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躺一下沒關係:這齣病房喜劇,把我笑著笑著就弄哭了
全民大劇團把一間三人病房搬上水源劇場,三張床、三段人生。看到最後你會明白這都是謝念祖把自己兩次傷病的真實人生,攤開來給你看的一本日記。

劇照來源|全民大劇團官方網站、社群
Just Lie Down Where You Fall
「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躺一下」。光是這個劇名,就已經跟我們從小聽到大的版本作對。長輩教的是「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要你立刻站好、拍拍灰塵、繼續往前衝。全民大劇團偏偏把後半句改成「躺一下」,這一字之差,幾乎就把整齣戲想講的話講完了。
我知道這劇名玩的是網路上那句梗,「哪裡跌倒就哪裡躺下」。但笑完再想,它其實精準戳中了我們這個世代的某種悲哀:面對壓力、面對失敗、面對人生走到黃昏,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調節的方式,而其中最誠實的一種,往往就是不要面對。
我帶著看喜劇的心情走進水源劇場,散場時眼眶卻是熱的。這是今年讓我最意外的一齣戲。
三張病床,其實是同一個人的三段人生
舞台很簡單,一間三人病房,三張床,三個男人。
年輕的涂志龍(涂善存 飾)是個大腿骨折的碩士班延畢生,身體先垮了,論文還沒寫完,人生像被按了暫停;中年的屈成武(屈中恆 飾)是二度視網膜剝離的總監,事業正旺的時候眼睛先背叛他,那種「我明明還可以」的不甘心,全寫在他不肯安分躺著的身體上;年老的朱費翔(朱德剛 飾)是來做全身健檢的老先生,記憶開始一格一格掉,連最在乎的人都快記不住。


一開始你會以為這只是三個倒楣鬼湊在一間病房裡互相鬥嘴的故事。年輕的嫌老的囉嗦,老的嫌年輕的不懂事,中年的夾在中間誰都看不順眼。三代人的價值觀在六坪不到的空間裡互相碰撞,笑點密集到我幾乎沒停過。
但坐到後面你會慢慢發現,這三個人不只是三個病友。年輕、中年、年老,身體受傷、自信崩塌、記憶流失,這根本就是同一個人走過一生會遇到的三種「跌倒」。導演把一個人的一輩子拆成三張病床,讓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裡對望、吵架、和解。你看著看著,會在某一張床上認出現在的自己,也會在另一張床上預習未來的自己。
用最熱鬧的喜劇,包住最安靜的疼痛
這齣戲最厲害的地方,是它完全不裝深沉。
屈中恆第一次挑戰小劇場,原本以為演病人可以舒舒服服躺著就好,結果他在病床上做伏地挺身、跳舞,還親自為戲中劇情設計了一段「啦啦隊應援」的幻想橋段,加碼一個高難度劈腿進場,理由很單純:「因為我覺得這種出場方式很好笑。」朱德剛那段深情款款的初戀回憶戲,跟他平常的搞笑形象落差大到全場爆笑。這些段落單看都是純粹的胡鬧,可是當它們被放進一間談病痛、談死亡的病房裡,那種反差反而讓人鼻酸——人都已經躺在這裡了,還這麼努力地想笑、想動、想活得像個正常人。

謝念祖在訪談裡講過一句話我很喜歡:他相信人生裡歡樂的事情,應該要比悲傷多一點。整齣戲就是照這個比例在走的。明明在講最沉的東西,卻選了最輕的方式說。歡笑喧鬧鋪了滿滿一場,等你笑到鬆懈了,它才在某個不設防的瞬間,輕輕往你心上戳一下。
那段夢境舞蹈,是身體替他們說了說不出口的話
中間有一段夢境與現實交錯的橋段,請來舞蹈家吳義芳編舞,三個演員用肢體跳出角色的潛意識。這段在一齣以對白搞笑為主的喜劇裡,本來是很冒險的安排,因為它幾乎沒有台詞。可是放在這裡剛剛好。有些害怕、有些不甘、有些對死亡的恐懼,是講不出口的,只能用身體跳出來。燈一暗、音樂一起,剛剛還在鬥嘴的三個人忽然安靜下來,用舞蹈把白天硬撐的那層殼卸掉。那是全戲我覺得最美的一段。

戲裡其實還塞了很多東西——偶戲、黑光、像演唱會的段落,謝念祖把他三十年來在電視和劇場累積的各種手法全用上了。形式雜,但不亂,因為它們都服務同一件事:讓你在笑的時候放鬆,再趁機把真正想說的話遞到你面前。
原來這不是編出來的故事,是他真的躺過的病房
讓我真正被打中的,是散場後才知道的事:這齣戲幾乎就是謝念祖自己的病歷。
1998 年他因為意外造成右大腿粉碎性骨折,隔年就把住院的經歷寫成了舞台劇《醫院風雲之我的右腿》。二十多年後,他又接連動了兩次視網膜剝離手術。第一次發病時他還帶著創作者的浪漫,想說搞不好可以再寫一齣《我的左眼》;可是第二次手術後,他整個人跌進這輩子從沒有過的低潮。他形容那段被困在病房的日子,不能工作、不能奔跑、連用手機和書本轉移注意力都做不到,剩下的只有等待。就是在那種無事可做的安靜裡,他說自己「重新聽見了心跳聲,也重新面對了自己」,也經歷過焦慮和恐慌。
知道這些之後再回頭看那三張病床,全部都對上了。骨折的年輕人、眼睛壞掉的中年人、身體開始衰退的老人,那不是三個虛構角色,那是謝念祖人生不同階段的自己。他親口說,這故事的架構來自他,但又不完全是他。他把自己最狼狽、最害怕的時刻,拆開、打散、寫成笑話,再請三個演員替他在台上重新活一遍。
所以這齣戲最後收回來的那一幕,才那麼重。前面熱熱鬧鬧三個人的病房,燈光一收,畫面定格成一張只剩一個人的病床。那一瞬間我喉嚨整個哽住。原來前面所有的吵鬧、陪伴、互相扶持,都是一個人在最孤獨的時候,心裡最渴望的東西。熱鬧是想像,孤單才是現實。這就是為什麼笑著哭,是最痛的那種悲傷——你前一秒還在笑,下一秒才發現自己根本捨不得這份熱鬧結束。

謝念祖的戲,越來越像他攤開的日記
看完這齣,我有個越來越強烈的感覺:謝念祖近年的作品,幾乎成了他人生的具象化。他不寫什麼宏大的命題,就從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病、自己身邊的小事取材,把活著難免會遇到、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的那些道理,用最通俗、最直白、最好笑的方式重新講一次。
他厲害的不是把道理講得多高深,而是把它講得多好懂。你不用是劇場的常客,不用懂什麼表演理論,坐進去就能笑、就能哭、就能在某個瞬間想起自己也曾經那樣跌倒過。在一片歡笑喧鬧裡,他輕輕把你點醒。能把沉重的東西講得這麼輕、又這麼準,是真功夫。
要說可惜,大概是後段想塞的東西稍微多了些,幾條線收得有點趕,情緒還沒完全沉澱,戲就往下一個段落推了。但這無損它的好。它沒有要假裝人生很勵志,也沒有逼你一定要堅強。它只是溫柔地告訴你:跌倒了,如果一時站不起來,那就先躺一下吧,沒關係的。
長輩說,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
但這齣戲想說的是,有時候你需要的不是馬上站起來,而是允許自己好好躺一下,先把自己接住。
躺一下不可恥,那是替自己留一口氣,好好活下去。
如果你看到這篇還來得及,這齣戲只演到 6 月 21 日,就在水源劇場,還剩最後一天。趁這一場還在,進場去笑、去哭一次,順便用一張票,支持台灣自己的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