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想要的人生剛好相反的人,怎麼在世界末日那天還牽著手
一條郊區街道,連人帶房子掉進兩億年前。可是看完才懂,真正回不去的不是那條街。

劇照|橡樹街末日.© Warner Bros. Pictures
The End of Oak Street
你身邊大概也有那種人,遇到再爛的事都會拍拍你的肩說「沒事,會過去的」。你靠著這句話走過不少難關,可是走著走著,有一天你會開始討厭它。因為那聽起來太像在逃避。好像只要嘴上說沒事,事情就真的會自己過去。
《橡樹街末日》看起來就是一部恐龍電影,兩億年前的巨獸張牙舞爪,口水都快滴到你臉上。但我本來進去是想看恐龍追人的,散場時滿腦子卻是一對夫妻沒說出口的話,還有那句「沒事,會過去的」。這種被偷襲的感覺,我很久沒在暑期大片裡遇到了。

時間是 1982 年,地點是底特律郊區一條叫橡樹街的住宅區。電影開場是一場社區派對,家家戶戶把烤肉架搬到門口,小孩騎腳踏車亂竄,大人端著紙杯閒聊。導演大衛·羅伯·米契爾(David Robert Mitchell)花了不少時間鋪這份日常,你甚至會有點不耐煩,恐龍呢,說好的恐龍呢。他就是要你先愛上這份平凡,然後一口氣把它整個端走。一道我們到最後也沒被解釋清楚的宇宙裂縫打開,整條橡樹街連人帶房子,被硬生生摺進了中生代的沼澤。
英文原名 The End of Oak Street,直譯是「橡樹街的盡頭」;台灣官方翻成《橡樹街末日》。盡頭跟末日,剛好是一體兩面。這條街走到底,本來只是一條路的終點,可是在這部片裡,走到底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是一道直墜兩億年前的斷崖。它既是這條路的盡頭,也是這條街上每一戶人家的世界末日。一個片名,中英文各抓住一頭,兩層意思都成立。
你家客廳的門檻,那一邊是兩億年前
比起那些恐龍,這部片對「空間」的處理更讓我在意。你看過那種四維超立方體(tesseract)的動畫嗎,一個立方體裡面套著另一個立方體,往內、往外不停翻折,一個東西好像同時待在裡面又在外面,違反你所有的空間直覺。《橡樹街末日》就給我這種感覺,而且它把這種違反直覺的畫面拍得非常精彩。橡樹街沒有被整個搬走,它是被一刀切開的。空拍鏡頭往上一拉,那個畫面清楚到讓人發慌:你會看到有半棟房子好端端立在柏油路上,客廳的沙發、餐桌、牆上的全家福都還在,可是跨過那道門檻,地板就沒了,直接是一道垂直崩塌的斷崖,底下是霧氣蒸騰的史前雨林。日常與洪荒之間,只隔著一條你每天踩過無數次的門檻線。

導演米契爾這一手,把「回不去的家」從一句抽象的話,變成你眼睛就能看到的東西。家還在那裡,你甚至看得到自己的床,可是你回不去了,中間隔著一整個地質年代。他沒有讓恐龍去踩爛房子,而是讓房子好端端站在那,偏偏你就是回不去。
牠們不在保護區裡,是我們闖進了牠們的院子
這片的恐龍一定會被拿去跟《侏羅紀公園》比,但兩者其實是兩種很不一樣的恐懼。《侏羅紀公園》的恐懼是「人造的東西失控了」,恐龍是被我們複製、被關進圍欄、然後暴走的產物,本質上那是一座主題樂園出了包。可是《橡樹街末日》把方向整個倒過來。這一次,是人類自己掉進了牠們的世界。橡樹街這一小撮郊區住民,赤手空拳落進史前生物真正的主場,恐龍沒有闖進誰家的後院,是我們闖進了兩億年前的地盤。沒有誰失控,只是走錯了地方,而且再也走不出去。當普拉特一家意識到自己才是這片土地上的外來種、是食物鏈最底層的那個,那種無助,比《侏羅紀》還要深一層。

更有意思的是這裡的恐龍長得不太一樣。牠們更老、更接近鳥類的形態,羽毛、姿態都貼近這幾年古生物學的認知,看著有點卡通的滑稽,又真實到讓你發毛。導演米契爾拍恐龍很克制,前半段牠們幾乎只在畫面邊緣一閃而過,你聽得到聲音、看得到樹叢晃動,就是不給你看全貌。這是他從成名作《靈病》(It Follows)帶過來的老本事,一個在遠處緩慢逼近的東西,比一個突然跳出來嚇你的東西,恐怖太多了。他甚至玩一種鏡頭調度,角色往一個方向逃,攝影機卻中途轉過去,讓你比角色早幾秒看到危險埋在哪。那不是嚇一跳,那是希區考克式的、眼睜睜看著炸彈倒數的煎熬。
家裡的兒子學射箭,可是這片就是不給他「主角威能」,命都快沒了每一箭還是射歪。這種寫實的笨拙,反而比任何一發正中紅心的故事走向都真實,因為我們大多數人在真的危機裡,就是這麼手忙腳亂、這麼派不上用場。丹妮絲也有一場這樣的戲。眼睜睜看著最親的人被恐龍撲上,她沒有電影裡那種馬上尖叫、拔腿就跑,而是整個人僵在原地,一邊是說不出話的惶恐,一邊還有孩子要顧。那種無助跟難過,才是人在那種瞬間真正會有的反應。
一隻翻垃圾桶的恐龍,就是這部片的起點
我後來去翻了導演的訪談,發現這部片的起點小得有點好笑。大衛·羅伯·米契爾(David Robert Mitchell)說,幾年前他在自家附近散步,經過一條巷子,腦中突然冒出一個畫面:有一隻恐龍站在那裡,低頭翻著垃圾桶。就這麼一個畫面,他心想「我要寫一個感覺像這樣的東西」。日常到不行的後巷垃圾桶,配上一隻本該躺在博物館化石區的巨獸,這種碰撞就是整部片的起點,那股日常撞上洪荒的怪味,導演米契爾整部片都扣著不放。
會是恐龍也不奇怪。導演米契爾從小就迷恐龍,他爸爸更是痴迷到一心想當古生物學家,家裡老堆著恐龍的書。他說他一直很想拍一部恐龍片,而他自己是 80 年代長大的孩子,索性把故事設在 1982 年,那個對他很重要的童年時光。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整部片的質感這麼「類比」,那種顆粒感、黃昏的光、老車與卡帶機,都是他記憶裡撈出來的東西。他甚至堅持全部實景,真的房子、真的後院、真的街道,劇組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對的那條社區。

製片這邊還有一個名字,J.J. 亞伯拉罕(J.J. Abrams)。他掛的是監製,不是編劇,劇本從頭到尾是導演米契爾自己一個人寫的,他還特別講過,他是「在跟 J.J. 見面之前就把劇本寫完了」。可是亞伯拉罕一加入,就替這部片蓋上了一層很好認的印記。他一手帶起來的製片公司 Bad Robot,正是《科洛弗檔案》(Cloverfield)那個神秘怪物宇宙的老家,他最招牌的就是那套「神秘盒子」說故事法,先不告訴你盒子裡裝什麼,讓你自己好奇到坐不住。
也難怪這片一放預告,一票粉絲就開始瘋猜它是不是偷偷接著《科洛弗檔案》宇宙,連當初拍攝期間的片名「Flowervale Street」都被拿去對照「10 Cloverfield Lane」,被問到時導演米契爾也只是笑而不答。再往上追一層會更清楚,亞伯拉罕當年監製、史匹柏掛名的《超級 8》(Super 8),講的就是 80 年代一群郊區小孩撞上一隻外星怪物;連配樂 Michael Giacchino 都是這條血脈上的老班底,寫過初代《科洛弗檔案》的主題。你會發現《橡樹街末日》不是憑空蹦出來的,它站在一整條「把小人物丟進大災難、再用滿滿 80 年代鄉愁包起來」的傳統上,而導演米契爾把那份鄉愁,拍得比大多數人都認真。
一個積極、陽光、正向且說謊的爸爸
葛雷格(伊旺·麥奎格 飾)是那種你會又愛又氣的爸爸。他其實剛丟了克萊斯勒工廠的工作,改去送披薩,可是他不敢跟老婆講,寧可繼續每天假裝一切正常。恐龍來了之後,他更是把這套「一切都會沒事」的陽光開到最大,帶著全家往前衝。可是他不是那種天生無所畏懼的英雄,他自己也怕得要死,他也懦弱、也會在角落偷喝一口酒壯膽,可是他就是不讓這份恐懼漏出來給孩子看見。他選擇用開朗、用一種近乎固執的正面,想辦法把這個家往「還有希望」的方向拖。

我看的時候一直在想,這種爸爸到底是勇敢還是逃避。後來我覺得,兩個都是。他的陽光有一半是真的想撐住這個家,另一半是他不敢面對自己已經撐不住了。你很難簡單說他是好是壞。他為了家可以拿鐵鎚去跟暴龍拚命,但他也可能就是因為太怕面對現實,才把一家人拖進更深的麻煩裡。
可是想著想著,我反而覺得葛雷格是全片最真實的一個人。我們太習慣看電影裡的男人天塌下來還面不改色,但真實的男人沒有那麼刀槍不入,他們也會怕、也會躲起來偷喝一口、也會想哭,只是打小被教成這些不能讓別人看見。男人哭吧,其實不是罪,可是葛雷格那一代人被教的剛好相反。他把恐懼藏得這麼好,不是因為他堅強,是因為他不敢讓自己不堅強。也正因為這樣,這種男人才更需要一個願意真的去理解他的另一半。少了那個人,他就只能一路壓著,把自己逼到連最親的人都看不出他有多撐不住,最後把自己悶出病來。
而丹妮絲(安·海瑟薇 飾)就是那個被這份陽光磨到快發瘋的另一半。她受夠了。她受夠每次都得由她先開口說「我們家有問題」,因為她老公打死不肯承認任何事情不對勁。她心裡藏著一個秘密:她偷偷在寫一本小說,主角是一個「認真考慮要拋棄家庭的、不快樂的女人」。你看,這對夫妻各自都藏著一個秘密,一個藏著「我失業了」,一個藏著「我想離開這個家」,兩個秘密剛好是一對。恐龍只是把他們逼到一個再也藏不住的角落。

他們當然吵,可是丹妮絲從頭到尾都懂葛雷格。她討厭他的逃避,討厭到想離開,但她心裡一直清楚一件事:這個男人有多努力。她知道他每一句「沒事」背後,是一個怕得半死、卻死也不肯讓家人失望的人。她可以一邊厭煩他的缺點,一邊心疼他的膽怯,這兩種情緒在她臉上同時存在,一點都不矛盾。這才是真的婚姻吧。你最受不了對方的那個點,往往就是他最用力在愛你的方式,只是用錯了。
安·海瑟薇今年一路神擋殺神。光是《奧德賽》加上《穿著 Prada 的惡魔 2》,全球票房就疊了超過十六億美金,忙成這樣還能在這部片裡交出這麼細膩的表演,那種被生活磨出來、有理有據的怨氣,就藏在她的眼神裡,隨時會爆發,卻又一直忍著。她跟麥奎格的對手戲,把兩個藏著秘密的大人之間那種「話到嘴邊又吞回去」的張力,演得又痛又真。

他們兩個想要的人生,方向其實剛好相反。葛雷格要的是守住這個家、守住那個「一切照舊」的假象,天塌下來他也要笑著說沒事;丹妮絲要的是有人陪她一起面對真相,她心裡甚至有一塊是想離開、想去當那個會寫小說的自己。一個想留在原地,一個想往外走。

可是他們沒有散。在最糟的處境裡,他們反而學會了怎麼帶著這份「不一樣」繼續走。丹妮絲沒有逼葛雷格變成另一個人,葛雷格也終於肯在她面前卸下那套陽光。他們不是因為想法一致才在一起,是就算想法不一致,還是選了對方。對那種一遇到摩擦就想拆夥、從不肯坐下來把關係修回去的人來說,這種夫妻大概早就散了,他們也永遠不會懂:兩個這麼不一樣的人,願意胼手胝足去補上彼此對不上的個性和心靈,那種不完美,其實有多完美。老實說,這一段看得我有點嚮往。我一直覺得,能走得長久的感情、我以後想組的那種家,大概就長這樣:兩個人不必變成同一種人,可以各自有想去的地方,但願意在對方最狼狽的時候,牽著手一起撐過去。
車庫裡那捲卡帶,把我聽哭了
電影演到大概三分之一,女兒奧黛麗(梅西·史黛拉 飾)趁大家不注意,一個人溜進車庫,鑽進車裡,把一捲錄音帶塞進儀表板的卡帶機,然後獨自在車裡哭,跟著音樂幾乎把整首歌唱完。那首歌是史提夫·溫伍德(Steve Winwood)1982 年的〈Valerie〉。歌詞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一個叫 Valerie 的人回來:「Come on Valerie, I need you now」。
你把這首歌放進這個處境裡,意思就全變了。一個小女孩,被困在兩億年前的沼澤,身邊是隨時會吃掉她的怪物,可是她躲進一台開不動的車裡,反覆播一首 1982 年的流行歌。那首歌唱的是思念、是距離、是求一個人「回來」。對她來說,這捲卡帶就是她跟「還算正常的生活」之間最後一根線。與其說她在想一個叫 Valerie 的人,不如說,她想的是回家。這首歌選得神,因為它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用一種她自己可能都說不清楚的方式,把全片的核心渴望唱了出來,我要回去,我要回那個雖然爸媽會吵架、但至少是我的家。

車上那首摩登原始人,唱的就是他們的新生活
片中有一幕,有一家人準備擠著車要出門,車上放著卡通《摩登原始人》(The Flintstones)的主題曲,小女兒跟著輕輕哼唱。那個畫面我一看就又笑又酸。因為車子正一路往前開,開進那片原始叢林的生活裡,而這首輕快的老卡通歌,唱的剛好就是他們此刻的處境。
為什麼是摩登原始人?那首歌唱的是「They’re the modern Stone Age family」,一個活在石器時代的現代家庭。這不就是普拉特一家嗎。他們帶著 1982 年的腦袋、1982 年的家電、1982 年的中產階級煩惱,被扔進如假包換的史前時代求生。差別只在,卡通把這件事拍成輕鬆好笑的日常喜劇,而《橡樹街末日》把同一個設定拍成了會流血、會死人的惡夢。可是骨子裡,兩者關心的是同一件事:一個現代核心家庭,在一個完全不屬於他們的時代裡,能不能靠著彼此活下去。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它比《侏羅紀公園》更「真實」。《侏羅紀》是一場你買票去參觀的災難,而這部片是把恐龍請進你家客廳、你家廚房、你家那台後座還坐著小孩的老車裡。它從頭到尾講的都是一家人怎麼在絕境裡不要散掉,跟征服哪個物種一點關係都沒有。
補一句實用的:這片走的是闔家懷舊爽片路線,可是恐龍該吃人的時候一點都不手軟,PG-13 的尺度給得很滿,還夾了些對信仰和成人世界的調侃。真的要帶比較小的孩子進場,心裡先有個底。
回得了 1982,回不了原本的家
普拉特一家最後發現那道裂縫會週期性重新打開,抓準時機跳了回去,回到 1982 年、回到橡樹街消失前大約二十分鐘的那個下午。丹妮絲衝去打電話,通知鄰居們快逃。兩年後的尾聲,你看到丹妮絲出了一本書,書名就叫《橡樹街末日》。這個結局收得真好,原來我們看的這整部電影,就是她把那段經歷寫成的小說。那個一直想逃離家庭、想寫作的女人,最後真的成了作家,寫的卻是一個關於「為什麼捨不得拋下這個家」的故事。她沒有在「逃走」和「留下」之間挑一邊站,她把兩邊都寫進了同一本書裡。這不是問題解決了,是她終於敢好好看著這個問題,然後帶著它繼續過日子。

片尾還藏了一個一眨眼就會錯過的細節。片子裡他們在史前時代收留了一個走散的鄰居小女孩珍娜(Jeannette)。一家人回到 1982 之後,珍娜再次鑽進那道裂縫,回去把她自己的爸媽也救了出來。問題來了,這麼一搞,這個 1982 年的世界裡就同時存在兩個珍娜:一個是本來就好好活在這條街上的「原版」,一個是跟著普拉特一家穿越、又折返救人的「穿越版」。最後那場院子裡的烤肉戲,鏡頭掃過去,你會看到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畫面。
這是一個時間悖論,跟《回到未來》裡同時站著兩個博士是同一種邏輯,無關複製人也無關雙胞胎。導演米契爾把它處理成一個「看到就看到、沒看到也不影響」的背景細節,不解釋、不強調,就這樣輕輕放在那裡。我很喜歡這種收法,它沒有把觀眾當笨蛋,它相信你會自己發現,然後盯著那個細節反覆咀嚼它的意思。

他們回得了 1982 年那條街,可是那個假裝沒事就能過關的家,回不去了。經過這一趟,他們不得不把藏了很久的話攤開來講。有時候你得先失去整條街、先掉進兩億年前,才敢承認家裡早就裂了一道縫。
恐龍只負責把你嚇醒,剩下的路,還是得靠那個你又愛又氣的人,牽著你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