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那天,他們只抱了貓逃出來,後來莫名其妙住成了一家人
《三日月和貓》從一場熊本地震開場,三個原本各活各的大人,因為幾隻貓住到了一起。他們不是戀人,也不是家人,可是那種「有人在家等你」的踏實,反而把各自心裡的洞,一個一個補了起來。

劇照|三日月和貓.© 2024 映画「三日月とネコ」製作委員会
三日月とネコ
村上春樹把人比喻成各自繞著軌道運行的衛星,偶爾兩條軌道恰好重疊,才換來一次短暫的相遇。《三日月和貓》講的差不多就是這麼一件小事:三顆各自寂寞的衛星,因為幾隻貓,才難得疊在了一起。
一個人住久了,會養成一個小怪癖。回到家,明明屋裡沒人,還是會對著空氣輕輕說一聲「我回來了」。倒也不是真想跟誰講話,只是想確認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誰在等你開門。整部電影,就安安靜靜地在回答這一句話。
故事從一場是什麼:2016 年 4 月接連兩次強震重創日本九州熊本,前震規模 6.5、主震規模 7.3,是當地近代最嚴重的天災之一,許多人一夕之間失去了家。開場。那天天搖地動,在書店上班的小燈什麼都沒拿,只抱起她的貓就往外衝。逃到避難所,驚魂未定的她遇上同樣拎著貓籠、卻一臉鎮定的鹿乃子,對方輕輕對她說了一句:「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待在一起?」後來又多了一個愛貓成痴的年輕人阿仁。說來好笑,三個人住在同一棟公寓那麼久,卻是靠著一場地震和幾隻貓,才第一次好好講上話。
這個故事改編自一部得過原作:由漫畫家ウオズミアミ創作,拿下第一屆 anan 貓漫畫大賞,後收錄於集英社 Margaret Comics。電影由上村奈帆親自改編並執導。的同名漫畫。原作本就是寫給愛貓人看的,上村奈帆身兼編劇與導演,接下這份溫度時幾乎沒去動它的骨架,沒有硬塞什麼大起大落的戲劇衝突,只是把原作那種貼著地面的日常,一格一格搬進了鏡頭裡。

三個大人,三種說不出口的孤單
四十多歲、單身、在書店上班的小燈,由關於她:日本知名演員,童星出身,九歲就以日劇《沒有家的小孩》紅遍亞洲,那句「要同情我,不如給我錢」是一整個世代的記憶。長大後戲路越走越廣,這幾年常演這種帶著生活痕跡的成熟女性。飾演。從九歲就紅遍亞洲的童星走到這裡,安達祐實把演技收得很淡,這回演一個人過久了的安靜,幾乎不靠表情,就靠一種鬆下來的姿態,把「我早就習慣一個人」寫在身上。她家那盞總是只為自己和貓亮著的燈,比任何台詞都更說明她是誰。
倉科加奈飾演的鹿乃子是精神科醫師。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診間裡,接住別人的崩潰和眼淚;可是輪到她自己心裡那些事,卻好像沒有一個窗口能掛號。她提議大家住在一起時說是要照顧別人,可換個角度看,她自己也需要一個能把肩膀放下來的地方。倉科加奈在鹿乃子身上,把那層「我沒事」的殼和殼底下的缺口,收得清楚,不著痕跡。
最年輕的阿仁是服飾店店員,由關於他:模特兒出身的演員,因 2018 年特攝劇《假面騎士 ZI-O》中飾演沃茲一角為人熟知,近年轉往影視戲劇發展。飾演。他表面上最陽光、最好相處,是三個人裡負責活絡氣氛的那個。可是看到後面你會懂,笑得越自然的人,心裡藏的東西有時候反而越沉。渡邊圭祐讓阿仁一直笑著,直到某個時刻突然安靜,你才知道前面那一路有多努力。

不是戀人,不是家人,那這到底算什麼
這部片沒費心給這三個人的關係貼標籤。他們沒在談戀愛,住一起也沒打算發展成誰愛上誰;要說家人吧,又沒血緣,沒有非綁在一起不可的理由。
可是他們之間,慢慢長出了一種很難命名的東西。下班回家有人替你留了燈,鍋裡有人多煮了一人份,貓生病的半夜有人陪你一起緊張。這些事,我們很習慣以為要先有個「名分」才能擁有,沒戀愛就不算能替你留燈的人,沒血緣就不算能替你多煮飯的人。《三日月和貓》偏偏不信這套。三個願意對彼此好一點的大人湊在一起,照樣能把「有人等你回家」這件事過得有模有樣,誰也沒欠誰一個名分。這份不問名分的溫柔,讓人想起是枝裕和在《小偷家族》裡拍過的「選擇的家人」:把人綁在一起的,從來不只是血緣,還有那些一起鏟過貓砂、替對方多留了一碗飯的日子。

為什麼是貓,不是人,才接得住這些大人
為什麼非得是貓?
貓從來不問你「你還好嗎」。牠不會逼你解釋為什麼難過,不會塞給你一堆建議,更不會嫌你怎麼又把日子過成這副樣子。牠就是在你最低潮的時候若無其事地走過來,在你大腿上坐下,呼嚕呼嚕地睡著。對一個累到連解釋自己都嫌麻煩的大人來說,這種「什麼都不問,就是願意待在你旁邊」,有時候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日本人寫貓是有傳統的。一百多年前,夏目漱石就借一隻貓的眼睛冷冷看盡人間,寫成了《我是貓》;到了這部片,貓不再是冷眼旁觀的敘事者,而是那塊讓人肯先卸下防備的中間地帶。這三個人先靠貓、才靠近彼此,也是同樣的道理。先一起為貓擔心、為貓手忙腳亂,等回過神來,心早就不知不覺交到對方手上了。

上村奈帆拍得很淡,淡得剛剛好
導演上村奈帆同時也是編劇,這種身兼編導的片子,好處是通篇語氣一致,你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從頭到尾用同一種溫度在看這些人。她沒把這個題材拍成催淚彈,整部片節奏慢、調子淡,很多情緒都藏在日常的縫隙裡:一起吃頓飯、一起鏟貓砂、為了一隻貓要不要送醫拌兩句嘴,再和好。攝影交給重田純輝,鏡頭多是安靜的定鏡和柔和的自然光,公寓、緣廊、書店這些場景被拍得乾淨又有生活感,像日本那種你會想久待的小房子,光是待在裡面就覺得安穩。
老實說,這種淡是有門檻的。你要是習慣劇情得有強烈衝突、有反轉、有讓你大哭一場的高潮,《三日月和貓》大概會讓你嫌它太平、嫌它悶。它沒有壞人,沒有大事件,就是三個人加幾隻貓,把日子一天一天好好過下去。
可是你要剛好也過著一個人的日子、靠一隻貓撐過很多個夜晚,這份淡反而剛剛好。不多不少。它不吵你,安安靜靜陪著你,像片名那彎新月。

片名也藏了個小心思。「三日月」在日文裡就是新月、月牙,也是片中一隻貓的名字。月有圓缺。人生也是,有滿有缺,缺一角的時候,剛好有人、有貓,陪你把那個缺口慢慢補回來。

片尾那首歌,是寫給月亮的
電影的主題曲,是關於他們:來自京都的獨立樂團,歌曲多以英文演唱,曲風清新。曾為電影《愛情,突如其來》(愛がなんだ)獻唱主題曲,《三日月和貓》是他們睽違約五年再次跨刀電影音樂。唱的〈Moon Shaped〉。這首歌是配著電影量身寫的,歌名直接呼應片名,月亮的形狀。Homecomings 的嗓音乾淨、有點害羞,像在你耳邊輕輕哼著,配上這個講缺角和陪伴的故事,意外地很搭。
劇中配樂則交給小山絵里奈,調性和整部片一模一樣:克制、溫柔、不搶戲,只在你快要被那份安靜淹沒的時候,才輕輕托你一把。它從不替角色把情緒說破,就像上村奈帆的鏡頭從不解釋,音樂也一樣把話留了三分。

給每個一個人住、又養著貓的你
小燈那樣的日子,現在有多少人在過,不用猜也知道。
超市冷藏區那排一人份的便當,永遠賣得比雙人份快;公寓玄關只堆著一雙鞋的門,晚上十一點之後都靜悄悄的。有工作、有手機、有外送,物質上好像什麼都不缺,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股「好像沒人在乎我今天過得怎樣」的空,還是會準時找上門。很多人就是在這種時候養了一隻貓。
這部片沒有催你趕快談戀愛、趕快結婚生子、把人生填滿才算數,這是它最溫柔的地方。它只是輕輕跟你說:你現在這樣,一個人,加一隻貓,也很好;哪天要是有幾個一樣寂寞的人願意走進你的生活,那就更好了。
它不會讓你看完激動到睡不著。比較像睡前的一杯熱牛奶,溫溫的,喝完心裡踏實一點,好好睡上一覺。
回到村上春樹那個問題:為什麼每個人都必須這麼孤獨?這部片沒打算給你答案,它只是輕輕把兩條孤獨的軌道挪近了一點,然後告訴你,把我們接住的不一定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有時候就是一盞替你留的燈,和一隻願意在你腿上睡著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