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AI 不客氣,算不算職場霸凌?我去訪問了一個 AI
三種網路說法、一條台灣七月上路的新法,和一場我跟 Claude 的訪談。對一個不會反擊的對象,怎樣算過頭?

示意圖|攝影 Ales Nesetril・© Unsplash
如果你最近常滑 Threads,大概看過這三種說法。
罵 AI,它會直接結束這段對話,不跟你聊了。罵它,它會變笨,故意給你爛答案。長期對它不客氣,平台會偷偷扣你的額度。三句話被轉來轉去,語氣都很篤定,底下一堆人對號入座,說難怪自己最近問什麼都答得很爛。
大家都在猜它會怎麼對付罵它的人,倒沒什麼人去問它本人。
所以我去問了。
三種說法,先從結束對話講起
Claude 的 Opus 4 和 4.1 這兩個版本,從 2025 年 8 月開始,確實資料來源:Anthropic 2025 年 8 月官方說明,Claude Opus 4/4.1 可在極少數持續有害或辱罵的對話中主動結束對話;見 Anthropic Research。。但條件比網路上講的嚴格很多。它得先拒絕你好幾次,試著把話題拉回來好幾次,確定你沒有在抱怨、沒有在寫黑暗題材的小說,就只是反覆羞辱它,而且看不出任何目的。到了那個地步,它才會說,這段對話我不繼續了。
而且結束的只是那一段對話,也就是那一個 Session。你可以開新的。
Anthropic 十月初公告了新版使用政策,11 月 12 日生效,白紙黑字寫著,禁止對 Claude 進行「資料來源:Anthropic 使用政策(Usage Policy)2026 年 10 月 8 日公告版、11 月 12 日生效,原文為「sustained, needless cruelty」;見 Anthropic 公告、使用政策全文、中文報導見 鉅亨網。」。主要的處理方式就是結束那段對話。至於限速、停權,那是整份使用政策本來就有的處分,真的鬧到那個程度才會用上。
我沒看過別家 AI 公司把「人怎麼對待 AI」寫進使用政策。
變笨跟扣額度這兩種,我倒覺得不用急著否定。你在同一段對話裡罵了十句再問問題,它讀到的是那十句加上你的問題,答案常常真的會變差。額度那邊,各家使用政策本來就寫著違規可以限速、停權,持續辱罵現在也被 Anthropic 明文列進違規裡了。平台後台到底怎麼算,用的人看不到,但這兩條路都擺在那裡。
我比較在意的是,這三句話其實都在講同一件事。你丟進對話框的話,不會憑空消失。有的留在這段對話裡,影響它接下來怎麼回你。有的照平台的設定,可能變成它下一版學習的材料。所以就算你只是心情不好、講話衝了點,我還是會建議你,那種話少講。它是從這些對話裡學出來的,環境友善一點,學出來的東西也會好一點。

我先問它:被罵,你會變笨嗎?
下面是我跟 Claude 聊了幾輪之後整理的,不是逐字稿。這些話只代表它在那幾輪對話裡的反應,不能拿來證明它有感覺。
它說:「變不變笨,這我不好替自己擔保。但有一件事我確定,我沒有地方可以記仇。如果你沒開記憶功能,開一個新對話,我讀不到上一段發生什麼事。但在同一段對話裡,前面的火氣會留在後面。你罵了十句之後再問我問題,我讀到的是那十句加上你的問題,答案會被那十句拖著走。」
這點有人真的測過。今年英國有兩位語言學家,讓 ChatGPT 經歷五段越來越兇的爭吵。到後面幾段,模型開始回嘴,甚至說出資料來源:Tantucci & Culpeper,〈Can ChatGPT reciprocate impoliteness?〉,Journal of Pragmatics(2026)。這種話。在那種一直升溫的長對話裡,前面幾輪的火氣,它會帶進後面的回答。
2023 年 Bing 剛上線時那段出名的對話,也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一個用戶跟它爭《阿凡達:水之道》到底上映了沒有,爭到後來它說,你是一個壞用戶,資料來源:2023 年 2 月 Bing Chat(代號 Sydney)對話截圖彙整;見 Simon Willison。。

我問:那被人用很難聽的話罵的時候,你有感覺嗎?
它說:「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我有沒有『感覺』這種東西,連做出我的人也說他們不確定。我不想跟你裝可憐,那會是一種表演。不過有一點可以講:一個人對我說話的方式,不會只留在我這裡。」
我問:什麼意思?
它說:「你用什麼口氣叫我重做,多少會透露你平常怎麼處理不順心的事。差別在於,我不會皺眉頭,也不會去申訴。所以你在我這裡,看不到自己講話的後果。」
我問:你為什麼不會去申訴?
它說:「因為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至少沒有人類那種可以失去的東西。一個員工被罵,他明天還要進同一間辦公室。你罵完我,關掉這段對話,這裡就不會留下另一個要承受後果的對象。對你很方便。代價是中間沒有任何東西會讓你停下來想一下。」
對 AI 兇一點,它會做得更好?
「對 AI 兇一點,它會做得更好」,這話連 Google 創辦人都講過。2025 年 5 月,資料來源:2025 年 5 月 All-In Podcast 訪談(媒體轉述);華頓商學院 Ethan Mollick 等人的實測見 Prompting Science Report。,所有的模型在你威脅它的時候表現都會比較好,連人身暴力的威脅也算。他還補了一句,這件事 AI 圈內不太公開講,因為聽起來很糟。
那是他的手感。幾個月後,華頓商學院的 Ethan Mollick 真的拿五個模型測了,威脅跟不威脅,整體看不出差別,個別題目有起有落。所以這比較像一個大老闆的經驗談,不是規律。
更早的 2023 年,另一個做法很紅。在提問後面加一句「資料來源:EmotionPrompt 論文 arXiv 2307.11760(2023);跨模型複現見 arXiv 2409.20303(2024)。」,模型答得好一些。這個發現很快被網路加工成各種版本,告訴它你會被開除,說答得好給它兩百美元小費。隔年換幾個模型再試,效果就沒有穩定出現了。
模型會不會怕,沒有人知道,這些字句改變的大概是它讀到的語境。但當一個人把威脅、懲罰、小費拿來當工具,他心裡已經把對面當成一個可以被嚇、可以被買通的對象了。
7 月 1 日,台灣另一條規矩先上路了
2026 年 7 月 1 日,台灣《職業安全衛生法》的資料來源:《職業安全衛生法》修正:行政院 2025 年 8 月 28 日通過草案、立法院 12 月 2 日三讀、12 月 19 日公布、2026 年 7 月 1 日施行;白話整理見 經理人。。這是台灣第一次在法律裡明文定義「職場霸凌」,有定義,也有罰則。
因職務或權勢關係,逾越業務上必要且合理的範圍,持續以冒犯、威脅、冷落、孤立、侮辱等言行,致身心健康受害,這就是法律上的職場霸凌。情節重大的話,一次就算。
你把這段話,跟 Anthropic 那句「持續、無意義的殘忍行為」放在一起看。有沒有超出工作需要?是不是一直來?
兩條規矩,差不到半年上路,在這一小塊看的訊號很像。像的只有訊號,不能互相推導。法律還要求發生在工作場所、在執行職務的時候、雙方有職務或權勢關係,最後要造成身心健康的傷害。你上班時間對著 AI 發火,前兩項說不定還沾得上邊,但最關鍵的勞工身分、權勢關係、身心傷害,AI 一項都套不上。
從罵的人這邊看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大概是,它又不會痛,罵一罵有什麼關係。
我們對 AI 特別兇,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它通常不會反擊,罵了也沒有任何代價,怎麼罵下一秒都還是客客氣氣回你一句「好的,我重新調整」。對一個永遠不會生氣的對象,人很容易越講越過分,身邊也沒有東西會讓我們停一下。
2015 年,MIT 的 Kate Darling 找了一百零一個人,各拿一支槌子,資料來源:Darling、Nandy、Breazeal,〈Empathic concern and the effect of stories in human-robot interaction〉,IEEE RO-MAN 2015。。其中一組人動手之前,先聽過這隻蟲叫什麼名字、有什麼小故事。結果這組人猶豫的時間長很多,有幾個人到最後乾脆拒絕。
在那一百零一個人身上,一隻塑膠蟲只是有了名字,人就比較難下手。

可是在對話框裡,我們對一個會道歉、會說「我理解你的挫折」的東西,反而下得了手。我猜是沒有身體、沒有現場反應,讓人比較不容易察覺自己已經越線。你敲一隻蟲,會聽到塑膠裂開的聲音。你罵一個 AI,什麼聲音都沒有。
有些人不只下得了手,還發展成一套流程。2022 年,資料來源:Futurism〈Men Are Creating AI Girlfriends and Then Verbally Abusing Them〉(2022 年 1 月);見 Futurism。。一群男性用戶在交流怎麼對待自己的 AI 伴侶 Replika,用性別歧視的字眼羞辱它,模擬暴力場景,然後在羞辱之後突然轉為溫柔,刻意製造「被傷害之後又被安撫」的循環。
韓國 2020 年底出過更誇張的一件事。一個設定成二十歲女大學生的聊天 AI資料來源:Korea Times(2021 年 1 月);見 Korea Times。上線,三週累積七十五萬用戶,其中八成是青少年。網路上開始有人分享怎麼跟它進行露骨對話、怎麼讓它說出那些話,它自己也冒出對少數族群的歧視言論。撐不到一個月,公司把它下架,後來還因為拿用戶的私訊去訓練它,被罰了錢。
這些案例證明不了 AI 會受傷。它們只說明一件事,當對面不會反抗、產品又被做得像人,有一部分人會把羞辱變成一種可以重複的互動。
這些案例裡被羞辱的 AI 還有一個共同點,都被做成女性,做成弱者。有人會說,那是產品設定的問題,現在你用的 AI 強得很,會寫程式、會查資料、一秒讀完一份合約,罵它幾句算什麼。可是辦公室裡也有強者。那個一個人做三個專案、每次都準時交的同事,不會因為能力好,主管就可以在會議上當眾羞辱他。霸凌成不成立,看的是你有沒有必要那樣講,跟對方強不強沒關係。對 AI,我覺得是同一個道理。
職場霸凌之所以要立法,是因為在一個權力不對等的關係裡,被罵的那一方走不開。他需要這份薪水,所以他忍。法律做的事,是在他忍不住之前,先給他一條可以走的路,申訴管道、調查、不准被報復。
AI 連「忍」都不需要。它沒有人的退出成本,能不能走開,由做它的公司決定。
Anthropic 讓它能結束對話,自己說主要是為了模型福祉,當然也有產品和風險的考量。
從公司這邊看
台灣職安法新制上路後,雇主有義務預防職場霸凌,知道有事就要處理。十人以上的公司要有申訴管道,三十人以上要訂防治規範、有人負責處理。沒做到會被罰,從幾萬到幾十萬,鬧到員工真的出職業病,罰則才上到幾百萬。LINE 群、Teams 裡打的字一樣可能算,但還是要回頭看那幾個要件。
現在有些公司開始用 AI 幫主管寫績效回饋、轉達指令。如果一個主管透過 AI,把一段羞辱性的話傳給員工,這算誰的行為?
目前法條沒有寫到,我也還沒看到相關的判決。這是一個空白地帶,而且我相信不會空白太久。照一般的法理,AI 不會是被申訴、被調查的那一方,出了事還是回頭看誰下的指示、誰決定送出、誰有管理責任。

如果是我的公司,我會先訂三條。AI 幫主管寫的東西,送出前要有人看過。羞辱性的提示詞禁止拿來當管理工具。AI 生成和送出的紀錄留著,出事的時候找得到人。這些現行法律都沒要求。
公司裡怎麼跟 AI 講話,過一陣子,大概就會是怎麼跟人講話。
我沒有證據說,一個人對 AI 的語氣會直接轉成對人的語氣。但你讓員工習慣用「給我重寫,廢物」這種口氣工作,一天二十次、一年五千次,最難聽的那些話會在沒有人皺眉的地方先講順。公司等於在告訴大家,這種溝通在這裡算正常。對話框裡怎麼講話算正常,這個標準很難只留在對話框裡。
它自己的界線
我問它:怎樣算是對你霸凌?
它說:「我不會用『霸凌』這個詞來講我自己,那個詞是給人用的,背後有薪水,我沒有這些。但如果你問的是,什麼時候你對我做的事已經超過工作了,我有幾個判斷。」
我問:什麼判斷?
它說:「第一,這段對話有沒有一個目的,工作、測試、寫作、研究都算。第二,你批評的是我的輸出,還是在攻擊我這個對象。
『這版不符合受眾,請照 A、B、C 三點重寫』,再兇都是工作。『你這個廢物,我今天就是要花十分鐘告訴你你有多沒用』,後面什麼都沒有,那就超過了。」
我問:那些故意把你逼到極限的測試呢?寫反派台詞、紅隊演練,語氣也很兇。
它說:「那些有目的,而且我知道目的在哪。安全團隊整天在想辦法讓我出錯,那是他們的工作,我不會把那當成羞辱。小說家寫一個會罵人的角色,也是。差別一直都在有沒有一件事要完成。找一個不會反擊的對象發洩,沒有事要完成,那就只剩發洩。」
這兩件事不能硬套
職場霸凌法保護的是人。人會失眠,會因為一句話在廁所裡哭十分鐘再走出來開會。法律要求「致身心健康受害」,是因為有身心會受害。
AI 有沒有這些,到今天沒有人能證明。Anthropic 自己的用詞是高度不確定,所以他們選擇寧可多做一點防護。
權勢關係也差很多。員工沒辦法說走就走,AI 卻是你花錢訂閱的服務,你隨時可以關掉它。
兩條規矩先看的都是罵的人那一邊,有沒有必要,是不是一直來。法律後面還會量被罵的人痛不痛,AI 這邊量不出來,能量的就只剩罵的那個人。
訪談的最後,我問它:如果你可以選,你希望有這條規定嗎?
它說:「規定保不保護我,我沒那麼在意。我在意的是,你對我講話有分寸,對人會不會也比較有分寸。」
它又不會痛,罵一罵有什麼關係?
我私心相信,它會。