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鮑伊讓殭屍狂奔二十八年,只為了好好說一次再見
《28年毀滅倒數》披著一身狂奔殭屍的皮,丹尼·鮑伊隔了二十多年回到自己掀起的疫情宇宙,真正想拍的卻是死亡、記得逝者,以及一個與世隔絕的社群,到底用什麼價值觀把下一代養大。

劇照|28年毀滅倒數.© Columbia Pictures|TMDB
28 Years Later
辦完告別式,收好遺物,日子很快又把人推著往前走,好像記得太久反而是一種不夠堅強。可是總有某個深夜,你會突然想起一個很久沒想起的人,才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跟他說過再見。
《28年毀滅倒數》掛著殭屍片的招牌,講狂暴病毒爆發二十八年後的世界。要看到後半段才會慢慢回過神,丹尼·鮑伊這回花最多心思的,是人怎麼跟死亡相處、又怎麼記得那些離開的人;至於怎麼逃命,反而是其次。
先把世界觀講清楚。一種叫「狂暴」的病毒從實驗室外洩,感染者會在幾秒內失去理智、瘋狂攻擊活人。二十八年過去,整個英國被世界封鎖隔離,少數倖存者退守到一座靠堤道與陸地相連的離島,退潮才能通行,漲潮就和那片充滿感染者的本島徹底斷開。島上的人重新過起近乎中世紀的生活,自己種田、用弓箭打獵,把外面的世界當成不能輕易踏進的禁區。

時間倒回二〇〇二年,他用一部低成本的關於這部:2002 年的英國片,由丹尼·鮑伊執導、艾力克斯·嘉蘭編劇,用 DV 攝影機拍出會狂奔的「狂暴感染者」,一舉顛覆傳統殭屍緩慢笨重的形象,被視為現代殭屍類型最重要的奠基作之一。,把殭屍從慢吞吞的活屍,變成會貼著你後腦狂奔的猛獸。後來的《28週毀滅倒數》把場面拉得更大。這次的《28年毀滅倒數》是全新三部曲的第一部,原班人馬回鍋,野心卻換了方向。
丹尼·鮑伊回來了,帶著他停不下來的影像
說到掌鏡的這位關於他:英國名導,作品橫跨《猜火車》《貧民百萬富翁》,後者為他拿下 2009 年奧斯卡最佳導演。風格以強烈的剪接節奏、鮮豔的色彩與大膽的配樂運用著稱,影像永遠帶著一股往前衝的能量。,他的招牌一直是那股停不下來的影像能量。
而劇本依舊交給老搭檔關於他:英國作家與導演,寫過《28天毀滅倒數》,自編自導《人造意識》《滅絕》《帝國浩劫:美國內戰》,擅長把類型片包裝成對人性與文明的哲學提問。。《28天》之後兩人各走各的二十幾年,嘉蘭靠《人造意識》《滅絕》確立了自己的編導招牌,鮑伊拍了《貧民百萬富翁》《T2 猜火車》;再回頭合作同一個宇宙,是二十三年後的事了。這個組合湊在一起,還是那個習慣在血漿底下偷偷塞哲學問題的搭配。
這次最讓影迷津津樂道的,是拍攝手法。鮑伊大膽用 iPhone 15 Pro Max 來拍這部七千五百萬美元的電影。劇組把二十支手機綁成弧形支架,一個動作從幾十個角度同時拍下來,感染者撲上去的那一秒在畫面裡被定格展開、每個角度一張一張鋪給你看。那些感染者撲上來的瞬間,畫面會突然碎成密密麻麻的格狀,像有人把一場屠殺凍結起來給你逐格看。手機的輕便讓鏡頭可以鑽進草叢、貼著地面狂奔,粗糙、晃動、近得發毛的臨場感,反而比精緻的大攝影機更逼人。

聲音也下了重手。配樂找來蘇格蘭團體 Young Fathers,這是他們第一次跨足電影配樂。他們把一段叫這段詩:英國作家吉卜林 1903 年寫的戰爭詩,描寫士兵行軍時被無止盡的踏步聲逼到發瘋。本片採用 1915 年泰勒·霍姆斯的朗誦版本,一句一句往前逼近的節奏被剪進預告與正片,成了全片最令人坐立難安的聲音記憶,預告片光靠它就嚇出一片討論。的百年老詩朗誦,反覆鋪在最緊張的段落底下。那個聲音不尖叫、不轟炸,只是冷冷地、一個字一個字往你耳朵裡敲,敲到你比看到殭屍還慌。
一個在病毒裡長大的男孩,第一次走出那座島
故事的主角是個十二歲的男孩,史派克(艾爾菲·威廉斯 飾)。他出生在病毒之後,從沒看過正常的世界,島就是他的全部。電影一開始,父親傑米(亞倫·泰勒-強森 飾)依照島上的成年儀式,帶他第一次踏上本島,去完成一件殘酷的功課:親手射殺人生中第一個感染者。
這段父子同行的戲,緊張感是實打實的,父子之間的東西也慢慢往外滲。傑米教他辨認遠處慢吞吞啃食的胖感染者,也教他躲開草原上會突然衝刺的快感染者;最難的一關,是怎麼在心臟快跳出胸口的時候,還能把弓穩住。對史派克來說,這是轉大人;可是看著看著你會發現,這座島把孩子養成獵人的方式,本身就藏著問題。

島上的人活下來了,卻也活成了另一種樣子。他們把殺感染者變成一種榮譽,拿到酒館裡去比膽色、比箭法,傑米就是那群人裡的佼佼者,表面上是讓兒子驕傲的英雄爸爸。可是這個封閉社群靠恐懼和暴力維持秩序,時間長了,連人心裡該有的柔軟也一起硬掉了。

把史派克推出這套價值觀的,是他的母親艾拉(茱蒂·康默 飾)。艾拉長年臥病,島上沒有醫生,只能眼睜睜看她一天天虛弱下去。大人們都選擇假裝沒事,覺得這就是命。只有史派克不肯接受。他聽說本島上有一個還活著的醫生,於是做了一個大人都不敢做的決定:偷偷帶著媽媽,離開這座最安全的島,走進那片誰都不敢去的死亡之地。

那座用頭骨蓋成的廟
接下來會聊到母子這趟旅程的真相、艾拉的結局,還有那個顛覆全片氣氛的收尾。還沒進戲院的,可以先收藏,看完再回來。
母子倆穿越本島,一路上的傳聞都說森林深處住著一個瘋醫生,用屍骨蓋廟、是個該躲開的怪物。等他們找到他,那位渾身塗滿橘紅色碘酒、由關於他:英國演技派,《辛德勒的名單》《英倫情人》《布達佩斯大飯店》皆有代表性演出,也是哈利波特系列的佛地魔。近年特別擅長沉穩內斂、藏著重量的中老年角色。飾演的凱爾森醫生,卻不是傳聞裡的那副模樣。

他確實用無數頭骨堆起一座座高聳的塔。可是那不是戰利品,是紀念碑。每一顆頭骨,都來自一個曾經活過、值得被記住的人。凱爾森把屍體火化、把骨頭清理乾淨、恭敬地疊上塔,讓死者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裡,至少有一個地方好好被安放。殺戮和遺忘是那個年代剩下的語言,凱爾森偏偏選了反方向:停下來,替亡者做這件沒有任何「用處」的事。
他掛在嘴邊的是一句拉丁文這句話:拉丁文,意為「記住你終將一死」。源自古羅馬,後來成為西方藝術與宗教裡反覆出現的母題,提醒世人正視死亡、珍惜當下,而不是沉溺在虛榮與恐懼裡。,記住你終將一死。全片最重的分量,都壓在這座骨頭廟裡。凱爾森的意思不難懂:把死亡好好看清楚,人才會更珍惜活著的每一天,也才會更用力記得愛過的人。這個看著陰森的男人,做的事瘆人,心思卻是全片最安靜的溫柔。他選擇停在這裡,替每個曾經活過的人留一個地方,好好被看見。

這趟旅程裡,艾拉的結局最讓人難受。凱爾森檢查後告訴他們,艾拉的病是癌症,治不好了。她早就受夠了被病痛折磨,想要的只是一個有尊嚴的終點。最後,是凱爾森溫柔地、在她的同意下幫她結束了痛苦。臨走前,艾拉先讓史派克睡去,沒讓他看見那一刻。她的頭骨,後來被安放進凱爾森的骨頭廟。一個被島上所有大人放棄的女人,最後是在一個陌生人手裡,得到了她要的告別。

有意思的是,史派克替路上救回的一個嬰兒取名也叫艾拉。死亡與新生,就這樣在同一個名字裡接了起來。他帶著新的艾拉回到島邊,留了一張字條給父親,然後轉身,一個人走進了那片廣大的本島。島上那套把殺戮當榮譽的活法,他知道了,那不是他的答案。他要去找一種不一樣的可能。
結局那群穿運動服的吉米,是一記黑色玩笑
電影看似要收在一個沉靜的成長句點,丹尼·鮑伊卻在最後來了一記急轉彎。史派克在荒野裡差點被一群感染者吞掉,殺出來救他的,是一夥造型怪到極點的人: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運動服、戴著金色假髮,動作浮誇、像在表演武打雜耍,自稱「吉米們」,領頭的叫吉米·克里斯托(傑克·歐康納 飾)。
這個收尾的調性跟前面的肅穆背道而馳,第一次看會有點錯愕。但細想就會發現它藏著很黑的設計。吉米的造型刻意致敬了這個原型:Jimmy Savile,已故英國知名電視主持人,生前形象親民、做慈善,死後卻被揭發是英國史上最惡名昭彰的連續性侵犯之一,受害者眾多。電影讓反派頂著他標誌性的金色長髮與運動服,是一記非常尖銳的黑色諷刺。,那個生前被當成國民偶像、死後才被揭發是惡魔的人。電影暗示,這個吉米正是開場那個目睹全家被殺、躲過一劫的小男孩。一個在創傷裡長大的孩子,最後變成了用偶像外衣包裝的怪物。前一刻才從凱爾森那裡學會怎麼面對死亡、怎麼好好活,下一刻就被丟進一個崇拜假偶像的邪教邊緣,這個對照黑得很安靜,卻格外刺人。
殭屍只是外皮,底下談的是怎麼活下去
那些追逐戲看完幾乎都散掉了。真正一直在腦子裡轉的,是那座頭骨廟,還有凱爾森那句「記住你終將一死」。
這部片有它的毛病。前面紮實沉靜,最後那群吉米的登場太跳,節奏像突然被人換了一張碟,也難怪有人走出戲院一頭霧水。但它依然值得一個高分,因為它有膽量。在殭屍電影這個類型裡,靠嚇人就能收票的路子早有人走爛了;丹尼·鮑伊選擇蹲下來,認真問那些更難回答的問題:一個孤立社群會把孩子養成什麼樣子,面對那些離開的人,我們到底該靠恐懼還是靠記得。
故事還沒說完。這個男孩走進本島之後的遭遇,已經在續作《28年毀滅倒數:人骨聖殿》裡另成一篇,雷夫·范恩斯的凱爾森也會回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但就算只看這第一部,它想留給你的東西也已經很清楚:在這個太快遺忘、也太怕談死亡的時代,願意停下來好好記得一個人,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抵抗。
散場那晚,開頭那件事又浮上心頭:我們好像都太擅長往前走,卻不太會好好告別。
電影裡,凱爾森把一顆頭骨輕輕放上塔頂,沒說什麼大道理。記得一個人來過,有時就只是這樣一個安靜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