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獵槍射穿四個國家,《火線交錯》把巴別塔的故事倒過來講
創世記說,神變亂了人類的語言,人從此無法同心。伊納利圖用四條故事線、一顆子彈回了一句:就算講同一種話,不肯聽的人照樣聽不見。隔閡從來不在語言。

劇照|火線交錯(Babel).© Central Films / Zeta Film / Anonymous Content,取自 TMDB
Babel
在家族群組吵過架的人都知道:同一句話,打出去是關心,讀進來變成指責。明明講的是同一種語言,意思卻在半路走丟。把這種「講了等於沒講」的經驗放大到整個地球的尺度來拍,就是《火線交錯》在做的事。
2006 年,墨西哥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交出這部橫跨摩洛哥、美墨邊境、東京三地的電影,先在坎城拿下最佳導演,再抱走金球獎最佳劇情片,隔年奧斯卡一口氣入圍七項。片名 Babel,就是聖經裡那座蓋到一半停工的巴別塔。一部電影敢拿這個名字,它想講的當然不會只是一樁槍擊案。
一把獵槍,射穿了四個國家
故事從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開始。一個日本商人(役所廣司 飾)到摩洛哥打獵,行程結束,把一把獵槍送給當地嚮導當謝禮。嚮導把槍轉賣給牧羊人,牧羊人買槍是為了打騷擾羊群的豺狼。他把槍交給兩個兒子,兩個男孩在山上放羊,比賽誰射得遠,朝山谷公路上一輛觀光巴士開了一槍。
子彈穿過車窗,打中美國遊客蘇珊(凱特·布蘭琪 飾)的頸部。她和丈夫理查(布萊德·彼特 飾)正在摩洛哥旅行。同一時間,加州聖地牙哥的家裡,夫妻倆的一雙兒女由墨西哥保姆阿米利亞(阿德里亞娜·巴拉薩 飾)照顧;東京,先天聽障的女高中生渡谷智子(菊地凜子 飾)正在和整個世界鬧彆扭,而她的父親,正是把獵槍留在摩洛哥的那個獵人。
四條線,三大洲,一把槍。這些故事乍看是巧合擦肩,實際上是同一條因果繩子上打的四個結,誰也解不開。

先把巴別塔的故事講清楚
巴別塔的典故出自出處:聖經第一卷書,巴別塔的記載在第 11 章 1 至 9 節;「巴別」(Babel)在經文裡解作「變亂、混淆」。第 11 章。大洪水退去之後,全地的人口音相同、言語一樣。人們往東遷移,來到示拿地,學會了燒磚,拿磚當石頭、拿石漆當灰泥,然後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
神下來看了看,說了一句很值得玩味的話:「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於是神變亂了人類的口音,讓他們彼此聽不懂對方的話,再把他們分散到世界各地。塔停工了,那座城從此叫「巴別」,意思是變亂、混淆。
這個故事流傳幾千年,通常被讀成一句結論:人類失去共同的語言,從此無法齊心做成任何大事。語言的隔閡,是神留在人類身上的詛咒。
伊納利圖把片名取作 Babel,擺明了要接這個典故。電影裡也真的塞滿語言的斷層:英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日語、手語,雞同鴨講的場面從頭排到尾。可是看下去你會發現,他把這個幾千年的老故事,整個倒過來講了。
講同一種話的人,反而最聽不進去
片中誤解最深的場面,幾乎都發生在語言完全相通的人之間。蘇珊中槍之後,美國當局第一時間把這起意外定性成「恐怖攻擊」,沒有人想先弄清楚開槍的是誰、為了什麼。摩洛哥政府忙著撇清「境內沒有恐怖份子」,救援直升機遲遲不飛,因為派不派飛機已經從救人的問題,變成兩國之間的政治表態。
巴士上的其他旅客,跟理查講的是同一種英語。他們聽得懂他說的每一個字,還是在一名英國乘客帶頭下決定開車離開,把重傷的蘇珊留在原地。理查對著電話那頭的美國官員吼,每個字都傳到了,事情卻沒有半點進展。

反過來,收留這對夫妻的摩洛哥小村,一句英語都不會講。村醫在簡陋的屋子裡替蘇珊處理傷口,嚮導陪著理查一路等。語言完全不通,幫助卻是真的。
影評人 Roger Ebert 給了一個很準的講法:這部片裡的每個角色,都是「文化微生物的帶原者」。沒有誰懷著惡意,每個文化都想把事情做好,卻一路被誤解絆倒。他還引了蕭伯納的老話:「英格蘭和美國,是被同一種語言隔開的兩個國家。」伊納利圖自己在坎城受訪時把話挑明:「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卻因政治、文化、媒體的過濾,看到的永遠只是片段。」聽得懂,並不等於願意聽。字都到了,那道牆卻站在語言以外的地方。

沒有一句台詞的菊地凜子,演出全片最大聲的呼救
東京這條線,是全片最特別的一條。智子聽不見,也不能說話。菊地凜子本人聽力正常,接下這個角色,等於自己拿掉演員最好用的武器:整條線她沒有一句台詞,所有情緒只能靠眼神、表情和身體。
她演出來的不是安靜的可憐,是吵鬧的孤獨。智子會主動貼近陌生男人,會做出一件比一件出格的舉動,把自己硬遞到別人眼前。這些行為看起來像叛逆,底下全是同一句話:「你能不能看見我?」她聽不見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習慣當她不存在,她只剩下身體可以當語言用。
這個表演替菊地凜子拿下奧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也替她敲開了好萊塢的門。同片演保姆的阿德里亞娜·巴拉薩同樣入圍女配角:一部片同時兩個女配提名,而且兩條線一東一西,戲裡從頭到尾沒見過彼此。
配樂連拿兩年奧斯卡,靠的是一把叫 ronroco 的樂器
《火線交錯》的配樂出自阿根廷音樂人古斯塔沃·桑塔歐拉亞(Gustavo Santaolalla,台灣沒有通用譯名)。他的人生本身就有巴別塔的影子:1978 年,為了躲避阿根廷軍政府,他離開家鄉流亡洛杉磯;後來回到拉丁美洲,成了「西班牙語搖滾」運動的推手。他的招牌樂器是是什麼:南美安地斯山脈的傳統弦樂器,外型類似縮小的吉他,音色沙啞而古老;《火線交錯》的配樂以它為主軸。,琴聲一出來,整部電影的空氣都變了。
他的路數是極簡:不用大編制的管弦樂把情緒包起來,大量留白,讓沙啞的弦音自己走。摩洛哥、墨西哥、東京,各有各的聲音質地,配樂像一條看不見的敘事線,替四個世界各配了一種呼吸。這套做法讓他連續兩年抱走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2006 年《斷背山》,2007 年《火線交錯》,影史罕見。
有趣的是,片尾最讓人記住的那首曲子,倒不是他寫的。這首曲子:坂本龍一的作品,1995 年首度收錄於專輯《SMOOCHY》,日文曲名「美貌の青空」;《火線交錯》原聲帶收錄的版本掛名坂本龍一、大提琴家 Jaques Morelenbaum 與桑塔歐拉亞等人。是坂本龍一 1995 年的舊作,曲名的意思是「美麗的青空」。伊納利圖把它放進全片最後一場戲。放在哪一場、為什麼是這一首,防雷線後面再說。
死亡三部曲的最後一塊拼圖
《火線交錯》是伊納利圖「死亡三部曲」的收官作。前兩部是 2000 年的《愛情像母狗》和 2003 年的《靈魂的重量》,三部全由編劇吉勒莫·亞瑞格執筆,全是多線交錯的敘事:一場車禍串起三條人命,一顆心臟連起三個家庭,然後是一把獵槍射穿四個國家。Ebert 把這種片型叫做是什麼:hyperlink films,指多條故事線靠同一個事件或物件互相勾連的電影;Roger Ebert 用這個詞統稱伊納利圖與編劇亞瑞格合作的三部曲,並點名《火線交錯》是其中最強大的一部。,並認為《火線交錯》是三部裡最強的一部。
差別在哪?前兩部講死亡、講罪疚,講人被命運輾過之後的無力。到了《火線交錯》,主題從死亡換成溝通,規模從一座城市放大到四大洲;全片剪接用了超過 2500 個鏡位、約 4000 段素材,那種碎裂感是刻意的,要你同時活在四個現實裡,看誤解怎麼在每一層各自加深。《火線交錯》是三部裡唯一一部讓你覺得「連結還有可能」的電影。多年後這位導演會用《鳥人》和《神鬼獵人》連拿兩座奧斯卡最佳導演,但回頭看,《火線交錯》是他對「人和人到底能不能靠近」這個題目,最完整的一次提問。

四條線收攏:每一環都是善意,災難卻越滾越大
把四條線攤開來看,寒意就在這裡:沒有一個環節出於惡意。日本商人送槍,是打獵後的謝禮;牧羊人買槍,是要保護羊群;兩個男孩開槍,是小孩子比賽射程的玩心;阿米利亞帶著雇主的小孩越境,是不想錯過親生兒子的婚禮。每一步都情有可原,串在一起卻是一場跨洲的災難。

結局一條一條收。摩洛哥警方追查槍的來源,兩兄弟跟著父親逃避追捕,槍戰中阿哈默德被警察開槍打死,尤塞夫放下武器投降。蘇珊等到了直升機,手術後撿回一命,跟理查回了美國。而在美墨邊境,婚禮結束的深夜,外甥聖地牙哥(蓋爾·賈西亞·貝納 飾)載著阿米利亞和兩個小孩回程,他喝了酒,又心虛阿米利亞沒有合法居留身份,被攔檢時一慌踩下油門闖關,把三個人丟在半夜的沙漠裡。孩子後來獲救,阿米利亞卻因為沒有證件被遣返墨西哥,再也回不去那個她一手帶大兩個孩子的家。多年的付出,在邊境的文件堆前面,一秒歸零。

學者 Norman Holland 點出一條藏在四條線底下的共同結構:每條線的張力,都來自「某個關鍵的人不在場」。理查和蘇珊出國了,孩子交給保姆;阿米利亞的雇主被困在摩洛哥趕不回來;智子的母親從公寓高樓墜落身亡,劇中暗示是輕生,她再也不會回家。每一個缺席,都逼著留下來的人做決定;每一個決定,又把災難往下一層推。
回到那個露台
東京線的收尾,是整部電影存在的理由。日本警察循著獵槍的線索找上智子的父親,確認槍是他當年在摩洛哥留下的,案子其實就結了。沒有結的,是智子。她在這條查案的線裡,用盡各種方式想留住那個願意耐著性子「聽」她說話的年輕刑警,把自己一次一次遞出去,換來的還是一個人被留在公寓裡。
然後是最後一幕。智子脫掉所有衣服,站上高樓的露台。父親回到家,走到她身邊,沒有問一句話,伸手把她抱住。鏡頭慢慢拉遠,東京的夜景鋪開,兩個人縮成大樓外牆上的一個小點,〈Bibo no Aozora〉的琴音在這裡進來,很輕,像替整部電影收尾的一口呼吸。

這個擁抱,是全片唯一一次完整成立的溝通,而它偏偏發生在一個聽不見、說不出話的女孩身上。Holland 不繞彎:這部電影從頭到尾真正追求的是身體的接觸,語言只是煙霧彈。前面一百四十分鐘,講盡了語言的失敗、善意的錯位、制度的耳聾;最後一分鐘,一個無聲的擁抱把答案放在你面前:連結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翻譯。
回頭看巴別塔的故事,神變亂語言,罰的是人類的野心;伊納利圖借同一個名字說的卻是,塔倒掉之後,讓人繼續分散的早就換了理由。講不通可以比手畫腳,聽不見可以寫字,這些都擋不住真心想靠近的人。真正擋住人的,是把對方定性成標籤的那一秒:恐怖份子、非法移民、怪女孩。標籤一貼上,語言再通也沒用了。
二十年後重看《火線交錯》,新聞裡的世界照舊:邊境還在擋人,標籤還在亂貼,聽不見的人還是被當成空氣。巴別塔的故事一點都沒過時,因為讓人分散的,從來就不只是語言。
電影叫巴別塔,講的卻是:塔倒了之後,人還能怎麼靠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