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膚的女孩拒絕照大家寫好的劇本演
《魔法壞女巫》兩部曲花了快五個小時,講一段把彼此推向相反人生的友誼。它表面是奧茲國的魔法冒險,骨子裡在問一件很痛的事:一個「壞人」,到底是怎麼被整個世界生產出來的。

劇照|魔法壞女巫.© 環球影業|TMDB
Wicked / Wicked: For Good
有一種朋友,你們認識之前八竿子打不著,甚至有點看彼此不順眼,某天卻莫名其妙湊在一起,然後對方改寫了你。多年以後回頭,你會發現今天的自己之所以長成這個樣子,有很大一塊是那個人留下來的。
《魔法壞女巫》兩集加起來快五個小時,講的就是這麼一段友誼。表面上它是奧茲國的魔法大冒險,底下其實是兩個女生,怎麼被同一段感情推上完全相反的兩條路。
你大概記得《綠野仙蹤》裡那個騎掃帚、見不得人好的西方壞女巫。《魔法壞女巫》就是她的前傳,回到她被冠上「壞女巫」之前。它改編自百老匯同名音樂劇,音樂劇又來自關於他:美國小說家,1995 年的小說《Wicked: The Life and Times of the Wicked Witch of the West》把《綠野仙蹤》整個翻過來,從反派的角度重講一次,後來才被改編成轟動百老匯的音樂劇。那本把經典童話整個翻面重講的小說。而整個故事只靠一句話撐著:那個被全世界當成壞人的女巫,根本沒壞過。
兩集是同一個故事的上下半場。第一集《魔法壞女巫》(2024)演她們的相遇與分歧,第二集《魔法壞女巫:第二部》(2025)演決裂、犧牲,還有「洗白」這件事的真相。所以這篇把兩集當一個故事來談。
兩集都由關於他:美籍華裔導演,拍過《舞力全開》系列、《出神入化2》,以及讓他真正打進主流的《瘋狂亞洲富豪》與音樂劇改編《身在高地》。他最擅長的,正是把大型歌舞場面拍得熱鬧又不失人味。執導。他在《身在高地》就證明過自己懂怎麼把舞台歌舞搬上大銀幕、還拍得讓人看得熱血。面對一齣演了二十年、歌迷倒背如流的音樂劇,他挑了最笨也最重的一條路:實景搭建、種下九百萬株鬱金香、演員全部現場真唱,硬把舞台的厚度撐上大銀幕。
上半場:兩個最不可能當朋友的人,當了朋友
故事從希茲大學開始。艾法芭(辛西亞·艾利沃 飾)一出生就是綠皮膚,從小被當成怪物,連親生父親都嫌棄她,她早習慣了全世界用看妖怪的眼神打量自己。葛琳達(亞莉安娜·格蘭德 飾)剛好相反,金髮、粉紅、人見人愛,活在掌聲裡,把受不受歡迎看得比什麼都重。
偏偏這兩個人被分到同一間寢室。一開始她們互看不順眼到極點,葛琳達受不了這個陰沉的綠女孩,艾法芭也瞧不起這顆膚淺的粉紅泡泡。可是住久了,葛琳達在艾法芭身上看到一種自己沒有的東西,叫真心;艾法芭也頭一次遇到願意正眼看她的人。

她們的友誼,是從一場又好笑又心酸的「改造」開始的。葛琳達決定大發善心,要把艾法芭變成一個受歡迎的人,於是有了〈Popular〉。她一邊幫艾法芭梳頭、換造型,一邊用最理所當然的口氣唱:在這個世界,漂亮、會說話、懂得討人喜歡,遠比你是不是個好人來得重要。
這首歌好笑,是因為它把一個殘酷的真相唱得這麼輕快。葛琳達沒有惡意,她只是太相信「受歡迎就是一切」這回事,相信到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質疑的。電影聰明在它沒急著嘲笑她,而是讓你慢慢看懂,這份對掌聲的執著,後來會怎麼一步步把她和艾法芭拆開。

當她終於被看見,看見的卻是一場騙局
比起受歡迎,艾法芭更想要的是被看見。她有貨真價實的魔法天賦,從小到大唯一的夢,就是有一天站到奧茲大巫師面前,被這個全奧茲國最有權力的人肯定一次。〈The Wizard and I〉唱的就是這份渴望:一個一輩子被當成怪物的人,第一次敢相信自己也許是特別的、也許會被誰需要。
結果她真的見到了大巫師(傑夫·高布倫 飾),夢卻當場碎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奧茲大巫師沒有半點魔法,只是個會操弄人心的騙子。更糟的是,他和學校裡那位莫瑞波夫人(楊紫瓊 飾)正在幹一件惡事:剝奪會說話動物的語言和權利,把牠們重新關回籠子,好讓奧茲國有一個可以同仇敵愾的「敵人」。他們看上艾法芭的能力,想把她收編成打手。
艾法芭拒絕了。就在她不肯當幫兇的那一刻,大巫師和莫瑞波夫人轉頭就把她抹黑成全奧茲國最危險的「壞女巫」。她什麼壞事都還沒做,罪名倒是先扣上來了。第一集收在〈Defying Gravity〉:艾法芭騎上掃帚飛上半空,唱著再沒有人能把她拉下來,正式站到體制的對立面。

這個安排特別有力:整個第一集,艾法芭沒做過任何一件壞事。她替弱者出聲、忠於良心,可是每件對的事一進到宣傳機器的嘴裡,就被翻譯成邪惡。「壞女巫」這稱號,是別人替她寫好、硬塞給她的劇本,她唯一的「罪」,就是不肯照著演。
也因為第一集把「怎麼生產出一個壞人」這件事拍出了真正的說服力,它在頒獎季橫掃。第 97 屆奧斯卡拿下十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艾利沃)、最佳女配角(格蘭德)和最佳原創配樂,最後抱回最佳服裝設計與最佳藝術指導兩座,其中服裝設計師保羅·泰澤威還成為史上第一位拿下該獎項的非裔男性。
下半場:友誼走到了非得選邊站的地方
第二集《魔法壞女巫:第二部》接的是音樂劇下半場,時間往後跳了一段。這時的奧茲國已經把艾法芭當成頭號公敵,她躲進森林,繼續替那些被剝奪語言的動物奔走。葛琳達留在翡翠城,被包裝成「善良女巫葛琳達」,住進城堡、活在泡泡裡,成了大巫師那台宣傳機器最漂亮的門面。

兩個曾經最親的人,如今分站在權力的兩端。葛琳達擁有了她一直想要的名聲和掌聲,心裡卻越來越空;艾法芭守住良心,代價是被全世界追殺。諷刺的是,她們都還愛著對方,只是各自的選擇已經把彼此推到再也碰不到的距離。

夾在她們中間的是費耶羅(強納森·貝利 飾)。他名義上是葛琳達的未婚夫,心卻早就偏向艾法芭。〈As Long As You’re Mine〉是這段感情唯一一次能光明正大喘口氣的時刻,兩個被世界推著走的人,在森林裡偷來短短一夜。可這一夜的愛,後來成了壓垮艾法芭的最後一根稻草。
還有一條更殘酷的線,是艾法芭坐輪椅的妹妹妮莎羅(瑪麗莎·博德 飾)。她因為求愛不得而性情扭曲,最後被一棟從天而降的房子壓死,成了《綠野仙蹤》裡的「東方壞女巫」;暗戀葛琳達的波克則被變成沒有心的錫人。《綠野仙蹤》裡那些我們從小看到大的角色,背後都藏著一個沒人聽過的悲劇。
〈No Good Deed〉這首歌,把艾法芭逼到了崩潰邊緣。她拚了命想救費耶羅,魔法卻一次次失控,救人反而害人。唱到最後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既然我做的每件好事都被當成壞事,那我乾脆當個名副其實的壞女巫吧。這一段最揪心。她哪裡是變壞,她是被一個打死不肯相信她是好人的世界,活活逼到放棄解釋。
「壞女巫」這個罪名,是一整台機器造出來的
第二集把重心放在一個問題上:「壞」這個字,是怎麼被製造出來、又怎麼被翻案的。大巫師需要一個敵人,奧茲國的人民才會乖乖團結在他底下;莫瑞波夫人負責造謠,把艾法芭的每個善舉都加工成威脅。一台宣傳機器就這樣轉了起來,一個好人被生產成全民公敵,過程乾淨俐落到沒人覺得哪裡不對。

看到這裡,很難不聯想到現實。多少人在事情還沒搞清楚之前,就跟著風向把一個陌生人定了罪;一旦「他是壞人」的版本傳開,這人之後做什麼都是錯的,連解釋都被當成狡辯。艾法芭的綠皮膚,就是那個最方便的標籤,讓人不必認識她、不必聽她說話,光看外表就能心安理得地討厭她。
故事的結局,藏在《綠野仙蹤》那個大家都記得的畫面裡:桃樂絲潑出一桶水,西方壞女巫融化消失。但《魔法壞女巫》告訴你,那場「融化」是一齣戲。艾法芭和被她變成稻草人、撿回一條命的費耶羅,趁這個機會假死遠走,去過一段沒人認得他們的日子。代價是,連最好的朋友葛琳達都被蒙在鼓裡,真以為她死了。

就在艾法芭「融化」之前,兩人見了最後一面。她們交換了真相,也交換了原諒,然後合唱出整套音樂劇最催淚的這首曲子:音樂劇尾聲的告別二重唱,歌名 For Good 是雙關,既是「永遠地」,也是「變得更好」。核心歌詞「Because I knew you, I have been changed for good」意思是:因為認識了你,我永遠地、也往好的方向被改變了。。葛琳達答應她,會留下來把奧茲國變得更好;艾法芭則放手,讓世界繼續誤會她。她們都心知肚明,這一別大概就是一輩子。
整套故事的書名叫《魔法壞女巫》,可是看到最後你會懂,被「洗」乾淨的不是艾法芭的清白,是葛琳達的眼睛。她終於看清,那個被大家喊作壞女巫的人,才是這故事裡最善良的一個。艾法芭沒能等到全世界替她平反,她只等到一個人。一個人,就夠了。
兩個女主角,真的在現場開口唱
這套電影最大的本錢,是兩位女主角。辛西亞·艾利沃是西區和百老匯出身的硬底子歌者,曾靠《紫色姊妹花》拿下東尼獎,整部片的艾法芭都靠她撐著。她每天花好幾個鐘頭上綠妝,堅持現場真唱,把一個被全世界討厭的角色,唱到讓你比誰都心疼她。〈Defying Gravity〉結尾那顆一鏡到底飆上去的高音,是真功夫,後製修不出來。

比較讓人意外的是亞莉安娜·格蘭德。大家本來只把她當成跨刀客串的流行天后,結果她把葛琳達的喜感、虛榮,連同後段的心碎都演了出來,那種「明明在搞笑、眼神裡卻藏著痛」的層次,遠超出一個歌手客串該有的水準。楊紫瓊的莫瑞波夫人是個高明的反派,笑容可掬、措辭優雅,讓你看了三場戲才意識到她從頭到尾都在算計,這種不動聲色比板著臉凶狠幾倍。傑夫·高布倫把大巫師演成一個你討厭不太起來的老騙子,強納森·貝利的費耶羅則在兩位女主角的光芒之間撐住了自己的位置。
支撐這一切的歌,全部出自關於他:百老匯傳奇詞曲家,《Wicked》音樂劇的詞曲創作者,也寫過《Godspell》《Pippin》,以及迪士尼動畫《風中奇緣》《鐘樓怪人》的歌曲,拿過奧斯卡與葛萊美。。他二十多年前替舞台版寫的這些歌,早就是音樂劇經典,電影版找來作曲家約翰·鮑威爾重新編曲擴寫,把它們撐成大銀幕的規模。平心而論,第二集為了報名奧斯卡新增的那幾首原創歌,沒有舞台版的金曲那麼抓耳,這也是下半場稍微鬆掉的原因之一。
從橫掃頒獎季到顆粒無收
兩集的命運剛好形成一個有意思的對照。第一集橫掃頒獎季、兩位女主角雙雙入圍奧斯卡演技獎;到了 2026 年的奧斯卡,第二集卻在提名名單上槓龜,一項都沒有,只在金球獎和評論家選擇獎拿到入圍,其中艾利沃還成為金球獎史上第一位兩度入圍音樂喜劇類最佳女主角的非裔演員。
說真的,這結果本身就很「魔法壞女巫」。第一集是眾人驚豔的相遇,第二集要收拾的卻是死亡、犧牲,還有那些沒那麼漂亮的真相,本來就吃力不討好。整個兩部曲值得四顆星:上集近乎完美,下集中段偏拖、補進來的新歌沒能撐住情緒,可是兩集接起來看,是一個完整、而且真的會打中你的故事。單抽下半場會嫌鬆,因為它本來就只是下半場。
看完這兩部曲,最難忘的是〈For Good〉那句歌詞:因為認識了你,我永遠地被改變了。
葛琳達讓艾法芭頭一次嘗到被人好好愛過的滋味;至於艾法芭,她留給葛琳達的是一雙再也無法假裝沒看見真相的眼睛。兩個人走上完全相反的路,到頭來卻都因為對方,活成了比原來更完整的自己。
電影散場,奧茲國的人還是以為那個西方壞女巫死了、活該。沒人會替她翻案,那個誤會就這樣繼續一代代傳下去。換個角度想,這樣對她也好,至少她從此不必再為了任何人,把自己重新解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