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車最後一排有個「遊戲」,一整車人都選擇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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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車最後一排有個「遊戲」,一整車人都選擇沒看見

《無聲》改編自二〇一一年台南啟聰學校的集體性侵案。它不給你一個可以放心去恨的壞人,而是讓加害與被害的身分在那輛校車上不斷交換,逼你看清一件事:撐起整起悲劇的,不是某個惡魔,是一整車選擇沒看見的人。

《無聲》劇照,張誠與貝貝在校車座位上相對而坐,兩人捏著鼻子互看而笑

劇照|無聲.© 前景娛樂|TMDB

片名
無聲
The Silent Forest
導演
柯貞年
主演
劉子銓、陳妍霏
類型 / 年份
台灣 · 劇情犯罪 · 2020
我的評分
★★★★★

校車最後一排,孩子們把它叫做「遊戲」。

一個孩子被壓在座位上,其他人圍著、笑著、拍手。前面幾排的同學背對著,戴著耳機,或者只是安靜地看向窗外。司機從後照鏡看得到,什麼也沒說。這是一所啟聰學校的校車,車上的孩子大多聽不見,但沒有人需要聽見,因為每個人都看得見。他們只是選擇不看。

剛轉學來的張誠(劉子銓 飾)看見了。他看見自己喜歡的女孩貝貝(陳妍霏 飾)被拉到最後一排,看見她回到座位時把制服拉平、把頭髮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他想不通,一件這麼大的事,怎麼會沒有人喊停。

《無聲》整部片都在回答這個問題。它給的答案很難受:因為喊停的代價,比忍下來還高。

它改編自一件真的太過分的事

這不是編出來嚇人的。

二〇一一年,人本教育基金會揭發台南一所啟聰學校的集體性侵案。調查追出來的數字是這樣的:二〇〇四到二〇一一年間,校內發生的師生集體性侵與性騷擾高達一百六十四件,被害學生九十二位,年紀最小的只有小學二年級。作案地點包括教室、宿舍、圖書館、老師家、同學家,還有校車。案子曝光後兩年內,又陸續通報了三十二件。

導演柯貞年在籌拍前,花了三個月走訪台灣北中南,實地訪談聽障學生、家屬、聾人協會和媒體工作者。她沒有選擇一比一還原案件,而是把那些真實的細節重新捏成一個虛構的故事。教師的延遲介入、校方的消極、被害者的沉默,都揉了進去。片裡的張誠、貝貝、小光都是虛構人物,可是他們身上的每一道傷,都來自那所學校真實發生過的事。

《無聲》劇照,貝貝獨自縮在昏暗的浴缸裡,低頭看著手中的手機
貝貝獨自縮在浴缸裡的身影,是這些孩子最真實的處境:傷都往肚裡吞,連求救都學會了沉默。 / © 前景娛樂|TMDB

這件事沒有隨著電影落幕。監察院在二〇二三年重啟追蹤,二〇二五年再度糾正教育部與校方,指出軍事化管理、性平處理機制、校園空間這些問題,近十年都沒有改善。電影二〇二〇年就上映了,比這次糾正案早了整整五年。它拍的不是過去式。

片名取作《無聲》,指的不只是孩子們聽不見。更刺耳的,是那些聽得見的大人:老師、校方、家長,面對這件事時也一起選擇了安靜。柯貞年憑這部片拿下金馬獎最佳音效,靠的就是這份無聲。她用突然抽掉的環境音、一段又一段的靜默,去逼近聽障孩子感知世界的方式,也讓坐在戲院裡的你,在最該有人出聲的時刻,只聽見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安靜。

這部片裡沒有一個純粹的壞人

一般的犯罪片會給你一個明確的加害者,讓你放心地恨他。《無聲》偏不。

片中霸凌的主導者小光(金玄彬 飾),氣焰囂張、手段狠。你正準備把他歸類成惡魔,電影卻讓你看見:他自己也曾經是那最後一排被壓著的孩子。他不是天生的加害者,他是被這套機制養出來的。今天壓在別人身上的人,昨天可能就是被壓的那個;而今天被壓的孩子,明天也許就學會了怎麼壓下一個。

這一段最讓人坐不住。它把「加害者」和「被害者」這兩個標籤,拆開來、打散、重新洗牌。在那輛校車上,身分是流動的。沒有哪一個壞人可以被單獨挑出來解決,卡住所有人的是一整套讓人動彈不得的結構:裡面有加害的,有被害的,更多的是那些背過身去、假裝沒看見的。

沉默的人不覺得自己有錯,他們只是沒做什麼。可是在這種地方,沒做什麼,就是做了最多的那件事。

貝貝為什麼不逃

看片的時候,很難不去想:她為什麼不說、不逃、不反抗。

電影給的回答很殘忍。對貝貝來說,這所學校是她少數能待的地方。外面的世界聽得見,她聽不見;在這裡,至少有人跟她說一樣的語言,有人陪她。離開這裡,她要去哪。舉報小光,等於把自己唯一的容身之處也拆了。所以她選擇忍。忍,是她在一個爛透了的選項裡,能抓住的那個比較不痛的。

《無聲》劇照,張誠與貝貝在校車上相視大笑,各自伸手指著對方
校車上難得的一場笑。這輛車是貝貝少數能待的地方,也正因為這樣,她不敢把它拆了。 / © 前景娛樂|TMDB

貝貝這個角色,是陳妍霏第一次演戲。她把那種明明很痛卻要裝作沒事的表情演得太準,靠這個角色拿下第五十七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她的貝貝不是一個等著被拯救的公主,是一個在困局裡,自己算過所有出路、然後認命的孩子。這比任何哭喊都讓人心疼。

要懂她的選擇,得先懂聽障孩子的處境。對很多這樣的孩子來說,手語是唯一能自在溝通的語言,而會手語的人,幾乎都在這所學校裡。走出校門,等著他們的是一個聽不懂他們、他們也聽不見的世界。學校再壞,也是少數能被理解的地方。這種「離不開」,正是加害者敢一犯再犯的底氣,他們早算準了這些孩子無處可去。

大人呢,大人到底在哪裡

片子花了很多力氣,去拍那些本來應該保護孩子的大人。

新來的特教老師王大軍(劉冠廷 飾),是全片少數想把事情掀開的人。他開明、有原則,可是他越往下查,越發現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兩個壞人,而是一整面牆。校方要的是不要出事,不是解決事情。楊貴媚演的校長,把保護學校聲譽擺在保護學生前面,那份體面底下的冷,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無聲》真正的控訴不在孩子,在大人。每一個環節其實都有人曾經想做點什麼:有老師察覺不對、有家長提出疑問。可是制度是碎的,每一份好意都被卡在某個環節,變成無效。這不是哪一個人的失職,而是每個人都有一點點責任,卻沒有一個人有力量把整件事撐起來。孩子就是在這種人人都以為別人會處理的縫隙裡,一個一個掉下去。

都說它是台版《熔爐》,可是它更難受

《無聲》上映後,最常被拿來比的,是韓國那部關於這部:二〇一一年由孔劉主演的韓國電影,改編自光州一所聽障學校的真實性侵案。上映後在韓國引發巨大民意反彈,直接促成俗稱「熔爐法」的性侵防治修法,是「電影改變法律」最常被引用的案例。。

兩部片確實像:都是聾啞學校,都是集體性侵,都在逼觀眾直視體制怎麼吃掉孩子。但看完你會發現,它們戳的地方不一樣。《熔爐》是大人對孩子的單向施暴,加上體制的包庇,情緒直接、憤怒燒得很旺,你會恨得牙癢癢。《無聲》難受的方式更繞。它讓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分不斷交換,讓你連恨都恨得很猶豫。你要恨那個曾經也是受害者的小光嗎?你要恨那些只是沒看見的同學嗎?

《熔爐》有一個可以放心恨的明確敵人。《無聲》說的是,敵人是那份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東西,而那份東西,可能也住在你我心裡。看完不會痛快,只留下一股坐不住的不安。

最後那場戲,比任何控訴都重

(以下有結局雷,還沒看的可以先收藏。)

事情爆發後,貝貝的爺爺(太保 飾)選擇把她關在家裡,不再讓她上學,免得再受欺負。某天,貝貝和張誠約好去看電影。兩個孩子拿著票進場,卻發現座位被重複劃位了,位子上坐了別人。

他們沒有據理力爭。他們對看一眼,因為害怕、因為怕丟臉、因為習慣了自己沒有說話的資格,最後低著頭,落荒而逃。

電影就停在這裡。它沒有告訴你加害者有沒有被懲罰,體制有沒有改變。它只給你這一幕:兩個受過那麼多傷的孩子,連爭取一個自己買了票的座位,都不敢。這一幕,把整部片想講的都講完了。這些孩子最深的傷,不是身上的,是他們從此相信反抗沒有用、開口只會更糟。

《無聲》主視覺,四名角色的照片被貼在牆上,每個人的嘴都被膠帶封住,一旁是「無聲」片名與「動手不動口?」標語
「動手不動口」。片子把四張臉的嘴都封了起來,這正是它想拆給你看的那件事:沉默怎麼變成共犯。 / © 前景娛樂|TMDB

片子還埋了一個更冷的細節。校車上出現了一個新的孩子,寶弟。他看那最後一排的眼神,和當年的小光一模一樣。循環沒有因為張誠的挺身而斷掉。下一輛校車,已經在發動了。

一部你會希望它不必存在的好電影

《無聲》狠、準、扎實。它拿下第五十七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和最佳音效,柯貞年也以它入圍最佳新導演和最佳原著劇本。作為一部劇情長片首作,這個成績說明了它的分量。

但它厲害在,看完你不會想「好看」,你會想「怎麼會這樣」。它不煽情、不給你正義伸張的爽感、不替你把壞人抓起來。它只是把沉默這件事,一層一層拆給你看:沉默不是中立,沉默是站在加害者那一邊的。

《無聲》正式預告 / 官方預告

如果哪一天,這種故事在台灣再也拍不出來,不是因為沒人會拍,是因為再也沒有這種事發生。在那之前,《無聲》都值得被看見。

就當是替那九十二個孩子,把當年沒能說出口的話,聽進去一次。

資料來源劇情、卡司與得獎紀錄查證自《無聲》維基百科、第 57 屆金馬獎官方得獎名單與前景娛樂官方作品頁;台南啟聰學校案數據查證自人本教育基金會與監察院公開糾正案資料;劇照來源 TMDB,© 前景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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