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終於變成動作片的主場,可惜這場追緝只敢踩一半油門
《台北追緝令》找來盧·貝松當編劇、路克·伊凡斯當男主角,在你我熟悉的台北街頭飆車開槍。它看得下去、也有幾場漂亮的動作,但真正讓人記住的,是桂綸鎂握方向盤的那雙手,還有一座難得當了一次主角的城市。

主視覺|台北追緝令 Weekend in Taipei.© EuropaCorp
Weekend in Taipei
「城市和夢一樣,是由慾望和恐懼蓋成的。」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裡這樣寫。這句話讓人一直記得,直到看完《台北追緝令》,才忽然懂了它的另一面:一座城市要在銀幕上真正活過來,靠的不是天際線多漂亮,而是有沒有人願意帶著感情,鑽進它的巷子、它的隧道、它的市場,把它的慾望和恐懼一起拍下來。
我們這種在台北長大的人,看好萊塢動作片其實有點吃虧。別人看《玩命關頭》在東京漂移、在杜拜把跑車從高樓開出去,看得血脈賁張;輪到我們的城市,多半只是地圖上一個被路過的小點,最多閃過一個 101 的空拍,連句台詞都分不到。所以聽說有一部動作片,從頭到尾都在台北拍,男主角是演過《玩命關頭》的路克·伊凡斯,編劇還掛著盧·貝松的名字,那股期待是真的:這一次,台北會不會終於能自己上桌。
《台北追緝令》給出的答案有點兩面,但它至少誠心誠意地把這座城市當回事。
先說故事。約翰(路克·伊凡斯 飾)是個美國緝毒局探員,標準的工作狂,為了破案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私生活基本上是一片廢墟。十五年前他在台北辦案,遇上一個開車技術出神入化、怎麼追都追不到的頂級車手喬伊(桂綸鎂 飾),兩人在一段你追我跑裡愛得死去活來,最後卻被立場和現實硬生生拆開。十五年後,約翰為了緝捕販毒集團首腦關(姜成鎬 飾),又一次回到台北。他本來以為只是來過一個週末,沒想到命運再一次出手,讓他和喬伊奇蹟般重逢。更麻煩的是,喬伊現在的身分,是毒梟關的妻子。
光看這個設定,你大概已經聞到熟悉的味道。舊情人、危險的舊愛、一個把兩人綁在一起的孩子、一場非贏不可的最後對決。這是一部把所有動作片公式都擺得整整齊齊的電影,它沒有要顛覆什麼,就是要在一個週末之內,把追車、槍戰、舊情復燃、父子相認全部端給你。公式老歸老,但真正決定它好不好看的,是這些人怎麼演、這座城市怎麼拍。

真正的引擎,是桂綸鎂的方向盤
這部片最讓人意外的,是關於她:台灣演技派代表之一,十七歲被易智言導演挖掘,以《藍色大門》出道。後來主演《女朋友。男朋友》拿下金馬影后,又憑《白日焰火》成為柏林影展登頂的華語女主角,戲路橫跨文藝、犯罪、商業大片,是少數能在藝術片和商業片之間自由來回的台灣女演員。的演出。
一個拿過金馬影后、靠《白日焰火》站上柏林的文藝派演員,跑來演一個飆車的女車手,這個組合本身就很新鮮。難得的是,她沒有把喬伊演成一只花瓶。她在車裡的那股狠勁,過彎時下巴繃緊、眼神鎖死前方的樣子,是全片少數讓人覺得「這個人是活的」的時刻。那幾場穿越台北街道的追車戲,她握方向盤的手是有說服力的,你會相信這個女人真的甩得開後面所有追兵。不少影評也同意,喬伊飆車的段落是整部片最有看頭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這也讓喬伊成了全片最矛盾的角色。她在毒梟妻子和約翰舊愛兩個身分之間搖擺,中間還夾著一個要護的孩子,設定壓著設定,劇本卻沒給她足夠的篇幅去消化。多數時候,她只能在「為了兒子」這條線上來回奔跑。桂綸鎂用表演硬替這個角色補了血肉,但你看得出來,她可以更好,只是電影沒打算往那裡走。
路克·伊凡斯撐起一個被掏空的男人
男主角約翰這個角色,老實說寫得偏薄。一個為了工作犧牲一切、連命都不太在乎的探員,這種人設我們看過太多次。但關於他:威爾斯出身的演員,舞台劇底子,廣為人知的角色包括《哈比人》系列裡的弓箭手巴德、《玩命關頭6》的反派歐文·蕭,以及真人版《美女與野獸》裡自戀的加斯頓。聲音和體格都很適合動作片,近年也常演有點疲態、有故事的中年男子。把這個被工作掏空的男人,演出了一點疲憊的厚度。
他不是那種拳拳到肉、表情兇狠的肌肉打仔,他演的約翰更像一個累壞了、卻停不下來的人。當他在台北街頭被打得滿臉是血,那份狼狽不是耍帥,是真的撐著一口氣硬扛。電影後半,他和喬伊的兒子雷蒙(楊明偉 飾)綁在一起逃命,那條臨時湊成的父子線,是全片少數讓人願意多在乎一點的地方。可惜電影對它也只是點到為止,沒有真的往深處挖。

至於反派關,由關於他:韓裔美國演員,最廣為人知的角色是《玩命關頭》系列裡那個總是叼著零食、人見人愛的韓哥(Han)。在好萊塢動作片裡兜轉多年,戲路以亞裔硬漢和帥氣配角為主。飾演。把《玩命關頭》裡兩個熟面孔擺進同一部台北動作片,這個選角本身就有種奇妙的趣味。只是關這個角色也寫得太扁,作為一個應該很有威脅性的毒梟首腦,他更多時候只是個推動劇情的功能,少了讓人記住的重量。
一個台灣移民之子,回家拍了一場夢
黃嘉智這個人,本身就把這部電影的情感底色說得很清楚。關於他:George Huang,台灣移民之子,在美國長大,1994 年以諷刺好萊塢權力生態的處女作《與鯊魚游泳》(Swimming with Sharks,凱文·史貝西主演)一鳴驚人。後來轉往幕後與教學,目前是 UCLA 影視學院的教授。《台北追緝令》是他睽違多年重回導演台前的作品。是台灣移民的孩子,在美國長大,三十年前就拍出過一部很犀利的好萊塢諷刺片,後來大半時間在 UCLA 教書。對他來說,回台北拍一部以台北為主場的動作片,怎麼想都帶著一份私人的鄉愁。
這份情感是看得見的。整部片對台北的呈現,不是觀光客式的明信片。攝影指導柯林·萬德斯曼(Colin Wandersman)的鏡頭願意鑽進老市場、老公寓、霓虹招牌底下的窄巷,把這座城市拍得有體溫,而不只是一塊寫著 Taipei 的背景看板。
另一個關鍵名字是關於他:法國商業電影大導兼監製,代表作《終極追殺令》《第五元素》《露西》,並打造了《即刻救援》《玩命快遞》等動作系列,旗下歐羅巴影業(EuropaCorp)是法國最會做動作類型片的招牌。他擔任本片共同編劇與監製。。他是本片的共同編劇與監製,其實跟台北的緣分不淺:十年前他來拍《露西》時就愛上了這座城市,當時就說過還要再回來。《台北追緝令》某種程度上正是他兌現的承諾,也難怪整部片從骨子裡散發出一股濃濃的歐羅巴影業味:節奏快、不囉嗦、把城市當遊樂場,用一個簡單的情感核心串起一連串動作場面。
這套配方很有效,也很安全。好處是好入口,你不用動腦就能跟著約翰在台北跑一個刺激的週末;代價是,散場之後你很難記得太多。
台北是主角,可惜劇本只給了它配角的戲份
可惜就卡在這裡。
劇組是真的把台北當主角在拍。從萬華的中山堂到信義區的台北 101、大巨蛋,從車水馬龍的市區一路拍到基隆的海邊山路,這座城市的不同面貌都被認真收進了鏡頭。為了那幾場飆車戲,劇組甚至一口氣提出十二次道路封閉申請,連自強隧道都為了一場撞車戲被封了下來,據說是台灣影史上申請路權最多的一部電影(這件事:《台北追緝令》為了拍攝飆車與追逐場面,前後提出十二次道路封閉申請,並封閉台北自強隧道拍攝撞車戲,被稱為台灣影史上申請路權最多的一部電影。)。對在地觀眾來說,那種「啊這個我認得」的親切,是別的動作片給不了的。

但城市拍得再美,撐起一部電影的終究還是故事。《台北追緝令》的劇本太守規矩,所有轉折你都能提前猜到,所有角色都停在設定的第一層。連動作設計本身,除了喬伊的飆車戲之外,那些拳腳與槍戰也偏平,少了真正讓人緊起來的那股勁。它把一手好牌,桂綸鎂、台北、盧·貝松的類型功力,打成了一場中規中矩的及格賽。
如果借卡爾維諾那句話來說,這座城市的慾望和恐懼,還沒真的被拍出來。攝影機看見了台北的臉,卻還沒走進它的心。

故事最後的走向,大致就是你會預期的那樣。約翰和喬伊聯手對付毒梟關,那個被夾在中間的孩子雷蒙,幾乎注定要把約翰心裡空了十五年的位置補回來。電影把「破碎的人因為一個孩子重新找到家」這個老命題,端得四平八穩,結局收得很安全,沒有一件事讓人意外。你不會掃興,只是也不太會記得。
這種收法其實無可厚非。動作片本來就不一定要多深刻,能在兩個小時裡讓你又緊張、又有點被打動,已經算盡了本分。只是不免讓人想,如果劇本肯對喬伊的處境多費一點心思,或者讓約翰和雷蒙那條臨時父子線多走幾步,這部片本來可以從「好看」變成「好記」。

該不該進場?看你想要什麼
講了這麼多可惜,還是會建議身邊的台北朋友,找個晚上去看。原因很單純:很少有機會,能看到自己的城市被一部國際規格的動作片這樣正正經經地當成主角。那種在大銀幕上認出自家巷口的感覺,本身就是一種很特別的體驗。
如果你要的是一部能徹底炸開、讓你回味很久的動作神作,那《台北追緝令》大概讓你走出戲院時少了那口氣。但如果你只是想找個週末的晚上,配著爆米花,看路克·伊凡斯在台北街頭被追著跑、看桂綸鎂帥氣地甩尾過彎,它就是你想要的那個晚上。
卡爾維諾說,城市是由慾望和恐懼蓋成的。台北這次總算坐上了駕駛座,把自己的樣子大方交給了世界。
只可惜握著方向盤的人,還是有點捨不得,把這座城市心裡的油門一路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