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金盆洗手陪女兒長大,偏偏過去死都不放他走
《保護者》是影帝鄭雨盛第一次自導自演。一個坐完十年牢的男人只想當個普通爸爸,江湖卻不准。金南佶飾演的瘋癲殺手,是全片最搶戲的意外。

劇照|保護者 A Man of Reason.© ACEMAKER MOVIEWORKS
A Man of Reason
「過去從來不曾死去,它甚至還沒真正過去。」美國作家福克納這句話,用在《保護者》裡一直揮之不去,像是專門替片裡的秀赫寫的。他坐了十年牢,以為刑期一滿就能重新做人,卻沒想到真正關住他的那座牢,是那個怎麼也甩不掉的自己。散場過了幾天,劇情細節或許逐漸淡去,鄭雨盛那張又累又硬的臉、金南佶那個瘋瘋癲癲的殺手,卻還牢牢黏著,怎麼都撢不掉。
這部片最先吸引人的,是鄭雨盛第一次自己執導,還順手把男主角也扛了下來。一個演了三十幾年、拿過影帝的人,第一次坐進導演椅,會把鏡頭對準什麼,光這個懸念,就夠讓人心甘情願走進戲院。
一個只想當普通人的男人
故事的主角秀赫(鄭雨盛 飾),是黑道裡數一數二的人物。電影一開場,他剛在牢裡蹲滿十年,走了出來。
照理說,蹲滿十年的黑道一出獄,多半是回去找老大、討回位置。秀赫偏不。他在牢裡想通一件事:他有一個女兒,一個自己幾乎缺席了整段成長的女兒。所以他只想金盆洗手,安安靜靜把孩子接回身邊,當個普通爸爸,過普通日子。
這願望夠卑微了吧。可整部片從頭到尾都在講一件很殘忍的事:對一個有過去的人來說,「想當個普通人」這五個字,是多麼奢侈的東西。看著看著,會令人替他不忍,他要的明明那麼少。

等他出獄的老大應國(朴星雄 飾),把秀赫想抽身這件事,直接當成了背叛。在應國眼裡,秀赫是他親手養出來的一把刀,刀哪有資格喊著自己不想再砍人。於是他放出二把手成俊(金俊韓 飾),盯緊秀赫的一舉一動,等他犯錯。
壞人有多壞,戲就有多好看
成俊心裡卡著一根刺。他清楚,自己再怎麼賣命,在老大心中始終排在秀赫後面。這份積了多年的自卑,慢慢發酵成一種說不出口的恨。他要的不只是監視秀赫,是要秀赫從這世上徹底消失。
於是他掏錢,請來一組外號叫「洗衣機」的殺手。會取這名字,是因為他們收拾人乾淨到不留痕跡,像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機,洗一洗、晾乾,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這個設定相當出色,一個外號,就把兩個人的恐怖講得清清楚楚,是劇本難得的巧思。
出面的是宇鎮(金南佶 飾),一個怎麼也摸不透的男人。動手之前他會碎念、會跟你閒聊、會露出近乎天真的笑,下一秒手卻乾淨俐落地把人送走。搭檔珍雅(朴柔娜 飾)跟他一搭一唱,把「殺人」這件事,做得像在處理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差事。

這部片最有意思的地方,落在反派身上。這些惡棍的思考接近一種瘋魔,對痛苦沒有感覺,對殺戮還帶著一點玩心。看著令人發毛,眼睛卻怎麼也移不開,就是想知道這種人下一步要做什麼。
宇鎮這個角色,整部片最活
要不是有這個瘋癲又危險的殺手撐著,《保護者》會平淡許多。能把一個徹底失控的瘋子,演得這麼有魅力、這麼勾人,這份功勞該整碗端去,歸給關於他:演過《海盜》《模範計程車》的韓國實力派,戲路很寬,正派、狠角色都能駕馭。在《保護者》裡他刻意收掉自己的帥氣,去演一個瘋癲失控的殺手,是全片最搶戲的存在。。
他演的宇鎮,是那種你明知他危險得要命、卻偏想看他下一步做什麼的角色。前一秒還笑著跟你哈拉,下一秒翻臉就取你的命;收錢辦事時,眼神裡掛著一抹玩世不恭。金南佶把這份忽冷忽熱的反差拿捏得極準,整部片很大一塊能量,是他一個人撐起來的。

很多人看完,記得最牢的是這個配角,一點都不意外。一部戲裡最壞的那張臉,往往也最有生命力。
一個影帝,偏要去坐導演椅
說到這裡,就得好好聊聊關於他:韓國公認的「最帥影帝」,從影超過三十年,《白晝行》《證人》《獵首密令》都是代表作,拿過大鐘獎、青龍獎影帝。《保護者》是他第一次執導的劇情長片。這個人。
對台灣觀眾來說,他大概就是那個「很帥的韓國大叔」。可在韓國,他是演技與地位都站上頂端的演員。一個拿過影帝、什麼大場面沒見過的人,大可舒舒服服繼續接戲,偏偏跑去做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自己當導演。光這個選擇,就足以讓人對他多幾分敬意。
這裡有個有趣的對照。他多年的好兄弟關於他:跟鄭雨盛是超過二十年的摯友,兩人合開了經紀公司 Artist Company,被粉絲笑稱「清潭洞夫婦」。李政宰也從演員跨去當導演,拍了《獵首密令》,還拉鄭雨盛來演對手戲。,差不多同個時期也從演員跨去當導演。兩個打拚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先後坐進導演椅,像在較勁,又像在替彼此打氣。這一代的韓國演員,似乎都不甘於只當一張被看的臉。

有一段幕後,聽了令人鼻酸。鄭雨盛說,拍這部片最難熬的,是父親在拍攝途中過世。當時正趕著動作戲,他只能匆匆替父親辦完後事,又馬上回到片場。第一次當導演,扛著整個劇組,還扛著這種事,那份重量,光是想像就覺得沉重。
他最會拍的,果然是動作
《保護者》最像樣的部分,是動作戲。這一塊看得出來,鄭雨盛太清楚什麼叫好看的打鬥。
全片最讓人忘不掉的,是開場那場戲。秀赫獨自闖進一間漆黑的夜店,手上只有一把刀和一支手電筒。畫面幾乎全黑,光束在暗處掃來掃去,刀光跟著忽明忽暗,觀眾只能靠那一道光,去拼湊他怎麼把對手一個個放倒。把光源收到只剩那支手電筒,既省了預算,又把緊張感逼到滿格,令人忍不住佩服,是很聰明的調度。

整部片大半發生在夜裡,霓虹、暗巷、車燈,把首爾染得又冷又危險。美術和攝影顯然講好了同一種調子:低飽和、重陰影,街景像浸過一層髒油。幾場動作的光影設計很有想法,看得出鄭雨盛在構圖上花了心思。這種乾淨、俐落、帶點黑色電影氣味的韓式動作向來耐看,這一塊不會讓人失望。
想回頭的人,最怕的是過去還記得你
撇開動作,《保護者》真正想講的,是一件簡單又很痛的事:一個曾經很壞的人,到底有沒有資格重新開始。
秀赫整部片都在掙扎。他想保護女兒,可越想用乾淨的方式解決,麻煩就越往身上纏。他比誰都會殺,卻很清楚,只要一動手,那個剛要回到身邊的女兒,就會被拖進血裡。於是他一次次把刀壓下去,下不了手,也不敢下手。
這部片最戳人的地方就在這裡。一個人想回頭,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擋在前面的人,而是身後那個甩不掉的自己。秀赫每往普通生活靠近一步,過去就把他往回拉一步。他想當的只是一個爸爸,世界卻只記得他是一把刀。

連瘋癲的宇鎮,某種程度上也是秀赫的一面鏡子。同樣把命押在刀口上,一個想抽身,一個回不了頭。兩人最後的對決,表面是正邪對撞,骨子裡是兩種「沒得選的人生」重重地撞在一起。秀赫贏了,那場勝利卻一點都不痛快,比較像又往身上多背了一筆還不完的債。
一份野心很大、手腳還有點生的處女作
講了這麼多好話,也得誠實說,《保護者》稱不上完美。
最可惜的是劇本有點老套。黑道想金盆洗手、卻被舊勢力拖住的套路,在韓國犯罪片裡已經出現太多次。幾個角色的動機交代得不夠細,情緒的轉折偶爾接得太急,能感覺到一個第一次當導演的人,還在摸索怎麼把節奏抓穩。野心很大,手腳還有點生,是這部片最直接的印象。
但這些並不足以否定它。老套歸老套,它至少是誠實的,沒有裝出自己多深刻的樣子。比起許多玩得很安全的處女作,鄭雨盛清楚自己要什麼,也把最擅長的動作拍出了水準。一個影帝願意走出舒適圈,去做一件可能搞砸、可能被看笑話的事,光這份勇氣,就值得替他鼓掌。
《保護者》值不值得看,其實取決於你想要什麼。想要一個結構嚴密、主題深刻的故事,它大概會讓你覺得普通。想看一場氣氛到位的韓式動作,順便看一個影帝第一次當導演交出的成績單,那它配得上一張票。
散場以後,腦子裡剩下的,還是那幾張臉。
鄭雨盛那張想回頭、又知道回不去的疲憊,金南佶笑著就要人命的模樣,會在心裡賴上好一陣子。有些過去就是這樣,你以為走遠了,它其實一直都沒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