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情歌的不是長椅,是坐上來的人
《長椅小情歌》是攝影師奧山由之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五段故事、四位編劇、十位大明星,鏡頭從頭到尾沒有越過那張多摩川河畔的長椅。有人在上面重逢,有人在上面吵架,還有人帶著公文來拆它。

劇照|長椅小情歌.© 2024 Yoshiyuki Okuyama / Spoon Inc.(官方網站)
At the Bench
你上一次坐公園的長椅,是什麼時候?我說的坐,是真的坐下來,什麼都不做,讓時間自己流過去的那種。等外送順便歇腳的不算,邊滑手機邊等人的也不算。
認真想想,還真想不起來吧?
城市裡到處都是椅子,但幾乎每一張都有條件。咖啡廳的椅子有低消,捷運月台的椅子擺明了要你趕快上車,辦公室的椅子連你的坐姿都歸會議管。只有公園長椅例外:它不問你是誰,不問你來幹嘛,也不趕你走。
《長椅小情歌》把攝影機架在這樣一張長椅前面,一放就是 86 分鐘。人們帶著各自的心事走過來,坐一坐,把平常說不出口的話說完,再走。整部片就這樣,沒有別的了。可是誰的人生裡,沒有一張這樣的椅子?
一個攝影師的固執
導演奧山由之:1991 年生,二十歲出頭就拿下寫真新世紀優秀賞,寫真集《BACON ICE CREAM》再拿講談社出版文化賞寫真賞;作品都掛在他所屬的製作公司 Spoon 名下,《長椅小情歌》的出品方就是它。私心精選一支他的 MV:米津玄師〈感電〉,行車紀錄器視角一鏡到底,觀看數破億。專訪見釀電影。本業是攝影師,而且是日本這十年最搶手的那一種。
你可能沒聽過他的名字,但你八成看過他的東西。寶礦力水得 2017 年「舞動修學旅行」那支廣告就是他拍的:他帶著幾百個高中生練了一個月的舞,把修學旅行跳成一場大型舞蹈,沒有 CG,全靠真人陣仗,藍到不像話。先看一遍,你就知道我在說什麼:
米津玄師的〈感電〉、星野源的〈創造〉,MV 也是他拍的。他的影像有一種很特別的質地:像是路過隨手按的快門,可是每一格的光都剛剛好。日本廣告圈和音樂圈搶著跟他合作,然後 2025 年,連新海誠的《秒速5公分》真人版都交到他手上。
但《長椅小情歌》比這些都早,出身也不一樣。這部片沒有片商開案,沒有企劃書過會,就是他自己出錢、自己揪人的自主製作。起點也不是什麼大命題,就是他家附近、東京世田谷區多摩川河畔草地上的一張舊長椅。他從小就覺得奇怪:怎麼會有一張長椅,擺在這麼不像會有長椅的地方?這些年城市一直變,河對岸的大樓一棟一棟長出來,那張椅子卻始終在原地。他形容那像「對城市變遷的一種固執抵抗」。
所以他乾脆讓椅子當主角。五段故事,前兩段拍完連戲院都沒進,直接放上 網路免費公開版:第一段 2023 年 9 月 30 日、第二段 2024 年 4 月 27 日由導演在 Vimeo 免費公開,當時他還發文說「非常有趣,請大家都來看」(當年的公告還在)。可惜院線版上映後兩支都已收回下架,現在想看只剩戲院和日後的串流。 給大家免費看,像攝影師發新作品一樣隨性。後來迴響太好,才補完五段、集結成 86 分鐘的版本上院線。實際拍攝只有五天,電影卻跨過一年四季。

這個卡司,說明了一切
然後是那個誇張的演員名單:廣瀨鈴、仲野太賀、岸井雪乃、岡山天音、荒川良良、今田美櫻、森七菜、草彅剛、吉岡里帆、神木隆之介。十位你在海報上看到名字會停下腳步的演員,輪流來這片沒有冷氣、沒有休息室的河堤,演一部沒有大場面的獨立小片。說白了,就是大家都想跟這個攝影師合作一次。
這批人隨便抓一個出來都有故事。廣瀨鈴家裡就是演藝世家的縮影:姊姊廣瀨愛麗絲也是演員,姊妹倆同框的廣告拍過一大堆,妹妹自己則從《海街日記》一路演到是枝裕和與坂元裕二的作品裡,是這個世代的門面。仲野太賀也是演員之家出身,父親是演員中野英雄,他自己在西川美和的《美好的世界》裡跟役所廣司對戲毫不遜色,這幾年是日本電影圈公認「交給他就對了」的男演員。
草彅剛更不用說,SMAP 出身,後來靠《午夜天鵝》拿下日本電影金像獎影帝,是偶像轉演技派最成功的範本。神木隆之介從童星一路演到《哥吉拉-1.0》的男主角,《你的名字》裡瀧的聲音也是他。森七菜是《天氣之子》陽菜的聲音,這次演追著姊姊跑的妹妹,把「拿家人沒辦法」的表情演得活靈活現。
再來是幾張你一看就「啊,是他」的臉。岸井雪乃前幾年才靠《ケイコ 目を澄ませて》(演一位聽障女拳擊手)拿下日本電影金像獎最優秀主演女優賞,是現在日本影壇公認最會演「普通人」的女演員。今田美櫻演過真人版《東京復仇者》,正是廣告與日劇接到手軟的當紅期。吉岡里帆靠晨間劇《阿淺來了》走紅,戲路從純愛演到搞笑都接得住。岡山天音是那種你一時叫不出名字、但隨便打開一部日劇都會看到他的個性派。荒川良良則是日本喜劇綠葉的天花板,出場三秒就好笑。這些人擠在同一張長椅上,而且看得出來,每一個都演得很開心。

五段故事,四種筆觸
五段故事各約十五分鐘,交給四位編劇,寫法各走各的,像四種筆觸輪流在同一張椅子上留言。
第一段《那些被剩下的》是生方美久:日劇《silent》與《我最喜歡的花》的編劇,公認最會寫「說不出口的話」,這次包辦第一段與第五段。寫的:廣瀨鈴和仲野太賀演一對久別重逢的青梅竹馬。她在附近的托兒所工作,特地把他約出來。他一直強調自己加班很忙,話繞來繞去,兩個人永遠差一步碰不到核心。
官方周邊做了一批帽子,把每一段的台詞繡在帽子上。第一段選的那句,一句就把整段講完了:「我是被剩下的那一型。」
第二段《不旋轉的壽司》全片最好笑,出自搞笑團體ダウ90000(Dau90000):八人組喜劇團體,主腦蓮見翔身兼編劇與演員,近年以「群像對話喜劇」在日本竄紅。主腦蓮見翔之手,這段可以講完整一點,因為它好笑的點不在劇情,在節奏。岸井雪乃和岡山天音演一對同居情侶,逛完家居賣場、帶著外帶壽司來長椅上休息。坐下來沒多久,女生累積已久的不滿開始一條一條倒出來:生活品味、講話方式、那種「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的日常瑣碎。男生招架不住,場面越來越僵。
就在吵到最不可開交的時候,荒川良良演的路人大叔晃過來,一屁股坐進長椅,一點也沒有要迴避這場情侶戰爭的意思,還自顧自地加入話題。戰場瞬間變調:你沒辦法在一個陌生大叔面前繼續吵架,可是他就坐在那裡,你也趕不走他。
這段的片名取得極好。迴轉壽司會自己轉,不想吃的盤子,看著它滑過去就好。外帶壽司不會轉,整盒攤在兩個人中間,你愛吃什麼、不敢吃什麼,全都攤在對方眼前。同居久了的關係也一樣,沒有旋轉台替你把不想碰的話題送走,遲早要面對彼此的不一樣。但這段最好看的地方,是它沒有把「不一樣」寫成死路。被大叔一攪和、兩個人火力全失之後,你反而看清楚了:口味本來就不會一樣,可是鮭魚卵跟玉子燒,還是放在同一盒裡。兩個人是不同的人,知道彼此哪裡不同,然後還願意一起把這盒壽司吃完,關係就過了這一關。真的不必為了一盒壽司,賠掉旁邊這個人。蓮見翔的對白密度和接梗節奏,看得出來是在舞台上被觀眾的笑聲磨出來的功夫。

第三段《看守的責任》是劇作家根本宗子寫的姊妹故事:姊姊(今田美櫻 飾)陷入苦戀離家出走,賴在長椅上不肯走,妹妹(森七菜 飾)追出來勸她回家。兩人在河堤上拉扯、追逐、互相戳對方的痛處,最後妹妹放棄講道理,裝作聽懂的樣子,坐下來陪姊姊把話聽完。老實說這是五段裡相對弱的一段,兩個人的執拗都寫在表面,吵得很用力,說服力反而弱掉了。但妹妹那個「算了,先聽妳講」的轉彎,是真的。很多家人之間的僵局,最後都不是被說服解開的,是有一個人先決定不吵了。

第四段《最後一場戲》是奧山由之自己寫的,也玩得最瘋。開場看起來很正經:草彅剛演一個形跡可疑的公務員,帶著公文來,說這張長椅要拆了。你以為這是一個「官僚 vs. 老椅子」的故事,結果鏡頭一拉開,全是劇組:這是一個劇組正在這張長椅前拍電影,而且拍的是一部設定荒謬到極點的科幻片。那部戲中戲的設定是:這張長椅,其實是從外星來到地球的父親,最後變成的模樣。
所以你會看到草彅剛和吉岡里帆穿著調查員制服,站在長椅前面,用誰也聽不懂的外星語一來一往地對戲,講到忘我。神木隆之介演的年輕導演在旁邊喊卡、講戲、要求再來一次。演員之間對這場戲該怎麼演各有堅持,戲裡戲外的界線越來越模糊,連真正的導演奧山由之和配樂師安部勇磨都跑進畫面裡客串工作人員。前三段有多日常,這段就有多脫軌。但脫軌得有道理:「長椅是外星爸爸變的」聽起來像鬧劇,可是你回頭想,前三段每一組人,也都把這張椅子當成某個回不去的人事物在對待。第四段只是把大家心裡那句「這張椅子對我有特別的意義」,直接拍成了字面意思。

第五段《寂寞會延續》回到廣瀨鈴和仲野太賀,第一段的一個月之後。冬天了,拆除的公告真的貼出來了,這次連理由都有了:長椅拆掉之後,這塊地要蓋一間托兒所。還記得嗎,廣瀨鈴的角色,就是在托兒所工作的。她甚至有點期待。兩個人的距離感跟第一段完全不一樣了,她會整個人往他身上撞過去鬧他,那種彆扭的客氣不見了。但生方美久沒有把這段寫成告白成功的大團圓,篇名就先把話講明了:寂寞會延續。官方帽子替第五段選的台詞是這兩句:「難過,其實也不錯」「人生就是這樣繞著圈,繼續走」。拿去對照第一段那句「我是被剩下的那一型」,剛好是同一個人隔了一個月的兩種語氣:一個月前,她用玩笑話包裝自己的位置;一個月後,寂寞還是寂寞,沒有被治好,只是它不再是卡在喉嚨的那種東西,變成兩個人可以並肩帶著走的東西。然後是最後一幕:鏡頭回到跟第一段開場相同的畫面,同一個位置、同一個構圖。看到那個畫面的瞬間你會懂,這部片繞了五段,其實只講了一件事:椅子會被拆掉,地會變成別的東西,但有些時刻已經發生過了,它就一直在那裡。
門道:鏡頭永遠不越過長椅
奧山由之給掌鏡的今村圭佑訂了一條規矩:攝影機的位置,永遠不能越過長椅。
意思是,你從頭到尾都是那個坐在對面草地上的路人。沒有特寫衝上來告訴你「現在該感動了」,沒有配樂在背後推你哭。每一段接近一鏡到底,機位固定,誰的表情值得看、誰的沉默有戲,你自己決定。
但在這條規矩裡面,他每段還是換了一種看的方式。第一段從背後拍,你看不清兩人的表情,只能跟著語氣猜,曖昧全部留在後腦勺;第二段轉到正面,吵架的兩張臉直接攤給你看;第三段用廣角,姊妹在草地上追來追去的狼狽全都進了畫面;第四段乾脆多視角,因為那一段講的就是「同一件事不只一個版本」。形式一直在替內容說話。
聲音也是同一套哲學。配樂交給安部勇磨:樂團 never young beach 主唱,包辦全片配樂,還在第四段客串了一角。,但這部片大部分時間沒有音樂。你聽到的是風、河堤上的環境聲、遠處過橋的車聲,和兩個人講話的聲音。音樂多半要等一段話真的講完了才進來,補一口氣,像替你翻頁。看慣了配樂隨時待命、深怕你沒感覺的商業片,會突然發現原來「安靜」也是一種配器:它要求演員的每一句話都接得住。
這部片的配樂沒有單獨發行,想聽它的質地,最快的方式是直接聽預告:
如果你想知道安部勇磨平常寫的歌長什麼樣子,聽這首 never young beach 的〈明るい未来〉就懂了:鬆鬆的吉他、曬過太陽的節奏,跟這部片是同一個宇宙。他的音樂平常就長在河堤和夏天傍晚這種地方,找他來配這部片,根本是把人放回原生棲地。
還有一個我很喜歡的幕後細節。某段拍攝時廣瀨鈴不小心把東西掉了,人短暫離開畫面去撿,構圖裡一時空無一人。一般劇組會喊卡重來,奧山由之照用。他說偶發的錯落與停頓,反而是演出裡最真實動人的部分。這個判斷很攝影師:常按快門的人都知道,最好的那張照片,從來不是擺拍擺出來的。
官方頻道留了一支幕後花絮,這個劇組在河堤上實際的工作氣氛,跟片子本身一樣鬆:

為什麼有些話,只能在長椅上說
看完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這五段裡最要命的告白、最難堪的吵架、最彆扭的姊妹拉扯,為什麼都發生在長椅上?
後來我想通了,關鍵是「並肩」。長椅的設計讓兩個人看向同一個方向,不用對視。對視有壓力,眼神會逼問、會催促、會審判。並肩沒有。所以那些最難的話,喜歡了很多年、想離開很多年、覺得自己被剩下很多年,往往都要等到不看著對方的時候,才終於說得出口。長椅根本是一間視線不交會的告解室。
看到第五段就會發現,重點從來就沒有在椅子上。木頭加鐵架,拆掉就拆掉了。重點是每個人記憶裡「我曾經在那裡把話說出口」的那個時刻,是人對那個位置長出來的感情和依賴。椅子只是那些時刻剛好發生的地方。所以第四段那個荒謬的設定才會越想越準:對每一個曾經在上面說過真心話的人來說,那張椅子,本來就有一點像家人。
這幾年我們的心事越來越常丟到網路上:發一篇文,讓演算法決定誰來聽,換一排讚和幾句「+1」。《長椅小情歌》讓兩個人回到同一張椅子上,把話說給旁邊那個人聽。哪一種比較有用,電影一句都沒講。它只是讓你看著兩個人並肩坐了十五分鐘,然後你就自己想通了。

《長椅小情歌》的原名就叫 At the Bench,在長椅上。片子裡沒有人唱歌,配樂也少得剛剛好。所謂小情歌,是每個坐上來的人,那些沒說完的話。
奧山由之在專訪裡有一句話說得真好:不捨的心情,是幸福留下的產物。你會捨不得一張椅子、一個人、一段下午,是因為你真的在那裡幸福過。
椅子不會記得誰坐過。但坐過的人會記得,自己是在哪裡,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