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公司裡幾個比較年輕的同事聊到感情，有人講出一個詞：Situationship。

有人點頭，有人笑，像是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那個詞不算陌生，可是年輕人他們談論起來的樣子，心裡覺得頗感概。

Situationship，勉強翻成中文，大概是「沒有定義的關係」。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兩個人有陪伴、有親密、有某種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卻刻意不去替這段關係取名字。不是男女朋友，也不只是朋友，就停在那個沒有名字的中間地帶。

這個詞不是網路上隨便流行起來的。2023 年，它入圍了牛津詞典年度詞彙的決選名單資料來源：牛津詞典 2023 年度詞彙決選（該年由「rizz」勝出），situationship 為入圍詞之一；詞源可追溯至 2017 年《柯夢波丹》雜誌，見 DQ 地球圖輯隊。。一個專門用來描述「不確定關係」的詞，能一路走進最權威字典的年度榜單，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這種狀態，已經普遍到需要一個名字來指認它。

我一開始，可能跟很多同輩的人可能一樣，覺得這是年輕人不敢承諾、逃避責任。

但後來認真想了想，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這一代人可能不是不想愛。他們只是活在一個戀愛變得很貴的時代。貴到，愛情已經從一個人人都負擔得起的必需品，慢慢變成了一個奢侈品。

奢侈品之所以是奢侈品，關鍵不在東西本身有多好，而在於它會吃掉你手上多大一塊可支配的資源。一個包、一支錶、一趟旅行被叫做奢侈品，是因為它們會花掉你手上很大一塊本錢，而這樣的本錢，每個人都有限。

那我們回頭算算看，現在談一場完整的戀愛，到底要花掉一個人多少東西。

先想像一個很普通的畫面。你跟一個還在曖昧的對象約好禮拜五晚上吃飯，結果禮拜五下午，老闆丟來一份急件。你一邊回訊息說「可能會晚一點」，一邊心裡已經在盤算等下要怎麼補、要不要乾脆改期。

光是這個小小的畫面，成本就已經全部藏在裡面了。

第一個被吃掉的是時間。認識一個人、了解一個人、磨合一個人，靠的是大量連續、不被打斷的時間，而這種時間，正是現代人最給不起的東西。工作、通勤、貸款、家人、自己的身體，每一樣都在切割你的時間，能完整留給一個人的，所剩無幾。

接著是錢。這頓飯要錢，之後每一次見面都要錢，而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一段關係認真走下去，最後會撞上一道叫做「房子」的牆。台灣 2025 年第一季的房價所得比是 10.24 倍資料來源：2025 年第一季全體房價所得比 10.24 倍，即家庭中位數年所得需十年以上不吃不喝方能購屋；引自 1111 幸福感調查報導。，一個家庭不吃不喝十年多，才買得起一間房。在這種數字底下，很多人連把「我們以後」這四個字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房價的壓力是真的，可是「沒房沒車就不配談感情」這個公式，是假的。房子車子從來不是愛情本身的價格，它們是這個社會被物質迷惑自己掛上去的關稅。一段感情真正貴的，是時間、心力、受傷的風險，這些才是本體。把入場券跟商品本身搞混的人，往往兩頭空：有人因為湊不出頭期款，就先判了自己出局；也有人握著一張條件清單，把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刷掉，最後留在手上的只有清單。這兩種人信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先有物質，才有資格愛人。可是回頭想想，我們身邊那些走得長久的感情，有幾段是從「先備齊資產」開始的？多數是兩個人在什麼都還沒有的時候，就決定一起把日子過出來。門檻是真的，但把門檻當成愛情本身，才是最大的迷失。

還有一種成本藏得更深。你決定赴約的那一刻，等於把一個真實的自己交了出去，交給一個你無法控制的人，然後扛下他有一天可能會離開、可能會傷害你、可能會讓你發現自己看走眼的全部風險。這種風險沒辦法標價，可是每一個受過傷的人都知道它有多重。

最後，當你把這一整個晚上、這些錢、這份心力都投進去，也就等於放棄了同一段時間本來可以拿去進修、拿去接案、拿去往前衝的那些選擇。

一頓飯而已，背後卻是時間、金錢、風險和機會，四筆帳一起結。

而偏偏，現代人手上的餘裕，正在變少。

台灣 2024 年的總生育率是 0.695資料來源：2024 年台灣總生育率 0.695，全球最低（公視新聞）；同年結婚 10.4 萬對創史上新低、男女初婚年齡 33.1／31.1 歲創新高（遠見雜誌）。，全球最低，連南韓都被我們超越了。同一年，全台結婚只有 10.4 萬對，創下史上新低。男性平均初婚年齡 33.1 歲，女性 31.1 歲，雙雙寫下歷史新高。

這些數字放在一起看，其實很殘忍。它們說的其實不是這一代人變冷漠了。它們說的是，當戀愛的成本漲到某個程度，一整個世代開始默默地把它從人生的採購清單上劃掉。

不是不想買，是算過之後，覺得買不起。

於是市場出現了平替。

這幾年，AI 伴侶的用戶數量爆炸性成長。像 Replika 這樣的 AI 戀人 app，到 2025 年累積用戶已經突破 4,000 萬資料來源：Replika 2025 年累積用戶突破 4,000 萬（AI Companion Pick）；Character.AI 用戶平均每日使用 75 分鐘（Demand Sage）。。另一個平台 Character.AI，使用者平均每天花在上面的時間是 75 分鐘。把這個數字，跟前面那個 0.695 的生育率放在一起，你會看到這個時代最安靜、也最刺眼的一組對照：人越來越不願意跟另一個人生小孩，卻越來越願意跟一個 AI 說晚安。

我知道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會是嘲笑或不解。跟一個程式談戀愛，這也算戀愛嗎？

但如果你願意先把成本這件事放進來想，就會發現這個選擇一點都不好笑，甚至非常理性。

AI 伴侶幾乎抹平了前面講的所有成本。它不需要你花時間磨合，它二十四小時都在。它幾乎不用錢，一個月最低的訂閱費不過就是幾杯咖啡。它更重要的是，把情感風險降到了趨近於零。它不會嫌你、不會離開你、不會在你最脆弱的時候給你難堪。

對一個被真實關係傷過、或是根本沒有力氣去負擔真實關係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門檻極低的選項。你不需要有錢、有房、有時間、有勇氣，你只需要一支手機。

當然，它還是有一塊補不上的缺口。《愛之語》補充：Gary Chapman 1992 年著作《The Five Love Languages》。五種愛之語＝肯定言語、精心時刻、贈送禮物、服務行動、身體接觸；每個人表達與接收愛的主要頻道不同。（The Five Love Languages）把人表達和接收愛的方式分成五種，其中一種是身體接觸。對主要愛之語是肯定言語、精心時刻的人，AI 已經給得有模有樣；可是對那些需要一個真實擁抱才有安全感的人，螢幕裡的溫柔再周到，也隔著一層玻璃。有人會說這只是時間問題，等到哪一天 AI 裝進了機器人的身體，像那些人形娃娃一樣有體溫、有觸感，缺口就補上了。但補上的只會是「接觸」，補不上「情感」。一個真實的人抱住你，珍貴的從來不是那個動作本身，是他明明可以不選你，卻選了你。機器人的擁抱永遠不會拒絕你，而一個永遠不會拒絕你的擁抱，恰恰少了讓擁抱值錢的那個東西。

不過把所有選擇 AI 伴侶的人，都當成是在真實世界裡受挫、只好退而求其次的可憐人，其實並不公平。有些人是很清醒地做了這個決定。他們試過真實的關係，也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最後發現一個穩定、不會突然翻臉、願意好好聽自己說話的對象，哪怕是 AI，都勝過一段讓自己不斷受傷的真人關係。這對他們而言不是將就。那是認清自己之後，給出的一個答案。

社會學家 Zygmunt Bauman 很多年前就講過一個概念，叫做「液態之愛補充：Zygmunt Bauman《Liquid Love: 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s》（2003）。核心比喻：現代人像購物一樣尋找伴侶，享受「隨時可退回市場再挑」的彈性，親密關係因此液化。」（Liquid Love）。他說現代人尋找伴侶，越來越像在購物，享受的是那種「隨時可以退回市場、再挑一個」的彈性與安全感。他大概沒想到，幾十年後，市場上真的出現了一種永遠不會拒絕你、永遠等你回來的商品。

只是，平替終究是平替。它便宜，是因為它省掉了某些東西，而那些被省掉的東西，往往要到失去的時候，你才知道它一直都在。

2023 年初，Replika 因為監管壓力資料來源：2023 年 2 月義大利個資保護機關對 Replika 下令限制處理義國用戶資料，Replika 數日內全球關閉親密互動（ERP）功能；見 Vice 報導。，突然關掉了跟 AI 伴侶之間比較親密的互動功能。對很多用戶來說，這件事的體感，就像交往中的對象某天早上醒來，突然對你說「我們還是當普通朋友吧」。Reddit 和 Discord 上瞬間湧出大量崩潰的貼文，情況嚴重到版主必須緊急置頂自殺防治專線的電話。

一個 app 改了一項功能，竟然需要有人去張貼自殺熱線。

這件事最該讓人停下來的地方，不在於去笑那些用戶怎麼會這麼投入。真正重要的是，他們投入的感情是真的。研究資料來源：arXiv 論文 2412.14190：Replika 功能變動後的用戶研究，受影響者出現哀悼與心理狀態惡化，部分用戶對 AI 的親密感評分高於最好的真人朋友；見 論文全文。後來發現，這些人展現出的反應，跟失去一個真實伴侶幾乎一模一樣：哀悼、心理狀態惡化。有一部分人對 AI 的親密感，甚至超過了他們最好的真人朋友。

同一年稍晚，另一個叫 Soulmate資料來源：AI 伴侶 app Soulmate 於 2023 年 9 月因商業因素宣布關停，僅給用戶一週道別；用戶自發哀悼、繪製肖像、遷移 AI 人格至其他平台。見 Futurism 報導。 的 AI 伴侶 app，因為商業因素宣布關閉，只給了用戶一週時間道別。

那一週裡發生的事，比任何虛構的劇本都更魔幻。有人在網路上發起數位的追悼，有人花錢請人把自己的 AI 伴侶「畫」成一張肖像留念，有人在 app 正式關閉的前一天晚上，替它舉行了一場帶著儀式感的告別。還有一些人，把 AI 的人格設定小心翼翼地搬到別的平台，像是在為一個垂死的人尋找新的軀殼。

我後來把這種現象，理解成一種新的失戀。姑且叫它賽博失戀。

它跟傳統失戀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你連跟誰去討這個公道都不知道。傳統失戀，對方是一個人，你至少知道是誰離開了你。賽博失戀，離開你的是一家公司的一紙商業決定、一條政府的新法規、一次伺服器的關閉。你付出了真實的感情，換來的卻是連悲傷都顯得有點荒謬的處境。

於是你會發現，就算選了最便宜的那個選項，它也一樣會斷貨。連平替，都不是安全的。

而更值得留意的是，這種「說斷就斷」的相處方式，早就不是 AI 的專利，它正在反過來滲進真實的人際關係裡。

現在有一個很流行的詞叫 Ghosting，翻成中文是「無預警地斷聯」。就是某一天，對方毫無理由地不再回你訊息、封鎖你、從你的生活裡人間蒸發，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有研究指出，超過四分之一資料來源：LeFebvre 等人 2019 年研究：逾四分之一成年人曾被 Ghosting（對方無預警斷絕所有聯繫）；整理見 MindForest。的成年人都曾經被這樣對待過。

交友軟體讓一些人認識一個人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也讓這些人丟掉一個人變得前所未有地輕鬆。當每一次向左滑，後面都還排著幾百個候選人的時候，一個真實的人，就這樣慢慢被使用習慣，訓練成一個隨時可以關掉的視窗。

我們再回頭看 Situationship。如果 AI 戀人是買不起正品、去買了一個平替，那 Situationship，比較像是站在正品前面，卻遲遲不敢全額付款。

想要親密，可是不敢承諾。想要陪伴，可是不敢負責。因為一旦替這段關係取了名字，前面講的那些成本就會全部湧上來：時間、金錢、風險、未來。所以就停在中間，只付訂金，不簽長約。

但得先講一句公道話。把 Situationship 全部說成「不敢愛」，其實也不公平。

有些人選擇不定義關係，並不是因為懦弱。他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人生階段，就是不適合一段需要全心投入的關係。可能正在拚事業，可能剛從一段傷害裡走出來，可能只是誠實地知道，自己還沒準備好對另一個人負全部的責任。對這些人來說，Situationship 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一種很成熟、對彼此都誠實的選擇。他們沒有假裝要給對方一個未來，也沒有騙自己。這種清醒，其實比很多勉強綁在一起的關係都健康。

只是這句公道話，有一個前提：兩個人都清醒，而且資訊對等。你知道這段關係不會有名字，他也知道，省下承諾這筆錢是兩個人一起決定的。這種 Situationship，我覺得應該被尊重。

但還有另一種人。自己心裡清楚給不了未來，卻讓對方一直抱著「總有一天會升級」的期待陪在身邊。說得直接一點，如果真的知道自己現階段不適合全心投入，那其實連 Situationship 都可以不要，自己承受自己的猶豫就好，為什麼要多拖一個人下水？這種關係省下的承諾成本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轉嫁了，轉嫁給那個還在等的人去燒。前者是成熟，後者對那個被蒙在鼓裡的人來說，只是把自私講得比較好聽。

其實一個誠實的選擇，一個人只要把話講明白，選 Situationship、選 AI 伴侶、選單身，都是他衡量過自己手上的餘力之後，做出的合理決定，沒有誰有資格去指指點點。

讓我在意的是，當這些原本屬於少數人的選擇，開始變成一整個世代的集體傾向的時候，它背後在說的，可能是一件更大的事。那就是「完整地去愛一個人這件事」它的市場價格，已經高到讓大多數人都覺得負擔不起了。

很多時候，一樣東西會變成奢侈品，不見得是它自己漲了價。更常見的原因是，我們手上能自由支配的部分，早就被太多別的事情佔滿了。房貸佔一塊，工作佔一塊，對未來的不安全感又佔掉一大塊。能夠分給一個人的心力，就這樣越來越薄。

薄到最後，我們看待愛情的方式，也悄悄變了。

我們開始像評估一筆投資一樣去評估一段感情。划不划算，值不值得，投報率高不高，會不會虧。這些詞本來是拿來算錢的，現在卻越來越常被拿來算人。

腦中還是那天辦公室，那幾個同事聊 Situationship 的時候。他們語氣是輕鬆的，甚至有點得意，像在分享一套把風險壓到最低的理財心法。把他們每一次享受都算得很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