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其實會死兩次。第一次，是心跳停下來的那一刻；第二次，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也把你忘了的那一天。」這句話流傳了千百年，直到《鬼才之道》，才第一次被它說中。沒有人看你發的東西，沒有人記得你做的事，久了，難免會懷疑，自己這個人是不是可有可無，少了也不會有人發現。徐漢強把這種說不出口的恐懼，拍成了一部關於鬼的喜劇，笑鬧的外皮底下，藏著一整片安靜的悲傷。

電影的內容是真的好笑，好笑到會讓人一開始全無防備，接不住後面到底是驚嚇、還是悲傷的反轉。等回過神才發現，銀幕上那隻有了第二次人生（或鬼生！？）機會、卻還是爛得快要消失的鬼，說的就是你。

電影的設定很妙。人死了會去陰間，但那裡不是讓你安息的地方，它有一條殘酷的規矩：你得嚇得了活人，才能繼續存在。被人怕、被人記得、在都市傳說裡有名有姓，你就留得下來；恐怖得不夠看、沒人怕你、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等著你的就是「第二次死亡」，魂飛魄散，連鬼都當不成，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於是這個陰間，活脫脫一座演藝圈。鬼要包裝、要人設、要經紀公司、要排行榜，要搶版面、搶聲量。當紅的鬼走紅毯走得風光，過氣的鬼乏人問津，等著被忘記。死了，竟然還是得比較，還是得被打分數。

早在電影上映的三年多前，這股又鬧又心酸的調子就先在網路上炸開了。二〇二一年初，徐漢強帶著《返校》的原班團隊，先端出一支六分鐘的前導概念片，把陰間演藝圈的世界觀整個亮了出來，片尾只淡淡打上一句「總之會盡快」，就這麼把大家的胃口吊了起來。

那支短片當年的迴響有多熱，看留言就知道。有人直接刷「徐漢強是鬼嗎？太強了吧」「根本是鬼才」，短短六分鐘就把一個全新的恐怖喜劇宇宙立得又穩又好笑，連監製後來受訪都說，前導片一出，投資就一直被錢砸過來。問題是，這句「總之會盡快」，一等就等到二〇二四年，中間隔了三年多。那幾年裡，「鬼才之道到底什麼時候上映」幾乎成了不少台灣影迷心裡的一個懸念，看完前導片就記住這個名字、然後年復一年等下去的，大有人在。

那支等了三年的前導片，跟你在戲院看到的並不一樣

有趣的是，把這支前導片翻出來跟正式版對照著看，會發現兩者差得比想像中多。徐漢強後來才說，當初會先拍前導片，是因為「用鬼的角度看恐怖片」這個點子太新，市面上找不到任何可以參考的作品，於是乾脆先拍一段實驗，證明這個類型立得起來。所以那支片本質上是一張概念草圖，先把世界觀和調性架出來，故事要講什麼，那時候都還沒定。

最明顯的是，前導片裡撐場的是陳柏霖的 Makoto 和張榕容的凱薩琳，而全片的主角、那個爛到快消失的「同學」，根本還沒出現。王淨雖然在拍前導片時就已經是導演心中的首選，卻要等到正式版才正式登場。也有細心的觀眾把兩個版本擺在一起比對，發現凱薩琳和 Makoto 的關係也被改寫過，甚至推測前導片裡的那位鬼后，後來被拆成了「凱薩琳」與 Jessica 兩個角色。

會差這麼多，是因為前導片之後那段時間，故事才開始長出血肉。徐漢強和編劇蔡坤霖花了整整兩年打磨劇本，光是確立「這部片到底想講什麼」就磨掉了一年。他們把最初「從鬼的角度看恐怖片」的靈感一路往深處挖，挖到底下，藏著的是徐漢強自己的成就焦慮，是「人為什麼非得被看見才算數」這個問題。核心一旦變了，角色關係、人物設定自然跟著重排，前導片裡那些逗趣的鬼，才慢慢被寫成有來歷、有痛處的人。等了三年才等到的，不只是一部片，是一個被想得更透徹的故事。

一個爛到快要消失的女鬼

故事主角，是一個被大家叫做「同學」的女鬼（王淨 飾）。她剛死不久，穿著沾血的水手服，最常見的那種學生妹厲鬼造型。問題是，她爛透了。嚇不了任何人，連最膽小的小孩都嚇不哭。她擺出最猙獰的表情、做最標準的恐怖動作，換來的只有活人一臉莫名其妙，甚至覺得她有點好笑。再紅不起來，她就要消失了。王淨演這個角色很吃功夫：要演一隻「動作都到位、卻徹底失敗」的鬼，得讓人一邊笑她笨拙、一邊心疼她認真，分寸抓歪一點就垮，她偏偏把那股又好笑又可憐的勁拿捏得剛剛好。

一個落魄的鬼經紀人 Makoto（陳柏霖 飾）把她從谷底撿了回來，身邊還帶著公司裡那位早就過氣的天后凱瑟琳（張榕容 飾）。三個失敗者湊成一支沒人看好的雜牌軍，目標只有一個：在這個毫無天分的菜鳥消失之前，讓她紅起來。

陳柏霖演的 Makoto 很有意思。一頭長髮、留著小鬍子、戴著有色眼鏡，一身復古油頭混混打扮，講話油腔滑調，看起來就是個只想撈一筆的二流星探。可是那層油腔滑調只是外殼，底下護著的是一顆被現實磨到不太敢再相信希望的心。這一行多殘酷，他比誰都清楚，卻還是忍不住想賭一把。

徐漢強把 Makoto 設定成一個生前從沒紅過的九〇年代偶像歌手，造型一路參考金城武、孫耀威、小虎隊那個年代的偶像記憶。有趣的是，陳柏霖真的替這個角色補了一支 MV，睽違十二年再為戲獻聲，唱了單曲〈愛的視線〉，連走位、對鏡頭放電、傻笑的分寸，都一板一眼致敬金城武的〈標準情人〉。乍看好笑，看到後面卻笑不出來，因為這麼賣力想被看見的姿態，正是 Makoto 這個角色本身。

張榕容把凱瑟琳演絕了。當年她紅遍整個陰間，是一代鬼后，如今落魄到要手把手帶一個沒救的新人。那種「明明已經不行了，還硬撐著一身天后架子」的勁，被她演得又好笑又心酸。她對同學又兇又恨鐵不成鋼，可那些兇話底下，是看著一個太像當年自己的人，捨不得她就這樣被淘汰。

他們的對立面，坐著穩居第一的天后 Jessica（姚以緹 飾）。這個陰間最會嚇人的鬼，紅毯走到底、廣告接到手軟，是所有鬼都想變成的樣子。姚以緹把那種紅到發光、又對手下敗將不屑一顧的氣場撐得很足。有她坐在金字塔頂端，這座鬼界演藝圈才立得起來：上面有人風光，底下就有人無聲無息地消失。

名利場的兩端之外，徐漢強還偷偷藏了一個不玩這場遊戲的人，那就是百白百白：本名白靜宜，台灣女演員，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畢業，早年與大文搭檔組成搞笑團體「白文鳥」走諧星路線。二〇二一年以《詭扯》拿下台北電影獎最佳女配角，戲路橫跨喜劇與正劇，另演過《消失的情人節》《我的麻吉4個鬼》《大濛》等多部作品。飾演的卡蜜拉。卡蜜拉是同學在陰間的閨密，一個出身服裝設計系的千金小姐，平時替同學打點造型、張羅道具，講話帶著點公主脾氣，抗壓性也低。這個角色看起來只是來插科打諢，看到後面卻會發現，她是全片最安穩的一隻鬼。當其他鬼都在為「會不會被忘記」焦慮時，卡蜜拉偏偏沒有這個煩惱，她不急著證明自己值得被記得，因為生前的她本就被人好好愛過、好好記著。百白把這份無欲無求演得很有分寸，不搶戲、不刻意討喜，只靠幾個從容的眼神和小動作，就讓卡蜜拉長成了同學的鏡像對照：一個拚了命想被看見，一個壓根不需要。有了卡蜜拉這個安靜的對照組墊著，同學那份慌張，才更顯得讓人心疼。

從《返校》到《鬼才之道》，徐漢強換了一張臉問同一個問題

這部電影的導演是徐漢強。看過他二〇一九年那部《返校》《返校》：徐漢強的劇情長片首作，改編自赤燭遊戲的同名恐怖遊戲，背景設在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的校園。上映後拿下當年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改編劇本等多項大獎，台灣票房破兩億，是近年最成功的國片改編之一。的人，走進《鬼才之道》的戲院，大概都會先愣一下。

《返校》是壓抑的、沉重的，講一個人在高壓年代怎麼被恐懼吞掉、被體制碾過。《鬼才之道》看起來完全相反，它鬧、它鮮豔，每隔幾分鐘就要逗你笑一次。可是把喜劇那層皮掀開，就會撞見徐漢強一直在問的同一句話：當一個人被這個世界判定「沒有價值」，他該怎麼辦？

《返校》裡，壓垮一個人的是政治；到了《鬼才之道》，換成了人氣。他這次學乖了，知道直接講太沉重、沒人想看，於是拿最熱鬧的鬼片當糖衣，先逗你笑開，再趁你卸下防備，把那句很重的話輕輕擱進你心裡。能把這麼灰暗的核心講得這麼好笑又這麼好哭，是徐漢強跟共同編劇蔡坤霖最厲害的地方。

這份野心，金馬獎接住了。《鬼才之道》在二〇二四年的金馬61金馬 61：《鬼才之道》以 11 項入圍成為該屆提名最多的電影，最後抱回最佳視覺效果、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造型設計、最佳動作設計、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共 5 座獎，是名副其實的技術大贏家。一口氣入圍 11 項、抱回 5 座，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造型設計、最佳視覺效果一次到位，技術獎項幾乎被它掃光。

這三座獎，正好對應鬼界名利場最迷人的三層。美術設計把陰間搭成一座俗艷的選秀舞台，紅毯、霓虹、聚光燈一應俱全，紅光潑得滿銀幕，華麗裡藏著一股廉價的悲傷。造型設計替各路都市傳說的鬼量身打了一身又浮誇又講究的戲服妝髮，從沾血水手服到過氣天后的華服，每一隻鬼的來歷都寫在身上。視覺效果讓這些鬼又變形又發光，把嚇人做成一場場舞台秀，怪異和精緻奇妙地並存。更聰明的是鏡頭調度，老把角色推到聚光燈下、紅毯中央，硬生生把「被看見」這個抽象焦慮，變成一個個具體畫面：站得上舞台的發光，站不上去的，就退進暗處等著被忘記。

嚇人是假的，搶著被看見才是真的

看到一半就會發現，這部片最讓人發毛的東西，跟鬼沒什麼關係。

嚇人在這裡，就等於被看見。你存不存在，自己說了不算，得看有沒有人怕你、記不記得你。到頭來，你的價值是別人說了算，你紅不紅，就等於你活不活。

這是很多人每天在過的日子。靠貼文、靠影片、靠後台那串數字過活，發完一篇東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頭看讚數、看觀看、看 followers 有沒有多幾個。說穿了，我們都活在一張看不見的排行榜上，被流量決定今天的自己值不值得。同學那句「我很努力可是沒人理我，是不是快要不存在了」，哪裡只是鬼才有的慌張，是每一個在演算法底下討一點關注的人，心裡都懂得的滋味。

徐漢強偏偏不給同學那條「深藏不露、最後驚天逆襲」的天才路線。不，她就是沒天分，怎麼努力都嚇不了人。這個設定很殘忍，也很誠實，因為現實裡的大多數人，都是同學，不是 Jessica。努力了，卻很可能就是不會紅、不會贏。電影沒有迴避這道題：這樣的人，到底還算不算數。

那首替所有過氣的鬼唱的歌

講到這部電影，就不能不提那首拿下金馬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的主題曲〈鬼才出道〉。

這首歌是王若琳王若琳：Joanna Wang，以一把溫潤又帶點慵懶的嗓子聞名，早年靠英文翻唱走紅，近年越走越自由，偏愛復古、爵士、帶點怪趣味的曲風。〈鬼才出道〉由她親自作曲、主唱，陳虹任作詞，最後為她拿下金馬 61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她上台領獎時笑說，謝謝導演看見她特殊的品味。自己作曲、自己唱的。她那把慵懶又帶點老派華麗的嗓子，配上這個又喪氣又浮誇的陰間故事，意外地剛好。歌名叫〈鬼才出道〉，唱的就是一隻鬼拚命想「出道」、想被看見、想紅的心情，跟電影裡同學的處境，是同一回事。

放進這個故事，這首歌有點反諷，也有點溫柔。它用華麗熱鬧的調子，去唱一群卑微又怕被忘記的小人物。檯面上是陰間的選秀主題曲，骨子裡寫的是所有「拚了命想被看見，卻一直站在聚光燈外」的人。看完整部電影再回頭聽，那股熱鬧底下的酸楚，會慢慢滲出來。

同學到底為什麼這麼想被看見

接下來會聊到電影後段，還有它最動人的那個轉折。還沒進戲院的，可以先收藏，看完再回來。

電影前半把觀眾逗得很樂，全部的力氣卻壓在後半段那個急轉彎上。當謎底一點一點揭開，才會明白同學這麼拚命想紅、想被看見，背後藏的東西比虛榮要痛得多：她活著的時候，就是一個徹底沒被看見的人。沒人在乎她，沒人記得她，她安安靜靜地活，又安安靜靜地走，連離開都沒激起一點漣漪。

所以她在陰間這麼用力想嚇人，是在補一個生前沒能填上的洞。她要的從來不是第一名，她只想要有那麼一個人，在這世界上認真看她一眼，記得她曾經來過。這個翻轉一上來，前面那些讓人笑得那麼用力的橋段，回頭再看全變了味道，全是一個寂寞的人在拚命喊：拜託，看我一眼。

凱瑟琳跟 Makoto 對她的意義也跟著變了。他們最後教會她的，跟嚇人的技術沒什麼關係：是讓她第一次被另一群人接住、被認真對待。一個快要消失的人，身邊終於有人願意陪、願意信，那份「被看見」本身，就把她從魂飛魄散的邊緣拉了回來。

電影最後沒有給你一個「醜小鴨變天后」的爽快結局。它給的答案更溫柔，也更實在：你值多少，不該由別人怕不怕你、紅不紅來決定。就算這輩子就是不會贏、不會紅、成不了 Jessica，你也不是個沒用的人。有人願意記得你、在乎你，你的存在就已經夠了。一齣前面笑成那樣的鬧劇，最後能收得這麼穩、這麼暖，靠的是徐漢強對節奏的掌控：笑點鋪得越滿，後段那記回馬槍才扎得越深。

它一路好笑，拍的卻是那些想消失的人

看完《鬼才之道》，比起哪一場戲好不好笑，更會留下來的，是一種被人輕輕拍了拍肩的餘溫。

這幾年，我們太習慣用數字去衡量一個人，多少讚、多少粉、多少業績、多少成就。也太習慣回頭這樣衡量自己，然後在數字不夠漂亮的時候，偷偷覺得自己是不是很失敗、是不是不值得。《鬼才之道》就是拍給這種人看的。它沒有要你變強、變紅、變成人生勝利組，只是蹲下來，對著那個覺得自己快要不存在的你，說一句：你不用嚇贏任何人，光是還在這裡，就已經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