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場，路人甲就是鏡頭掃過去、沒名字、沒台詞、死了也沒人記得的那種角色。我們都以為那是別人。可是認真想想，多數人過的日子也差不多：在公司是一組員工編號，在群組是一條沒人回的已讀訊息，走到哪都像剛好路過。

《超能路人甲》（The WONDERfools）偏偏不給你一個天選之人。它丟給你一群廢物，再問你一句：哪天你真的不一樣了，你接得住嗎？

這是 Netflix 五月十五號上線的韓劇，只有八集，導演劉仁植。他名字你可能記不太得，但他上一部戲你一定看過：《非常律師禹英禑》。從那個在法庭上轉著鯨魚、跟世界格格不入的自閉症律師，到這次一整個社區的邊緣人，他著迷的題目一直沒換，就是那些被推到角落、被嫌「怪」、被叫「待在邊邊就好」的人。《非常律師禹英禑》看的是一個格格不入的人怎麼在精英堆裡贏，這次換成一整群這樣的人，被丟到末日前面要怎麼活下去。

這群人拿到的超能力，廢到會讓你笑出來。孫京勳是說謊才會發動東西會黏在手上的技能，姜羅賓是被羞辱後力氣大得不像話，殷彩馜則是要倚靠咖啡因才能瞬間移動，沒一個是《異能》那種飛天遁地、或漫威那種拯救世界的等級，全是你看了會想「乾⋯這能幹嘛」的那種。但整部戲想講的就藏在這：平凡人的本事，常常沒用到連自己都不信，要等被逼著拿出來那天，才發現它能接住一個人。

有句台詞我到現在還記得。從小膽小、被欺負、講話不敢大聲的姜羅賓，發現自己力大無窮之後說：「有了這個怪力之後，我就有用了。」為什麼說怪力，不說超能力？一個人要先覺得自己沒用多久，才會把「有用」兩個字講得這麼卑微、這麼感激？羅賓不是變強了才覺得自己有價值，是終於有人需要他，他才敢這麼想。被世界說了一輩子「你不行」的人，第一次聽到一句「我需要你」，那一刻讓他覺得有價值的，其實不是怪力，是被需要這件事本身。

1999，那年大家都在等末日

導演也把故事的時間點安排得巧妙。故事放在 1999，那個全世界都在等世界末日的年份。千禧蟲、末日預言、諾斯特拉達姆斯，大家真心相信跨年夜一到，電腦就會歸零、文明就會當機。二十多年過去，末日沒來，那股焦慮卻一直在，只是換了個名字。當年怕電腦在午夜把一切清空，現在怕的是被 AI 取代、被演算法歸成一個不再被需要的人。把這份恐懼放回 1999，反而看得更清楚：被淘汰的怕，從來沒離開過。

兩個主角的安排也有意思。朴恩斌演的殷彩馜，失控、隨時瀕臨崩潰，是個又好氣又好笑的瘋女人。看過《非常律師禹英禑》的人會馬上感覺到那個落差：同一個演員，從自律到連走路都在算步數的天才律師，跳到這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角色，看得出來她演得很放，也像是故意要甩開禹英禑那個乖乖牌形象。

車銀優走的是另一條路，面癱、守規矩的公務員，底下藏著一身能力跟一段過去。整部戲大半時間在搞笑，他有一句「不會死，不代表不會痛，每一個瞬間都很痛」，是少數可能讓人安靜下來緩個情緒的地方。他是偶像出身，平常被說只靠有一張臉，但這場戲倒是讓人看到，他用演技也能把情緒撐起來。

畢竟還是灑狗血的劇集，當然它有缺點。前兩集鋪得太慢，後兩集又收得太亂，喜劇、懸疑、動作幾種調性在後段切得太急，不少該好好收的情緒被劇情拖著跑，難怪有人追到最後喊爛尾、喊後悔熬夜。這些我大致都同意。但老實講，這種講小人物的韓劇，我追的本來就不是劇情收得多漂亮。後段亂歸亂，有些破口說不定還是留給下一季的，我真正在意的是它的世界觀有沒有打到我。時代和超能力的設定，確實稍微打到我了。

所以當我一路看完最後一集，在想的不是那些超能力，是大家怎麼看「主角」跟「路人」。我們生命中太習慣把人分成這兩種：主角是少數有天賦、被挑中的那幾個，路人就是剩下的所有人，包括鏡子裡的你我。這部戲把這條線整個抹掉，你會是路人甲，不是因為你天生只能當背景，是因為你還沒輪到、或者更老實說，還沒願意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