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兩種對不起,他用一生才分清楚
魏斯・安德森把煉獄設計成審判庭,讓一個習慣掌控一切的男人,學著把手放開。

劇照|腓尼基計畫 The Phoenician Scheme.© Focus Features
The Phoenician Scheme
這世上有兩種對不起。一種你只需要說出口,另一種你需要用一生去兌現。柯達(貝尼西歐・德爾托羅 飾)花了大半輩子活在前一種裡。身為歐洲首富,他習慣用資本、邏輯與精密的計畫來丈量世界。他的女兒莉絲兒(米亞・斯瑞普頓 飾)選擇成為修女,遠離父親的勢力範圍,將餘生交給上帝。柯達無法理解這種選擇,於是他啟動了「腓尼基計畫」,一個橫跨中東的巨型基礎建設計畫,作為他試圖修補親情與證明權力的最後籌碼。
然而,刺客的子彈成了他生命的斷點。每次昏迷,他便墜入一個黑白的煉獄。在那裡,由上帝(比爾・墨瑞 飾)與審判庭(威廉・達佛 飾)構成的法庭,攤開他積累了一輩子的道德帳本。

對稱構圖是囚籠,還是世界觀
到了《腓尼基計畫》,他把這套招牌美學又多用了一層:對稱構圖、飽和顏色、那些橫搖鏡頭,在這部片裡不只是「好看」,更像是柯達這個人的腦內圖像——他一輩子追求的就是那種一切都在位置上的感覺,從牆上的畫到桌上的擺設到人站在哪個角度,全都卡得死死的。

魏斯・安德森非常著迷於系統、規則與職位(例如像是在《布達佩斯大飯店》裡就出現過層層疊疊的組織架構)。他在《腓尼基計畫》中把煉獄設計成一個審判庭,正是為了呼應柯達的性格,一個習慣掌控一切、喜歡規劃一切的男人。對柯達來說,死後世界不應該是虛無的,而應該是一個「依然有規則可循」的地方。上帝穿著像公務員般拘謹,這種「神權官僚化」的處理方式,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諷刺——即便到了生命的盡頭,你也無法逃脫那種為了「評估績效」而存在的體制。

電影最驚人的聽覺與敘事連結,在於選用了史特拉汶斯基的《彼得魯希卡》。這首曲子描述一個被賦予情感的木偶,在喧鬧的嘉年華中愛上女伶,最終被殺死,靈魂卻仍在憤怒地揮舞拳頭。安德森選擇這首曲子,並非隨意為之。柯達就是那個彼得魯希卡,他以為自己是魔術師,正在操弄著全球的資本流動與「腓尼基計畫」的進度,但沒想到他自己才是那個被牽著走的木偶。
德爾托羅的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那是長期習慣掌控、卻又一直在怕失控的人才有的疲憊。在現實世界裡,他的動作是僵的、防禦性的,整個人都在繃著;到了煉獄,莉絲兒的母親說出「她根本不是你的女兒」,柯達沒有嚎哭,就是整個塌了——那種感覺比痛哭還難受。血緣的邏輯一斷,他反而從「我必須完成這件事」的重量裡出來了。那個計畫從頭到尾都不只是生意,是他替自己找的那個當父親的理由。
天主教神學裡,赦罪(Absolution)是上帝單方面的恩典,透過懺悔即可獲得,這是柯達原本試圖透過計畫去「交易」的東西。但救贖(Redemption)不同,它是需要行動去掙取的,是與過去的自我進行一場漫長的和解。電影中煉獄核心的功能,是打破主角的「交易思維」——柯達一輩子都在執行計畫,他認為「付出 X,就能得到 Y」,可是在那裡,他無法花錢買通上帝,無法用權力改變判決。這個煉獄之所以存在,是為了逼迫他停止當一個「商人」,轉而成為一個「父親」。


片中那條「腓尼基計畫」的公路,最終並沒有成為連結文明的豐碑,反而在路邊養活了一間平凡的小酒館。這不是柯達計畫中的終點,卻是他生命中最美麗的意外。當莉絲兒選擇嫁給比約恩,兩人過著與權力無關的生活時,柯達終於明白,真正能連結人與人的,不是宏大的基礎建設,而是每天早晨煮的一杯咖啡。這讓人想起安德森過去的作品《超級狐狸先生》——那也是一個聰明到無法克制自己的男人,開始是想要最好的,結束是接受了「夠好」的,而且突然發現那就是最好的。柯達的路更長、更曲折,他繞過了半個地球的帝國版圖,最終才落地回到「人」的尺度。

腓尼基是古代地中海世界最偉大的商人文明,他們的遺產是交換網絡,是貿易路線,不是靈魂。柯達一生都在追求那種不朽,卻在人生盡頭發現,留下一間供旅人休息的小店,或許才是最接近神性的作為。
生活不需要被完美的計畫填滿。有時候,把手鬆開,那一刻的留白,才是生命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