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孩子如果沒有被生下來，或許還比較幸福。」《懺悔》裡有人把這句話說出了口。這種念頭，不少人或許閃過，只是不會講。講了，就回不去。這部電影花了兩個多小時，跟這一句話吵架。

中島哲也在導演訊息裡寫得直接：就算是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來到世上，還是可能牽動一群人的心，甚至成為某個人的救贖，這部片正面直視的，就是這個課題。為了拍它，他從讀到原著那天算起，等了十八年。

2025 年 4 月，這部片先在第 49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以開幕片身分世界首映。日本上映原訂 2025 年 6 月。因為中島哲也 2014 年拍攝《渴望。》時與一位女演員的爭議資料來源：Asian Movie Pulse《The Brightest Sun》評論整理：製作委員會宣布就前作爭議展開調查，日本上映因此延期；2026 年 2 月委員會公布雙方已達成和解，上映改定 2026 年 8 月 28 日。，上映延到 2026 年 8 月，雙方已在 2026 年 2 月和解。

先辦喪禮，再發現屍體：時間被剪成碎片的偵探開場

故事擺在 1994 年。還沒有手機的年代，片中的人走到哪抽到哪、泡在居酒屋裡講話，要找人就得站在公共電話前面一枚一枚投硬幣。偵探米本洋一（佐藤二朗 飾）死了，同行給他的評語是「死了比活著好的人」：抬價、敷衍、必要時還會反過來勒索委託人。佐藤二朗戲份不多，但那張油滑又疲倦的臉，讓人一眼就信這個人結了不少仇。

電影沒有乖乖從命案講起。觀眾先看到米本的喪禮，下一場才倒回去，看見屍體是怎麼被發現的。那天大型徵信社老闆寺西（役所廣司 飾）把偵探學校的學員中野聰子（滿島光 飾）塞給獨來獨往的偵探佐竹三雄（西島秀俊 飾）帶，當天的實習是撬開米本事務所的門、裝一顆竊聽器，門一開，米本已經倒在裡面。

開頭一段的剪接又碎又急。喪禮、驗屍、酒館、回憶互相插隊，對白也被切成一段一段，人物關係要到中段才排得清楚。這段剪法很有中島哲也的味道，「這群人都有事瞞著」的不安一路堆上來，代價是看得累，有些人可能在這裡就被甩出去。等線索慢慢接上，節奏放慢，故事也從命案轉到這群人怎麼看待一個孩子。

全片由聰子的旁白開場，也由她的旁白收尾。名義上的主角是佐竹，替觀眾講故事的卻是這個話多、愛吃、容易哭的學徒。

從糖果色到一片青灰：中島哲也把招牌收進抽屜

熟悉中島哲也的人，進戲院前大概會準備好被轟炸。他是廣告導演出身，2004 年的《下妻物語》把蘿莉塔洋裝跟暴走族擺在同一個畫面，2006 年的《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用歌舞和飽和到刺眼的顏色，去拍一個女人一路被命運踩到底的一生。2010 年的《告白》把顏色收掉，冷冷看著一個班級的學生怎麼互相毀滅，在日本拿下超過 38 億日圓票房，也替他拿下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導演與最佳編劇。之後的《渴望。》和《來了》，一部比一部暴烈。

《懺悔》幾乎把這些全拿掉了。畫面偏青、偏灰，街景跟室內都髒髒舊舊的。中島哲也自己說，這次為了把「人」拍下來，大約九成九的鏡頭都是手持，演員臉部的特寫也比過去多出一大截。過去他的角色常常像站在舞台上被打光，這一次他讓攝影機跟著演員的呼吸晃，哭的時候貼著哭，吵架的時候就擠在兩張臉中間。

西島秀俊說，導演從排練起就一直提醒他聲音壓得太低、太硬；有一場在安靜住宅區街頭的爭執，照電影慣例很容易演成大聲對罵，導演卻花了大把時間磨，要的是現實裡兩個人在巷子裡吵架的樣子。這場戲沒有配樂或慢動作幫忙，兩人的音量、停頓和站在巷子裡的距離，直接留在畫面上。

他在日本的導演聲明裡形容自己跟佐竹一樣「極度彆扭」，卻覺得這部片放進了前所未有的坦率。接受 CINEMORE 訪問時他講得更白：佐竹「沒辦法把自己攤開」「遇到現實就想逃」的毛病，他自己身上也很多。這次鏡頭跟著人物晃，角色沒辦法再躲在華麗的調度後面。

監聽耳機裡的日常：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先收服了聰子

米本死前最後在查的，是一段錄影帶裡的男孩。佐竹和聰子循線找到明野哲夫（宮藤官九郎 飾），一個沒有工作、獨自帶著重度身障兒子新的中年男人。兩人懷疑他跟命案有關，在他家裝了竊聽器，輪班戴著耳機聽。

耳機裡傳來的，是新吃飯、笑、放屁、跟著哼歌，還有明野粗聲粗氣跟他說話的聲音。想像中的陰謀，一句都沒有。聽著聽著，聰子開始替那個從沒見過面的孩子擔心。佐竹和聰子一開始只把耳機當成蒐證工具，後來先記住的，卻是新怎麼吃飯、怎麼笑、怎麼哼歌。等他們真的見到這個孩子，耳機裡那段日常已經先替他留了位置。

滿島光把聰子演得又吵又餓。她搶佐竹沒動的飯菜，嘴裡永遠塞著零食，跟監時貼得太近，近到身體都藏不住，追人時全速狂奔。佐竹則相反，一身黑，幾乎只喝威士忌、啃半顆蘋果。她一直往前衝，佐竹則把自己縮在酒裡，兩人的差別不用台詞也看得出來。

聰子會這麼急，是因為她自己也有個女兒。她曾經為了保護女兒，拿刀刺傷家暴的丈夫，結果離婚時親權被判給對方，女兒也開始躲著她。她為了女兒拿過刀，最後連女兒都見不到。現在耳機那頭，一個沒工作的男人每天替孩子擦身體、餵飯，她沒辦法只把這些當成證據聽。滿島光在宣傳訪談裡提過，拍到最難的那場戲之前她焦慮到跑去找導演求救，中島哲也只回她一句：「好了，快回家睡覺。」

宮藤官九郎，導演十八年前就寫好的名字

宮藤官九郎的明野，是這部片最難讓人忘掉的角色。他寫過《小海女》等日劇，本業是編劇，演戲的時候卻很懂得怎麼演一個窩囊的男人。中島哲也說，十八年前第一次寫企畫時，明野這個角色他腦中想的已經是宮藤，當年設想的其他演員全換過一輪，只有他沒換。在《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裡，宮藤演的是那個對松子動手、最後臥軌的作家八女川，一個把自己的軟弱發洩在別人身上的男人。導演要的，正是這種人身上的脆弱。

明野一出場就不討喜：滿臉鬍子、瘦到見骨，住在一間破到像要塌的房子，講話粗聲粗氣。可是鏡頭一轉到他照顧新，整個人就換了一副樣子。餵飯、處理大小便、擦身體，動作又快又準，一邊做一邊碎念「做得很好喔」。他還自己釘了一個浴缸，好讓父子能一起泡澡，新泡在熱水裡笑開的畫面，在這部灰撲撲的電影裡特別顯眼。

這種「快」是導演刻意要的。中島哲也籌備時訪問了許多身障孩子的家庭，發現長年照顧的父母在忙碌的日常裡，手法俐落到旁人看來甚至有點粗魯，而那正是父母的樣子。他說宮藤本人太溫柔，一開始很難對孩子「粗」得下手。成品裡那份粗，沒有一點冷淡，更像一個人做同一件事做了九年，早就不需要表演溫柔。

明野有一句台詞：「啊，太好了。」中島哲也說，換作他以前的電影，絕對不會讓角色把這種話說出口，心裡想著、讓觀眾感覺到就夠了，可是這次他就是想讓這個男人講出來。明野整部片講話都粗聲粗氣，嘴裡難得有一句好聽的。這句「太好了」從他嘴裡出來，聽起來有點笨拙，也因為笨拙才可信。

九年前的醫院走廊：母親轉身去擠奶，孩子就不見了

九年前，尋津民惠（黑木華 飾）生下一個患有二分脊椎和水頭症的男嬰。她帶孩子去醫院時替他穿得很厚，怕別人看出異狀。孩子沒辦法吸奶，她把嬰兒放在走廊，自己躲進廁所擠奶，一邊擠一邊掉眼淚。回到走廊，孩子不見了。她看見一個男人抱著孩子離開，沒有追。

抱走孩子的，是明野。他的妻子一直想要孩子，他從醫院走廊把嬰兒偷回家，拆開厚衣服才發現孩子有嚴重障礙。他一度想拿孩子換贖金，沒成；又想把孩子送回去，最後是妻子決定留下來養。妻子不懂照護，就把每一天的摸索寫成筆記。後來她死於車禍，本來把育兒全推給太太的明野，只剩那本筆記可以照著做，一做好幾年，靠太太的保險金過日子。

這段倒敘講完，明野和民惠都很難再用一個詞歸類。明野偷走了孩子，後來卻把他養到九歲。民惠失去了孩子，當年卻站在走廊上，看著那個男人離開。她後來離了婚、再婚，跟新丈夫的孩子過著安穩的日子。聰子找上門，要她在明野自首之後把新接回去，她一開始一口回絕。

電影沒有替民惠辯護，也沒有罵她。片中另一個老偵探舟尾（片岡鶴太郎 飾）向佐竹報告調查結果時，冷冷丟出一句：那個母親，搞不好從來就沒愛過這個孩子。講這句話的時候，他正在顧自己的孫子，說完還偷瞄了一眼身邊哭鬧的小孩。這場戲原著沒有，是導演加的。同一個畫面裡，一邊是懷疑母親從沒愛過孩子的推測，一邊是再普通不過的祖孫日常，誰都有家，誰都可能在某個關口放手。

黑木華跟中島哲也合作過《來了》，當時被導演說演得「太像舞台劇」。這次她把民惠演得收斂，幾乎不替自己解釋。民惠不是個討喜的角色，可是要理直氣壯地恨她也難。一個剛生產完的母親，被丟進完全沒有準備的處境，心裡閃過不如沒生下來的念頭，並不難理解。

米本死前，替兩個孩子做的事

米本的死，答案來得突然：刺死他的，是他正在讀國中的兒子。電影幾乎沒交代父子之間發生過什麼，只讓觀眾看到米本被刺之後，還撐著一口氣指揮兒子換掉沾血的衣服、趕快回家洗澡，再把刀子和杯子上兒子的指紋擦掉，然後安靜地死去。

推理線收得並不乾淨：兇手幾乎是從畫面外走進來的，父子之間發生過什麼也沒多說。電影把米本的份量放在另一邊。這個「死了比活著好」的人，查到明野和新之後，沒有拿祕密去勒索民惠，反而勸她把孩子接回去，還拿了身障照護機構的簡介給她看。平常只會把別人推進麻煩的人，死前留下兩個保護孩子的動作，一個對著別人的孩子，一個對著刺死自己的兒子。佐竹和聰子後來做的事，某種程度是接著米本沒做完的往下做。

佐竹的罪：兒子到死，他一次都沒抱過

整部片改動原著最大的地方，落在佐竹身上。打海文三的小說裡，家裡有身障孩子的是佐竹的朋友一家；中島哲也和共同編劇門間宣裕把它改成佐竹自己的家。他在訪談裡解釋，電影沒有篇幅慢慢鋪陳朋友的故事，讓佐竹在查案途中被迫面對自己的舊傷，戲才推得動。

佐竹和妻子由紀（柴崎幸 飾）曾經生下一個重度身障的兒子。他沒辦法接受，照護全丟給太太，直到孩子幼年過世，他一次都沒碰過那個孩子。由紀後來精神崩潰，住進精神科病房；留在家裡十幾歲的女兒，跟父親之間只剩桌上那張一萬圓的生活費。佐竹用威士忌把自己泡著，泡到查案時都醉。

所以當他戴上耳機，聽見明野餵新吃飯、跟新說話，耳機裡傳來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他當年沒做到的事。後段佐竹甚至跑去跟明野說，要逃的話他可以幫忙，一個偵探差點變成共犯。西島秀俊演這種人一向準。中島哲也說他挑西島，就是因為這個演員「裡面有東西，但感情不上臉」，跟佐竹一模一樣：前半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被聰子一次次頂撞之後，殼才裂開一條縫。

柴崎幸上一次跟中島哲也合作，也是《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隔了二十年，這次演一個幾乎只出現在病房裡的妻子。她的戲不多，但片尾那場隔著一扇門的相見，是佐竹整條線的終點。中島哲也對這個結局的說法相當老實：看過新之後，每個人都變了，只是「一點點」。佐竹的酒還是沒戒，家裡的事也還沒解決，只是心裡開始覺得，自己家裡的事，總得面對了。

原著作者家裡，就有一個「新」

原著出自推理作家打海文三關於他：日本推理、冒險小說作家，以《灰姫 鏡の国のスパイ》獲橫溝正史賞優秀作出道。《時には懺悔を》1994 年 9 月由角川書店出版，他在 2007 年驟逝，得年 59 歲。資料來源：KADOBUN 原責任編輯宍戶健司專文。，1994 年出版。當年的責任編輯宍戶健司在電影化紀念專文裡回憶，是他提議打海寫寫自己家的二兒子。那個孩子天生患有二分脊椎和水頭症，醫生說活不了太久；他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連翻身都沒辦法，卻很愛聽歌，老師一唱他喜歡的歌，他就拚命想發出聲音回應。打海當時只說了一句：「如果我太太不反對的話。」

所以新在片中會跟著哼歌，這個細節來自一個真實的孩子，編劇沒有替它加油添醋。中島哲也決定開拍後，帶著企畫去拜訪打海的家人，談了很長一段時間，講他對這群角色的感情，打海的遺孀聽到一半拿手帕按著眼睛，全程沒說一句話。之後劇組又多次去特殊教育學校取材，連幫孩子翻身換姿勢的方法都一一學起來。

新和片中其他身障孩子，由身障孩童本人演出。飾演新的是一個叫「しんすけ」的男孩。劇組請來物理治療師安田一貴擔任「特殊需求監修」，從選角階段就陪著，拍攝現場也全程在場，照護方式還給孩子的父母看過。中島哲也的說法是：這樣拍出來的戲，沒有謊。

身障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現在大銀幕上，鏡頭沒有用快剪帶過，也沒有替畫面加一句解說。它停在明野和新身上：吃飯、擦身體、泡澡、哼歌，一次又一次。新在畫面裡先是一個病名、一條命案線索，慢慢變成會笑、會哼歌、等著明野照顧的孩子。電影不要求誰立刻接受，只把相處的時間留在那裡。

2026 年正好是相模原身障設施殺人案事件背景：2016 年 7 月 26 日，日本神奈川縣相模原市的身障者照護機構「津久井やまゆり園」遭前職員闖入行兇，造成 19 人死亡、多人受傷。兇手在審判中主張重度身障者只會帶來不幸，2020 年被判死刑定讞。滿十年，當年的兇手，正是認定這些人不該存在才動手。《懺悔》片中那句「如果沒有被生下來，或許還比較幸福」，在這個時間點上映，聽起來格外刺耳。

一碗飯、一個浴缸：照護留在日常動作裡

真相揭曉之後，聰子找民惠、佐竹困在酒裡的段落又繞了好幾圈，後段因此慢了下來，每一條支線都要收到底才肯放手。留在腦子裡的，還是那個手釘的浴缸，和耳機裡新跟著哼的歌。

中島哲也這次把飽和色彩換成青灰的街景，鏡頭貼著吃飯、洗澡、吵架，情緒不靠歌舞和快剪往上堆。佐竹、民惠和明野說不出口的事，留在這些日常動作裡。熟悉他前作的人，會看見一個把視覺招牌收起來的中島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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