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從來不住在地下城裡。牠住在我們最在乎的人身上，也住在我們情緒失控的那一秒鐘。

這幾年國際市場上的生存遊戲類型片我們看得夠多了：《魷魚遊戲》的關卡、《屍速列車》的車廂奔逃，「一群人被丟進封閉空間，用命去換一個出口」這公式屢試不爽。《地下城の怪物先生》乍看也是這條路，台灣難得有人敢把資源砸進這種怪物混種類型。但它真正想說的，藏在那個英文片名 Mr. Monster 那聲客客氣氣的「先生」裡面。

先說楊一展。這是讓我寫這篇的原因。

很多人對他的印象還停在《麻辣鮮師》《16 個夏天》《一把青》那張斯文的臉。模特兒出道，演了二十多年，前不久才憑《化外之醫》裡那個人口仲介拿下金鐘男配，為角色硬生生增重八公斤，上台還謙稱自己只是個小螺絲釘。一個熬了這麼久終於走上金鐘舞台的人，下一步沒有選擇安穩，反而跳進最難的位置：第一次當監製，還自己下海主演，全片講英文。

這部片改編自導演洪昇揚入圍 2012 坎城影展短片角落單元的短片。從劇本、拍攝到發行，楊一展幾乎全程待在現場，連發行合作的會議都親自去談。他自己說，要在商業性跟深度之間抓平衡非常難，但「這個過程我非常 enjoy」。你在成品裡看得到那種「賭上去」的態度，他演的 Vince，是地下城裡與女主角組隊闖關的同伴，自己也在一關一關裡慢慢被異化。一個監製願意把自己放進「會黑化」的角色，某種程度上，也是把自己整個交出去。

故事的入口是 Lily（夏朧 飾）。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把她拋進「地下城」這個沒有退路的異界。怪物先生只給一條規則：獵殺怪物，累積積分，才能活著離開。她遇上傭兵 Ian（周厚安 飾），以及 Vince，三個人組隊，靠積分解鎖一道道暗門，往出口摸索。

整部片最狠的一刀，是 Lily 在層層關卡之後，終於找到自己的母親，卻發現母親早已變成了怪物。最後那一斬，由旁人忍著痛替她落下。生存遊戲打到這裡，腎上腺素全退了場，剩下的是把刀子直接捅進你最不想面對的地方：你最愛的人，可能就是你必須親手了結的那隻怪物。

周厚安在這裡挑了全片最重的擔子。周華健的兒子，這幾年靠《聽海湧》站穩腳步，這次一人分飾兩角，同時演「人類的 Ian」和「黑化的怪物」。最精彩的是他得跟「自己」對戲，扭曲的肢體、那種詭異到背脊發涼的笑，切換得乾淨俐落。聽說有場動作戲鋼絲高速拉動失控，他整條腿直接撞上去，硬是拼成這樣。一個星二代願意把臉摔成這樣去搏，這口氣值得敬。

技術面是這部片真正撐起場面的地方。後製、特效、攝影、調色，完成度遠超出我對台灣類型片的預期。地下城那種潮濕、冷調、帶著鏽味的色溫，把「異界」的窒息感壓得很實。怪物的視覺設計沒有走廉價的橡膠感，光影跟運鏡都看得出是認真在跟好萊塢規格較勁。對一部台灣片來說，敢做、又做得起來，本身就是一種突破。

故事背後的意思其實不難讀。楊一展講得很白：最親近的人，反而最容易傷害彼此；人在無法掌控情緒的那一刻，就變成了怪物。所以那座地下城從來不是什麼魔境，它就是我們每天進出的人生。每一關都是一個你逃不掉的處境，每一隻怪物身上，都有一張你認得的臉。

我看的時候一直想到一件事。我們小時候大概都偷偷發過誓，長大絕對不要變成某一種大人：那種勢利的、麻木的、會用情緒去傷害身邊人的大人。但地下城裡那些要你拚了命去打的怪物，某種程度上，打的就是生活裡各種版本的自己，也包括那個你最討厭、卻又一天一天正在變成的大人。

所以「怪物先生」到底是誰？看到最後你會發現，那聲禮貌的「先生」，叫的根本就是你自己。我們都關在自己的地下城裡，一邊獵殺怪物，一邊慢慢變成怪物。片中放進大量「生活物件」當作召喚怪物的實體符碼，那些再日常不過的東西，一被召喚就現形，每一件背後都藏著一個人不想長大、想逃避、或拿來當避風港的理由。這些自我保護，在艱難的人生裡確實能在潛意識層替你擋上一陣子；只是你很難分得清，這層保護到底是在護著你，還是正在慢慢把你吞掉。

這幾年我反而越來越相信另一句話：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躺下。這不是要你放棄，是允許自己在累的時候好好休息，該哭就哭，該發洩就發洩。人生這場闖關沒規定要一路硬撐到底，等你把電充飽了，你還是站得起來，重新去找那把鑰匙，打開下一道門，走進下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