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恐怖片嚇你的是鬼，這部嚇你的是人。《京城怪物》拍了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物，可看到最後你會發現，真正可怕的是那群把人做成怪物的人。

這部 Netflix 韓劇把時間拉回一九四五年，日本殖民統治下的京城，也就是今天的首爾。那是一個朝鮮人被踩在腳底、隨時可能被抓走的年代。故事的核心設定，取材自日本在二戰期間真實進行過的人體實驗：把活生生的人當成試驗品，注入不明的東西，看他們會變成什麼。劇中那頭怪物，就是這種實驗底下被製造出來的產物。

它也是 Netflix 砸最重的韓劇之一。兩季合計約七百億韓元、換算約五千四百萬美元的製作費，二〇二二年一整年連著拍完，製作方是做過《黑暗榮耀》的 Studio Dragon。錢花在哪看得出來：殖民時期的京城被一磚一瓦搭了出來，第一季上線首週就衝到 Netflix 全球非英語排行第三，前後在二十個國家進榜。這樣的規模，本來就不是要你只看打怪。

光是這個設定，就讓《京城怪物》不會只是一部爽片。它借怪物片的外殼，去碰一段沉重的民族傷痛。那頭在醫院地底遊蕩、獵殺活人的怪物，其實是被實驗扭曲的母親，是那個年代被踐踏的人。歷史的傷口，用一種最駭人的方式，重新爬回你眼前。

朴敘俊把當鋪奸商演出了骨氣

朴敘俊演的張泰相，是京城裡消息最靈通的當鋪老闆，八面玲瓏、精於算計，檯面上只顧保命發財，骨子裡那點良心還沒滅。他這幾年很敢挑角色，從《梨泰院 Class》那個一根筋的創業青年、《金秘書為何那樣》的自戀副會長，到跨進好萊塢的《驚奇隊長》，這次乾脆把一個亂世裡只想活下去的投機分子，一點一點演出了骨氣。有意思的是，開場那副輕佻樣是他刻意的，他受訪時說想讓開頭鬆一點，觀眾後面才更看得到角色的轉變。看他從什麼都要算一算的商人，變成願意擋在別人前面的人，比看他打怪好看多了。

韓韶禧演的尹彩玉，跟著父親四處尋人，身手俐落，為了找到失蹤的母親什麼都敢闖，一登場就有股英氣。她在《夫婦的世界》靠一個第三者角色打開知名度，又在動作劇《My Name》為打戲下過苦功，這次的身手不是花拳繡腿。兩個人站在一起是好看，感情線發展得稍快了點，但在絕境裡互相扶持、慢慢積起來的信任，還是有打動我。

怪物只是表象，那間醫院才可怕

那間甕城醫院，把全劇的氣氛繃到最緊。表面上救死扶傷，地底下是日本軍方拿活人做實驗的地方。開場第一幕，日軍把死掉的「實驗體」推進焚化爐銷毀證據，一下就把整部戲的基調壓了下來。劇集花了不少篇幅拍這裡：被關在牢籠裡的朝鮮人、面無表情記數據的日本軍醫、實驗失敗後被丟掉的殘骸。主導這一切的加藤將軍，才是全劇的惡；怪物只是他手底下的產物。

最讓我坐不住的，其實是這些地下室的戲，比怪物現身那幾場更難受。因為它太真實了。怪物是特效，那些把人編號、記錄、當耗材處理的畫面，卻是照著歷史來的。

這部劇沒有把怪物寫成單純的殺人機器。當你慢慢知道牠的來歷，知道牠曾經也是個有血有肉、有牽掛的人，那份恐怖就變成了悲傷。第一季最心碎的一場，來自這頭怪物的真身：牠原本是尹彩玉苦苦找的母親，被抓進醫院做實驗，才變成這樣。當彩玉終於找到母親、卻只能看著她用怪物的樣子撲過來，一聲「媽媽」竟讓失控的牠短暫清醒。找了一輩子母親，最後找到的是一頭認不出女兒、卻在血裡還記得女兒的怪物。這一幕是全劇的情感高點：肉體可以被改造，記憶還在，人就還沒被完全奪走。

被奪走一切之後，人還剩下什麼

《京城怪物》的野心不只在嚇人。它想講的是那個年代的朝鮮人，在什麼都被奪走之後，怎麼守住最後一點尊嚴。劇裡那些小人物，明明隨時會沒命，還是反抗、還是互相幫忙、還是不肯向惡低頭。有一句台詞點得很直白：對苦難視而不見，就讓我們也成了問題的一部分，不管你多麼無能為力。這句話把「旁觀」也算進了共犯，是這部戲的底色。

它更深的一層，其實在講「身體是誰的」。被殖民的朝鮮人，尤其是女性，身體被強徵、被實驗、被改造成怪物，連最後的自主都沒有。這個主題，跟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在《少年來了》裡處理的東西是同一條血脈：當國家機器輾過來，一個人的身體還剩下什麼。怪物片的外殼，裝的是這麼重的問題。

那間醫院背後，是一段真的發生過的歷史

劇裡那間甕城醫院的地底實驗室，很難不讓人聯想到 731 部隊。那是日本關東軍二戰期間在中國哈爾濱設的細菌戰部隊，對外掛著「防疫給水」的招牌，底下拿活人做細菌感染、凍傷、活體解剖各種實驗，很多解剖還不打麻醉。他們把受害者叫做「圓木」，日文寫作「丸太」，意思是這些人死起來就像林場裡被鋸倒的木頭。據史料估計，光是哈爾濱平房那一處，就有數千人死在裡面，多數是中國人和朝鮮人。一九四五年撤退時，日軍炸掉設施、毀屍滅跡；戰後不少涉案的人，還因為把研究資料交給美國，換到了免於追訴的下場。

要說清楚的是，劇裡的甕城醫院是虛構的。真正的 731 在中國東北，不在京城，劇組也沒宣稱這是紀錄重現。它做的是「影射」：把 731 那套活體實驗、病原感染、把人當耗材的模式，搬進一間京城的醫院，喚起你對那段真實歷史的記憶。導演鄭東潤說得坦白，那個年代的史料本來就有限，他不追求百分之百的歷史精確，而是想抓住那個時代的整體氛圍。也因為底子有本，那些地牢戲才嚇人得那麼扎實：嚇你的不靠特效，靠的是你知道類似的事真的發生過。

劇集在美術與服裝上也下足了功夫。一九四五年的京城被還原得很有質感，殖民統治下那種華麗與破敗並存的街景、當鋪裡琳瑯滿目的老件、日式官廳的冷硬線條，每一個場景都透著時代的氣味。劇裡還把城市拆成朝鮮人聚居的北村和日本移民的南村，一邊破舊、一邊現代，殖民地的階級落差不用多講，看場景就懂了。一個世界被還原得夠可信，裡面的恐怖和悲劇，才壓得到你心上。

寫這部戲的人，也寫過那間救人的醫院

這部戲的編劇是姜恩慶，她寫過《浪漫醫生金師傅》，那種講醫院怎麼救人、醫者怎麼在制度裡守住良心的戲。這次她把故事放進另一間醫院，做的卻是相反的事：甕城醫院把活人關進地底當實驗品。一個寫過救人醫院的編劇，回頭寫一間害人的醫院，這個反差是這部戲底下的一個看點。她受訪時說，怪物的靈感來自 731 資料裡關於母性的實驗紀錄，那個衝擊直接長成了尹彩玉尋母的主線；也是她主動去說服 Netflix，把這個沉重的本土題材推向全球。

導演鄭東潤上一部作品《Stove League》，講一支棒球隊的幕後，走的是慢熱路線，先把人物一個個立起來、後段才發力。《京城怪物》前半那種慢，其實有他一貫的影子：願意花時間鋪人物跟氣氛。他對這部戲的定調也很清楚，親口說過這不是一部「反日劇」，他想講的是「原諒和遺忘是兩回事」這種更普世的東西。他還提到，一九四五年春天是一個「在中間」的時刻，什麼都是灰色地帶，每個人都在問自己該往哪走。連怪物，他都刻意不做成張牙舞爪的巨獸，而是要你看見一個母親的悲痛。知道他這些想法，再回頭看那頭怪物，你會看懂它為什麼被拍得那麼哀傷。

怪物長什麼樣，觀眾吵得最兇

怪物由韓國頂尖特效公司 Dexter Studios 操刀，就是做《與神同行》那家，怪物全程以 CG 製作。他們的設計概念其實很有想法：怪物身上帶著一種寄生的邏輯，讓宿主對天敵失去恐懼，卻保留最深的記憶，所以那位變成怪物的母親，才會在殺戮本能裡還認得女兒的呼喚。概念是動人的，只是執行沒能完全說服所有人。有人覺得那些實驗場景因為 CG 夠細而顯得可信，也有不少評論嫌怪物的造型偏套路、威脅感不夠，夜戲又太暗。我的感受偏後者：牠前段藏著不露最有壓迫力，到後面出場太勤，那份未知的恐懼就淡了。一個概念很好的怪物，敗在被看得太清楚。

把它放進韓國怪物片的傳統裡看

韓國其實很會用怪物講社會。奉俊昊的《漢江怪物》就是經典：那頭從漢江冒出來的怪物，源頭是美軍傾倒的化學廢料，說穿了是把一個社會問題變成看得見的肉身。日殖題材也一直是韓國電影的重傷疤，《暗殺》用娛樂片的方式講抵抗、《軍艦島》拍強制勞役下的逃亡。《京城怪物》把這兩條線接了起來：它不像《漢江怪物》把矛頭指向外來污染，而是直接把日本帝國主義那套「把人不當人」的暴力，煉成一頭怪物。在這個脈絡裡，它算是相對新的嘗試，也是它最有價值的地方。

它的節奏，是最被詬病的地方

這部劇的毛病也很明顯。它分成上下兩部播，篇幅拉得很長，節奏卻不勻。前半段經營氣氛和設定，很緊；到了後半段開始拖，幾條支線繞得太遠，把前面攢起來的張力放掉了。看到後面，我會覺得故事的推進配不上開場給的期待。加上結局為了接第二季，收得有點趕，留了一堆懸念沒講清楚。開局那麼強，後勁卻不太夠。

魏嘏雋和一票配角，把人性的層次補了回來

除了兩位主角，這部劇的配角也各有戲份。魏嘏雋演的權俊澤，是張泰相的好友，一個夾在民族大義與家庭立場之間、內心備受煎熬的知識分子。演他的魏嘏雋，就是《魷魚遊戲》裡那個查案的警察黃俊浩，這次戲份不算主軸，卻常常搶戲，他的糾結替這部戲添了一層灰色地帶的複雜。還有醫院裡那些身不由己的護士、忍辱負重的獄中同胞，每個小角色都在補完那個時代的模樣。

正是這些配角，讓《京城怪物》不只剩打怪。他們會怕、會算計，也會在絕境裡偶爾露出一點善良，讓這個殘酷的故事有了溫度。大時代輾過來的時候，這些小人物怎麼活，常常比怪物本身更好看。

第二季跳到現代首爾，那津變了另一種恐怖

這部劇一共有兩季，而且兩季的樣貌差很多。第一季的舞台，是 1945 年日本殖民末期的京城，那是一個把歷史傷痛和怪物恐怖綁在一起的故事。第二季在 2024 年九月上線，時空跳到現代首爾。當年吞下那津、換來一身近乎不死之身的彩玉，活了將近八十年，改了名繼續在城市裡查失蹤案；另一邊冒出一個跟泰相長得一模一樣、卻失憶的男人張浩宰。這一季的敵人，換成拿那津量產超能士兵的全勝生技。第一季那種會吞人的巨大怪物幾乎不見了，恐怖的來源從實驗室裡的怪物，換成披著企業外衣、把人當白老鼠的資本。

只是第二季，我看得沒第一季過癮。歷史背景一抽掉，那份沉甸甸的時代重量也跟著淡了，剩下的比較像一個中等的復仇加超能故事。更麻煩的是節奏：前面好幾集幾乎都在補第一季結尾的接縫，一九四五和現代兩條線來回跳，剪得有點亂；私家偵探、警察、失憶、神祕企業、超能打手全堆進來，世界觀愈撐愈大，反而失了焦。它想把故事從歷史拉到當代，野心不小，只是這一步跨得不算穩。第一季最獨特的資產，本來就是那段歷史；搬進現代，這個核心就沒了。

它的後勁，在你關掉螢幕以後

我會推薦《京城怪物》，特別是給對歷史題材有興趣、又不排斥恐怖的人。它節奏稱不上完美，第二季也明顯掉了一截，卻有想法、有重量。用類型片的糖衣，包一顆嚴肅的核，願意去正視那段黑歷史，這點我很買單。如果你本來就喜歡朴敘俊和韓韶禧，更該看，兩個人的表演撐起了整部戲。只要對後半段的拖沓有點心理準備，前面那股紮實的氣氛和情感，還是很能把人拉進去。

我到現在還記得彩玉那聲「媽媽」。她找了母親一輩子，找到的卻是一頭認不出女兒的怪物，偏偏那一聲，讓失控的牠在血裡短暫清醒。第一季就是靠這種把歷史和親情綁在一起的重量，才這麼好看；第二季把歷史抽掉，明顯就失了速。我給三顆半，多的算給第一季，扣掉的留給後半段的拖沓和第二季的走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