覺得「必須在戲院看的電影」正在消失,於是決定做一部只有大銀幕才裝得下的東西。
正式製作從二〇一八年開始,前後五年。外星生物的第一張設計圖是他自己畫的,光是生物的 CG 鏡頭就超過四百個,有的鏡頭一顆要算四天。二〇二三年九月開拍,二〇二四年三月殺青,主要拍攝地在全羅南道海南郡北平面,劇組在那裡蓋出整座「希望港」。拍完之後海南郡把那一帶保留下來,做成電影街,片裡凡錫搜查過的肉店和派出所現在還在。
森林的部分他沒有在韓國拍。他覺得韓國的樹枝太細太亂,於是花了兩週跑遍羅馬尼亞二十幾個地方,最後選在喀爾巴阡山脈的雷泰札特國家公園。那裡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生物圈保護區,電影劇組進去拍,這是第一次。順帶一提,片裡獵人們用的都是 AKM 步槍,原因很單純:在羅馬尼亞能借到會連發的道具槍只有這一種。後半段那條高速公路,是舊八八奧林匹克高速公路一段廢棄十年的路。
網路上一直流傳這部片本來要跟艾方索・柯朗合作,連百科網站都這樣寫。羅泓軫已經公開澄清那是假消息,還順口說了一句:網路上寫的不能全信。

攝影是洪坰杓,配樂是拍《不!》的那位
這部片的團隊名單,隨便一個拿出來都有代表作。攝影指導洪坰杓是《寄生上流》《燃燒烈愛》的攝影,也是《哭聲》的老搭檔。他的鏡頭在這部片裡幾乎不停下來,追逐戲用時速兩百公里的軌道車、機車攝影機和特製吊臂拍,觀眾等於被塞進車陣裡跟著跑。韓國影評形容他的鏡頭是讓人直接體驗災難,看過高速公路那段就懂。
配樂是麥可・艾貝爾斯,就是替喬登・皮爾做《逃出絕命鎮》《我們》《不!》的那位。這個人選很有意思,因為《不!》本身就是一部「天上有東西、大家不知道那是什麼」的片,他很懂怎麼用聲音讓你在還沒看到東西之前先怕起來。前面那五十分鐘沒有怪物的段落,一半的功勞在他和聲音設計團隊身上。美術指導 Lee Hu-kyung(이후경)在海南郡蓋的漁村,每一面牆上的爪痕、每一間被撞破的房子,都是實景。剪接是 Kim Sun-min(김선민),視覺特效總監是 Kim Han-jun(김한준)。
坎城主競賽、紐約亞洲電影節動作獎、四星影評
《希望:末日血戰》在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七日於第七十九屆坎城影展世界首映,入選的是主競賽單元,跟其他片一起角逐金棕櫚。這是繼《分手的決心》之後,四年來第一部進入坎城主競賽的韓國電影,也是羅泓軫第四次帶片子去坎城。他事後說那次放映像地獄:放映拷貝在首映前四天才做完,他自己也是在盧米埃廳第一次完整看到這部片。資料來源:英文維基百科整理:坎城 2026 主競賽(金棕櫚提名)、紐約亞洲電影節 Daniel A. Craft 動作電影卓越獎(得獎)、第 35 屆釜日電影獎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入圍、尚未頒獎)。坎城拷貝四天前才完成、「像地獄」出自《ELLE Korea》訪問。Wikipedia、ELLE Korea七月它去了第二十五屆紐約亞洲電影節做北美首映,羅泓軫拿下 Daniel A. Craft 動作電影卓越獎,頒獎那天剛好是他生日。釜日電影獎的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也已入圍。
影評這邊最有名的是李東鎮。他給了四顆星,一句話是「在光怪陸離、混亂失序的場景中大膽奔馳,整部電影就是一場巨大的高潮」。這四顆星在韓國炸出一場風波,網友罵他跟導演有交情,他只好在部落格澄清兩人連咖啡都沒喝過。奉俊昊看完說自己還沉浸在「我到底看了什麼」的興奮裡,形容它是「充滿膽識與瘋狂、徹底爆發的電影」。BBC 的影評也給了四顆星,說它從現代西部片一路變成動作驚悚、恐怖片、科幻史詩,卻始終保持七〇年代 B 級片那種汗味十足的能量。

票房很好,可是第二部還沒有確定
這部片七月十五日在韓國上映,首日三十三萬人,五天破兩百萬,是二〇二六年最快破兩百萬的電影,一路連莊票房冠軍。到九月初累積約四百五十萬人次。可是它的製作費約五百億韓元,損益平衡點大約七百到八百萬人次,也就是說單靠韓國本土它還沒回本。好消息是海外預售賣到兩百多個國家和地區,光預售就回收了純製作費的一半,創了韓國電影的紀錄。
至於續集,羅泓軫的說法前後有點變化。坎城時他說沒跟任何人講過「三部曲」,可能三部、可能兩部、也可能就這樣。韓國上映後他說故事準備好了,很想拍,觀眾多看就能拍。到《ELLE Korea》的訪問他講得更直白。這個規模的電影,用這個規模的資本做不出來,他試過一次就知道了。想拍,但真的不知道。這部片九月四日在台灣上映,比美國還早五天。想看第二部的人,進戲院就是最直接的投票。
高速公路那段追逐可以再短一點,有幾個白天出現的外星人特寫,電腦動畫的邊緣看得出來。這兩個問題加起來,大概只佔一百五十六分鐘裡的十分鐘。剩下的時間,它一直在做一件很難的事:讓觀眾跟凡錫一起被騙。老虎是假的,怪物原來是來找孩子的媽媽,追到最後連該不該開槍都說不準。每一次翻牌我都以為自己猜對了,每一次都錯。一部片能連續騙我三次,還讓我等不及要看第二部,那十分鐘的扣分我付得很甘願。

片尾字幕跑到一半,高速公路上有一個人一跛一跛地走著。他活下來了。外星夫妻還在找他們的孩子,村子還在燒,沒有人贏。十年磨一部片,羅泓軫選擇把故事停在這個誰都還沒得救的地方,後面的路留給續集。
希望在成真的那一刻就不再是希望,所以牠掏出心臟的時候,我們才第一次看懂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