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8、7:31，這種看起來毫無道理的時間，這幾年在我身邊越來越常見。而鬧鐘響的那一刻，沒有人是完全清醒的，手往聲音的方向摸過去，眼睛還沒對焦，只想讓那個聲音停下來。

可是在按掉之前，很多人會瞄到螢幕上那個把自己吵醒的數字。整點反而少見，多的是那種卡在奇怪分鐘上、像被某個人在某個晚上很認真轉出來的時間。

這幾年身邊有個小變化，把鬧鐘設在非整點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了。這跟手機故障或手滑無關，是有人刻意把 7:00 往後挪一分、往前提兩分，挪到一個只有自己懂的位置。我能講的只是自己身邊的觀察，這樣設鬧鐘的人確實變多了，多到不像是我一個人的怪癖。

攤開我自己的鬧鐘清單，大概是最誠實的證據。01:56、06:06、06:38、07:16、07:31、08:27、10:08，一整排下來，沒有一個落在整點或整半點上。其中 07:16 標著「不遲到出門・平日」，07:31 標著「平日」，10:08 是留給星期日的晚起。每一個時間背後，好像都藏著一個沒說出口的小理由。

我自己的理由，可能比想像中不浪漫。我的睡眠品質一直不好，半夜常常會醒，一睜眼拿起手機，螢幕上多半是 4:07、2:06 這種時間。整點很少出現，出現的多半是這種不整齊的數字。看久了，它們大概就這樣一點一點植入我的潛意識裡，後來連設鬧鐘，手指都自然停在這種分鐘上。

但更想知道的是人為什麼會對「差那麼幾分鐘」這麼有感覺。明明七點半跟七點三十一分，睡到的、能做的事幾乎一樣多，可是設定的那個人，心裡就是覺得這兩個時間不一樣。這種只有本人才懂的細微差別，才是有意思的地方。

要弄懂為什麼有人想躲開整點，得先弄懂整數在腦子裡到底是什麼東西。

對大腦來說，整數不是普通的數字，比較像一個個里程碑。日本一份交通研究就發現，人回報自己幾點出門時，會不自覺地把時間四捨五入資料來源：神戶大學 Sanko & Iriguchi 2022 年研究〈Are self-reported times rounded?〉，發現人自報出發、抵達時間時常四捨五入到最近的 5、10、15、30 分鐘，例如 6:58 出門會回報成 7:00；見 論文 PDF。到最近的整 5 分、整 10 分。明明 6:58 出的門，講出來就成了 7:00。

另一份研究看的是棒球。到了球季最後，打者把打擊率資料來源：Pope & Simonsohn 2011 年《Round Numbers as Goals》（刊於 Psychological Science），棒球打者球季結束時打擊率停在 .300 的機率，接近停在 .299 的四倍，整數邊界成了行為上的目標；見 論文 PDF。守在 .300 的比例，接近掉到 .299 的四倍。.300 這個整數就擺在眼前，打者本能地想守住它，不讓自己掉到 .299 去。整數在心理上就是這樣一個參照點，太顯眼、太像一個「答案」。我猜，這正是有些人反而想繞開它的原因。

於是把時間設成非整數，就多了一種味道，它看起來像是算過的。

6:40 像隨口說的，6:38 像有原因的。就算那個原因只有自己知道，甚至自己也講不太清楚，那種「不是隨便定的」的感覺還是成立。一個外國部落格作者寫過，他把早上的鬧鐘固定在7:57資料來源：部落格作者 Geof 於 2021 年撰文，自述三年多來每天鬧鐘設 7:57 而非 8:00，認為奇數帶來的不對稱感能讓愛找規律的大腦更清醒；見 原文。，而不是 8:00，一設就是三年多。

另一份談這現象的電子報，講的是一位設計師把鬧鐘設在 5:47 而不是整點，還下了一句蠻精準的結論：整數會邀請你跟它討價還價資料來源：領導力電子報 Admired Leadership〈Odd Times Trick the Brain〉，以設計師 Bobby Berk 把鬧鐘設在 5:47 為例，指整數會被大腦歸類為有彈性、可以商量的估計值；文末並有讀者留言表示看完就把自己的 5:45 改成 5:47；見 原文。，因為大腦早就把整數歸類成「可以商量的估計值」。7:00 響的時候，你心裡有個聲音會說再五分鐘沒關係吧；6:47 響的時候，那個聲音反而卡住了，因為這個時間看起來，就不像是能隨便讓步的。

除了看起來像算過的，設定這個動作本身，也藏著另一種滿足。

睡前轉動那個滾輪、把時間停在某一分鐘上，其實是一個很小的儀式資料來源：Norton & Gino 2014 年《Rituals Alleviate Grieving for Loved Ones, Lovers, and Lotteries》（刊於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三個實驗顯示儀式能恢復失落情境下的控制感、降低悲傷，且不論受試者信不信儀式都有效；見 論文 PDF。。有一組心理學實驗發現，人面對失去和不確定時，只要做一點帶儀式感的小動作，就能拿回一些控制感，而且不管你信不信它有用，這個效果都會出現。

明天會發生什麼，沒有人管得了。可是明天幾點被叫醒，此刻完全握在自己手裡。把它停在 6:38，而不是隨手接受一個 6:30，等於在對自己說一句：這一天再怎麼身不由己，至少這一格，還能自己決定。

還有一個更私密的理由，跟「我跟別人不太一樣」這個念頭有關。心理學上有一種講法叫獨特性需求資料來源：Lynn & Harris 1997 年《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the Pursuit of Self-Uniqueness Through Consumption》（刊於 Journal of Applied Social Psychology），指人有追求與他人不同的需求，會透過選擇稀少、非標準化的事物來表現，但會避開招致排擠的顯眼方式；見 論文 PDF。。研究發現，人需要感覺自己跟大家有一點點不同，太過整齊劃一會讓人不太舒服；但這種不一樣又不能大到害自己被排擠，所以人會挑一些很安全的小地方來表現。

以我的理解，鬧鐘時間剛好就是這種安全的小地方。設成 7:13 不會影響任何人，不會讓你在辦公室變成怪人，卻能在心裡悄悄立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小記號。

更微妙的是，對某些人來說，整點本身是有壓力的。有一個叫全新開始效應資料來源：Dai, Milkman & Riis 2014 年《The Fresh Start Effect: Temporal Landmarks Motivate Aspirational Behavior》（刊於 Management Science），發現人在新年、月初、週一等時間地標之後，展開新目標的行為明顯增加（搜尋「減肥」、上健身房都升高），因為大腦把這些節點當成新的一頁；見 論文 PDF。的研究發現，人在整年、整月、週一這些整齊的節點，特別容易突然下定決心要好好做點什麼，因為大腦會把這些整齊的時刻當成新的一頁，把過去的失敗留在上一頁。

這對想振作的人是助力，對另一些人卻是負擔。7:00 一響，像有人在耳邊宣告：新的一天開始了，該負的責任都排隊等著你。把鬧鐘挪到 6:53 或 7:04，那個翻頁的重量就被稍微避開了，起床不再那麼像一場宣誓。

往更遠一點看，人對數字的偏好，本來就不是中立的。日本有一份很早的研究問了五百多個大學生喜歡的數字，結果偏好奇數的比例高達68.4%資料來源：Saito 1999 年〈Blue and seven phenomena among Japanese students〉（刊於 Perceptual and Motor Skills），調查 586 名日本大學生，偏好奇數者達 68.4%，其中 22.5% 選 7，理由是幸運與代表幸福；見 研究典藏頁。，其中最多人選的是 7，理由是幸運、代表幸福。

還有研究發現，在人的感覺裡，奇數偏陽剛、顯得比較主動資料來源：Wilkie & Bodenhausen 2015 年〈The numerology of gender〉（刊於 Frontiers in Psychology），實驗發現奇數被感知為較陽剛、較具能動性，偶數被感知為較陰柔、較具共融性；見 論文。，偶數偏陰柔、顯得比較平和。這種感覺沒什麼道理，卻很一致。我猜，同樣是把鬧鐘設在某個分鐘，尾數收在 1、3、7 這種奇數，跟收在 0、2、6 這種偶數，握著手機的人心裡浮起的感受，多少會有點不一樣。

這種對數字的計較，在中文世界並不陌生。4 因為諧音資料來源：依 China Highlights 文化整理，華人文化中 4 諧音「死」被視為不吉、盡量避開，8 諧音「發」被視為招財、廣受偏愛；見 說明。「死」被避開，8 因為諧音「發」被偏愛，生活裡許多要挑數字的場合都逃不掉這種計較。這種從小被養出來的數字直覺，不會在設鬧鐘的時候突然關掉。有些人挑時間，多少也帶著一點「這個數字看了順眼、聽了順耳」的成分。

放到鬧鐘上，06:06 帶著兩個順順的 6，07:31 收在一個有點傲氣的奇數。這些選擇未必真的算過，但數字對每個人來說，本來就承載著各自的情緒。

話說到這裡，得替整點派講幾句公道話，因為設整點一點都不笨。

整數最大的好處是好記、好認。認知科學有一個概念叫流暢性資料來源：Schwarz 等 2021 年《Metacognitive Experiences as Information: Processing Fluency and Consumer Judgment》綜述（刊於 Consumer Psychology Review），指大腦會把容易處理（流暢）的資訊自動當成更可信、更安全；整數比非整數更好讀、好記、好心算；見 論文 PDF。，大腦會把容易處理的資訊，自動當成可靠又安全的。7:00 一眼就懂，6:53 要多看一下才確定。

用整數本來就是大腦的省力預設。有位心理學家寫過，他家的微波爐資料來源：心理學家 Nicolas Davidenko 於 Psychology Today 撰文〈Precision, Efficiency, and Our Obsession with Round Numbers〉，以微波爐為例說明人對圓數有近乎強迫的偏好，明明 42 秒剛好，卻幾乎總是按 30 秒或整整 1 分鐘；見 原文。熱咖啡明明 42 秒剛好，但他幾乎每次都直接按 30 秒或整整 1 分鐘，因為抗拒整數這件事，反而要多花力氣。從這個角度看，會刻意去設非整點時間的人，反而是願意多花那一點力氣的人。他們不接受大腦端上來的預設值，硬是多轉了幾格。

更實際的是，公車班表、捷運時刻、會議邀請，多半卡在整點或整 5 分。把鬧鐘設成整點，等於讓起床時間跟外面那張大時刻表對齊，省去早上腦子還沒開機時的一輪心算。

7:00 起床、7:30 的車，中間有多少時間，一眼就算得出來；6:53 起床要趕 7:11 的車，光是這道算術就夠讓人清醒了。對很多人來說，鬧鐘的任務就是準時把人叫起來趕上下一件事，愈好算愈好，不需要什麼私人風格。

不過，如果你把鬧鐘設成 6:38，心裡想的是這樣剛好避開深睡、醒來會比較清爽，那有件事得老實講，這個算盤目前的科學證據並不支持。

網路上流行的睡眠週期計算器，把「睡滿幾個 90 分鐘就會神清氣爽」講得像公式。但澳洲的睡眠健康基金會資料來源：澳洲 Sleep Health Foundation 文章〈The ‘Sleep Calculator’ is just unscientific hype〉，直指睡眠週期計算器的假設與建議並非基於科學證據，並說明整晚週期長度差異大，大約落在 60 到 110 分鐘之間；見 原文。直接說，這種計算器的假設和建議都沒有科學根據。原因很簡單，90 分鐘只是一個平均值，每個人的睡眠週期，短的六十分鐘、長的一百一十分鐘都有，而且你根本沒辦法從被窩外面，算出自己此刻睡到哪個階段。

睡眠科學家講得很白，沒有辦法把週期調到剛好 90 分鐘資料來源：Popular Science 報導〈Is it better to sleep in cycles?〉引睡眠專家 Dr. Jade Wu，指出無法預測或把睡眠週期調控到剛好 90 分鐘；另一位受訪的 Dr. Andrea Matsumura 則說壓力、酒精、生病、就寢時間都會影響週期；見 報導。。前一晚幾點睡、有沒有喝酒、身體有沒有不舒服、白天累不累，全都會把週期拉長或縮短。就目前的研究來說，讓人醒來昏沉的，主要是累積的睡眠負債，還有被叫醒時剛好落在哪個睡眠階段，這些都不是靠精挑某個分鐘數能控制的。

甚至連被罵得很兇的貪睡鍵資料來源：據 News-Medical 對 Sundelin 等 2024 年《Journal of Sleep Research》研究的報導，設定貪睡、多睡約 30 分鐘不會增加睡眠慣性，起床後立即做的認知測驗表現還略佳，對心情、睏意則無顯著影響（原始論文為付費牆，此為報導轉述）；見 報導。，也沒那麼罪大惡極。一份 2024 年的研究發現，多賴床 30 分鐘不但沒讓人變差，起床後馬上做的認知測驗表現還稍微好一點，對心情和睏意則沒有明顯影響。換句話說，那些為了「睡得剛剛好」而精算出來的鬧鐘時間，多半是一種美麗的錯覺。時間差幾分鐘給你的東西，我猜不在生理層面。

所以，目前沒有證據顯示 6:38 和 6:40 會讓你醒來有可量測的差別。這件事的重點，本來就不在睡眠。

在一個行程幾乎都被別人排好的生活裡，幾點打卡、幾點開會、幾點接小孩、幾點那班車會來，能夠完全照自己意思填的空格，已經非常少。鬧鐘上那幾個數字，剛好是還沒被人徵收的空白。也難怪有人會為了 31 跟 30 的差別這麼講究，他們守住的是那一點還捏在自己手裡的餘地。

一天下來，我們配合的時刻表多得數不清。上班系統要你幾點刷卡，會議邀請把行事曆切成一塊塊，連通訊軟體都在提醒你幾點該回覆。鬧鐘的分鐘數小得幾乎不值一提，卻是少數沒有人會來干涉的選擇。你不必解釋為什麼是 31 而不是 30，不必說服任何人，甚至不必說服自己，就是覺得 31 比較對，於是它就是 31。這種不需要理由的決定，在成年人的生活裡，已經是稀有品。

有人在社群上寫過，她先生九年來每天都把鬧鐘設在6:47資料來源：社群平台 Threads 使用者 @talizo07 貼文，自述先生九年來每天設 6:47 鬧鐘，某次先生出差不在，她仍在 6:47 自然醒，躺著想這個時間怎麼這麼熟悉；屬個人分享；見 貼文。，她從沒問過為什麼。直到有個月他出差不在，她竟然也在 6:47 自然醒，躺在床上想著這個時間怎麼這麼熟悉。一個時間被一個人日復一日設了九年，久到有時鬧鐘還沒響，人就在那個時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