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年了,異形終於又學會好好嚇人
《異形:羅穆路斯》把這個傳奇拖回 1979 年那個又髒又舊的太空,找回了最純粹的恐懼。只是它對老粉絲的愛,有時候濃到有點下手太重。

劇照|異形:羅穆路斯.© 20th Century Studios
Alien: Romulus
異形這塊招牌,一度讓人以為它早就被續集拍到沒力氣嚇人了。
一九七九年,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用一艘破舊的太空貨船、一隻你幾乎看不清全貌的怪物,把整間戲院的人嚇到不敢呼吸。四十五年來,這塊招牌續了一集又一集,場面越拍越大,怪物越來越多,可是「下一秒不知道死誰」的恐懼,反而越來越薄。
所以聽說又要再拍一部夾在正傳之間的《異形:羅穆路斯》,老實說,這消息並不太讓人期待。
結果看完,這份疲憊完全可以收回。費德·阿瓦雷茲(Fede Álvarez)沒有想拍一部更大的異形,他想拍一部更會嚇人的異形。而且他幾乎做到了。
先把座標講清楚,羅穆路斯到底卡在哪
這條時間線,值得先攤一下。
異形系列至今共有七部正傳電影。最前面是雷利·史考特後來補拍的兩部前傳《普羅米修斯》和《異形:聖約》,講人類去尋找造物主、結果反而催生了怪物。接著才是一切的原點:1979 年的《異形》,雪歌妮·薇佛(Sigourney Weaver)飾演的蕾普利(Ripley)在諾斯托羅莫號上孤身求生。然後是 1986 年詹姆斯·卡麥隆(James Cameron)的《異形2》,蕾普利帶著陸戰隊重返戰場,把驚悚片直接拍成了戰爭片。後面還有《異形3》和《異形:浴火重生》。
《羅穆路斯》的故事設定在 2142 年,剛好卡在《異形》和《異形2》中間,原作結束後二十年,續作開打前三十七年。這位置取得很聰明:夾在系列最受推崇的兩座大山之間,可以同時跟兩部對話,又不必動到蕾普利。它就在這個熟悉的宇宙裡,另起爐灶講一個屬於年輕人的新故事。
把《屍變》的導演交給異形,是什麼意思
放下戒心,說到底只因為一件事:導演那欄寫著費德·阿瓦雷茲。
看過他 2013 年的《屍變》重拍版、或 2016 年那部讓人手心冒汗的《暫時停止呼吸》,就知道這個烏拉圭導演最擅長什麼:把人關進一個出不去的空間,再一寸一寸收緊。他很少用那種跳出來嚇你一下的廉價手法,比較喜歡讓你清清楚楚知道危險就躲在那扇門後,然後逼你跟著角色,慢慢走過去。
把這種人交給異形,簡直是天作之合。1979 年那部《異形》本來就是關於「空間」的恐怖片:狹窄的通道、滴水的管線、你不知道牠躲在哪一塊陰影裡。阿瓦雷茲幾乎把這套美學整套還給系列。他大量用實體模型和機械道具,少用純電腦動畫,所以這隻異形有重量、有黏液、會反光,看起來就是個會把你弄得很痛的東西。


全片最折磨人的一場戲,角色被困在一個飄著酸性血液、稍微一動就會被腐蝕的環境裡,必須屏住所有動作慢慢穿過去。光是看著,呼吸都跟著放到最輕。恐懼不是從怪物身上來的,它住在空間本身裡。
這部電影的心臟,是一個仿生人
講了半天怪物,走出戲院記最牢的,卻是那個沒有心跳的。
故事的主角是雷恩(凱莉·史派妮 飾),一個在採礦殖民地被當成廉價勞力、苦苦等不到調離許可的年輕女孩。她身邊跟著一個「哥哥」安迪(大衛·榮松 飾),一個早就被公司淘汰、判定為瑕疵品的仿生人。安迪一開始的設定很卑微:他反應慢、只會講一些早就冷掉的笑話、被同伴嫌棄,腦子裡唯一的核心指令就是「做對雷恩最好的事」。

電影中段,他們在太空站撿到一塊晶片,把安迪升級了。升級後的安迪變得聰明、冷靜、有效率,也不再只為雷恩著想,開始替公司的利益盤算。讓人心裡發涼的地方就在這:他被「優化」過了,聰明了、能幹了,可是那一點笨拙的善良,也跟著被優化掉了嗎?
這裡藏著系列的一條暗線。看過《普羅米修斯》的人會記得麥可·法斯賓達(Michael Fassbender)演的仿生人大衛(David),一個太聰明、聰明到開始厭惡人類、決定自己當神的機器。安迪剛好站在大衛的反面:他笨,但他愛。把這兩種人造物擺在一起,電影問的是同一件事:我們希望自己造出來的,像我們的腦,還是像我們的心。
大衛·榮松把這個角色演得太好了。前半段的安迪笨拙到讓人心疼,升級後那股冷漠又讓人發毛,同一張臉裡裝了兩個靈魂。場燈亮了,你還在想那個反應慢、笑話冷掉了還在講的安迪。
那條叫「致敬」的線,他踩在哪裡
聊到這裡,得講《羅穆路斯》最被討論、也最難拿捏的一點:它對老粉絲那份愛,到底是剛剛好,還是用力過頭。
這部電影塞滿了給影迷的彩蛋。蕾普利那件招牌工作服、卡麥隆《異形2》那把脈衝步槍,甚至連經典台詞都照原樣搬了回來。

有一場戲,安迪為了保護雷恩,對著異形喊出《異形2》裡蕾普利那句著名怒吼:「離她遠一點,你這婊子。」那一刻,全場影迷都會起雞皮疙瘩。可是冷靜想想,這句話從蕾普利嘴裡吼出來,是一個母親豁出一切的咆哮;換成安迪講,份量就沒那麼站得住,比較像電影回過頭對你眨眼睛:「看,我記得喔。」
《羅穆路斯》的拉扯就卡在這。它前半段明明已經靠自己的恐怖手藝站穩了,本來可以是一部能獨立呼吸的電影;可是它太想當一封寫給系列的情書,於是不停回頭找老東西來蓋章。被這些細節圈粉的人感動到不行,但說回來,有幾個瞬間,它太沉進自己的鄉愁裡,把眼前的故事忘了。
致敬像糖。灑一點提味,整碗倒下去,就吃不到料理本身了。
黑水、盧克,還有那個不該被叫醒的東西
接下來會講到劇情後段和結局,還沒進戲院的可以先收藏,看完再回來。
太空站被切成兩半,一邊叫站名的由來:羅馬建國神話裡的一對雙胞胎兄弟,被母狼養大,最後羅穆路斯殺了雷穆斯、獨自建立羅馬。用這對自相殘殺的兄弟來幫太空站的兩個區段命名,本身就是一種劇透。,另一邊叫雷穆斯。這群年輕人闖進去才發現,這座站其實是威蘭-湯谷企業(Weyland-Yutani)藏起來的祕密實驗室。
公司在這裡研究一種能改寫 DNA 的黑色液體。半毀的仿生人科學官盧克(Rook)把這管它從哪裡來:黑水第一次登場是在《普羅米修斯》,是「工程師」用來創造、也用來毀滅生命的生物武器。《羅穆路斯》靠一句台詞,就把這部正傳之間的小品,悄悄接回了雷利·史考特那條造物主的大神話。稱作「普羅米修斯的禮物」,還提到公司創辦人彼得·威蘭的名字。就這麼一條線,《羅穆路斯》從一部單純的怪物片,偷偷變成了串起整個系列的樞紐。
也是在這裡,電影下了一個大膽又惹議的決定。盧克這個角色,用數位技術重現了已故演員伊恩·霍姆(Ian Holm)的臉。霍姆在 1979 年的《異形》裡演過那個出賣全船人的仿生人艾許(Ash),2020 年過世。把一位過世演員的臉用電腦「復活」放進新片,這件事在影迷之間吵翻天,連阿瓦雷茲後來都坦承後製時間不夠,有些鏡頭數位痕跡太重,他自己也不滿意。老實講,在這部畫面好到驚人的電影裡,盧克那張臉是少數會讓人瞬間出戲的地方,就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假。

結局留給雷恩的考驗,比異形還可怕。她的同伴凱(Kay,伊莎貝拉·默塞德 飾)受了重傷,情急下給自己注射了那管黑水,結果在太空站上產下一個半人半異形的混種怪物。這個被叫作「後裔」的東西,畫面噁心到極點,概念上又絕望到底,是全片的高潮。最後雷恩用幾乎跟當年蕾普利一樣的方式,把怪物吸出艙門、丟進太空的真空裡。

電影的最後一個畫面:雷恩把損壞的安迪裝進冷凍艙,自己也躺進去,航向一顆她並不確定能不能活著抵達的星球。這幾乎是 1979 年《異形》結局的鏡像,一個女人,一段不知終點的長眠。差別只在於,當年的蕾普利孤身一人,雷恩的懷裡,還抱著那個她拼了命想修好的哥哥。
異形,原來還沒老
走出《羅穆路斯》,腦子裡就一句:這東西還沒死。
當然排不進系列前二,1979 和 1986 兩座大山頂著,它搆不著,這沒什麼好說的。鄉愁太重、那張數位的臉太假,有些彩蛋是致敬更多是討好,毛病都實在。可是異形重新會嚇人了,這件事比其他加起來都重要。放掉了爆破和大場面,老老實實鑽進最窄的走道、最暗的陰影,把那個「不敢往前但必須往前」的原始恐懼拿了回來。
四十五年了。在一個什麼都要做大、做多、動不動就要擴張成宇宙觀的年代,願意把一個傳奇重新關回那個又髒又舊、會讓人痛的鐵罐頭裡,這件事本身就有種骨氣。

走出戲院,留下印象的不是什麼大場面。
只記得那條黑黑的走道,和它逼著人一步一步走過去的那種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